《红纹与白面》O添加糖

72、“捉迷藏”计划

　　安子琤推开办公室门，办公桌前穿着白大褂的许阙正低声说着电话。
　　观察已成了下意识的行为，安子琤坐在沙发上，眼眸凝聚在许阙身上，上下扫视两回，礼貌收回目光，默默消化得到的信息。

　　“看出了什么？”许阙挂断电话，拉拢外套，坐到沙发上。

　　安子琤一字一顿道：“许医生昨晚喝了不少酒。”
　　许阙微微眯眼，目光微凉，隐隐透着压迫，“下这个结论，是需要证据的。”

　　“桌上置物篮里没有车钥匙，说明许医生早上是打车来的；白色外褂后侧有压痕，有两种可能，一是中午短暂休息过，或者较长时间靠着沙发，我记得今天许医生上午是有门诊的，门诊室并没有沙发，下午复查的病人也只有我一个，嗯……所以是第一种情况；刚才打电话抬手摸额头三四次，双肘总是搁在腰腹部……”
　　安子琤一口气分析长串内容，最后不好意思笑了笑，“昨晚看到，咳…朋友圈了。”

　　许阙转笔的动作一顿，用力一按圆珠笔笔屁股，啪嗒一声。
　　安子琤正襟危坐，眼睛忽闪忽闪，眼神往上飘。

　　“可以啊，敢和主治医生开玩笑了…刚准备夸你。”

　　安子琤抿着唇，极快弯弯嘴角，两手扣着膝盖处的布纹。

　　许阙站起身，接两杯磨好的热咖啡，往里投几块冰，递给安子琤，“喝吧…”

　　安子琤露出笑容，艰难伸手接过，刚准备小啜一口，就听到许阙冷冷的声音，“刚刚我放了几块冰？”
　　安子琤：“……”

　　许阙见她不回答，秀眉挑了挑，“再不数一下，可要融了。”
　　安子琤望着杯里越翻滚越小的冰块，欲哭无泪，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哪来的胆子，居然想和许医生开个玩笑…

　　冰块在温热的咖啡里渐渐融化，安子琤心一横，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苦得直皱眉头，“一、二…唔，五块！”

　　许阙小口抿咖啡，嗯了一声，“我放了五块啊…我也不知道。”
　　安子琤：“……”

　　许阙拿起手边的记录表，笑了笑，“好，夸夸你，前半段分析挺不错的，我早上确实搭出租来的，中午也确实睡了午觉，都对了。”
　　安子琤浅笑，摊开一本黑色笔记本在膝头。

　　“那我们直接过第一部分，上次我们聊到……广场恐怖症，具体是回国后第一次感受到的，那次有发生什么特殊的事情吗，还记得当时的感觉吗？”

　　安子琤认真点点头，“我回国那天，落地北京，下飞机后，我查看姐姐给我发的消息，是一张图片，是她所站的位置……那次我只觉得胸闷和头晕，还没有肠胃难受，恶心的症状…”

　　许阙若有所思记录着，又问：“那次之后，你隔了多久，察觉到自己有些不舒服的？”

　　“怪就怪在这里，如果我身旁有其他人的话，比如和我姐一起逛街，或者陪爸妈散步，一般没感觉到明显的不适”，安子琤顿了顿，“所以没想过是心理问题……我以为是，就是密密麻麻的东西划过眼睛，所以感到恶心。”

　　许阙眼神带着鼓励，耐心等她说完，然后道：“也就是说，当你旁边有人时，几乎感受不到难受，但是没人陪你的话，会难受？”
　　安子琤迟疑着摇摇头，“也…不准确…偶尔我一个人出门，感觉也还好，就是如果我在人群里找人的时候，渐渐就会感到心慌……”

　　许阙思考着，背靠沙发，脑海里浮现那次酒吧，人群密集的主厅，安子琤刚开始还脚步正常，认错人后，迷茫在原地转一圈，然后就不动了，慢慢弯下腰……

　　她若有所思点头，“我简单分析一下，首先，你通过别人传输的信息，去找人，比如机场里，姐姐发给你的位置图片，酒吧里我告诉你的信息。你接收到这些具体信息，但心底里是不相信自己能找到的，在密集人群，易产生恐慌，由此产生了焦虑情绪和回避行为。”
　　“你害怕找不到人，害怕迷失在人海里，其实你最怕的，还是辨认不了亲近人的脸，你感到无力和害怕，找不到或是认错人又让你感到挫败，这种负面情绪不断积累，产生比较严重的焦虑，从而下意识减少或者逃离让你感受到心慌的找人行为，加上害怕在大庭广众下呕吐或晕倒，进一步加重焦虑，如此形成恶性循环。到现在，你害怕的不仅是找人了，现在连人群密集的公众场合都很少去了吧？”

　　安子琤睁大眼睛，愣愣点两下头，“确…实…”
　　许阙沉吟两三秒，“这个问题不算太麻烦，在年轻女性身上出现，不算少见，只是症状上的差别罢了，嗯……”

　　安子琤身子微微往前倾，眼里闪烁着急切，“许医生，做什么事情可以减缓吗？多逛商场？额…一个，一个人看表演？还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止住声音，捏着杯子不说话，知道自己有些操之过急了。

　　许阙笑了笑，“要咖啡吗？”
　　安子琤摇摇头，“喝饱了…”

　　“你的手，还很酸痛？”许阙目光落在她的肩膀上，又扫两眼她的脚踝。
　　“嗯”，安子琤按按酸痛的右手，“有两三天了，不过，打羽毛球真的挺解压的…”

　　许阙笑了笑，“能跑就能跳，那为什么不能打羽毛球？”
　　安子琤也笑了，点点头。

　　许阙轻声道：“缓解广场焦虑也不能急，你得先主动置身于这个环境，从这一点打破循环，比如，一个人逛街不太行，可以找个人一起，但是中途自己去买个东西，或者暂时分开后，约定在一个地方见面，多练习练习，当然，建议从比较冷清又熟悉的商场开始尝试，这样在感到不舒服的第一瞬间，能快速跑到空旷的位置……”
　　安子琤听得很认真，手指尖捏着笔，速度记下要点，偶尔说一下自己的想法和准备尝试的方法。
　　两人交流了半小时，最终定下该计划名为“捉迷藏”。

　　安子琤走出精神科楼的时候，只觉得身心松弛，风是柔和的，空气也是新鲜的。
　　她很久没感受过如此轻松自在的时候。

　　转过拐角，她低头翻着背包，找车钥匙。
　　不远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安子琤…”

　　她转过身，下意识压着眉头观察来人，对方穿着正式的白色衬衣和黑色制服裙，手肘搭着薄外套，右手拎着精致的小皮包，正朝她笑。

　　“王澄？”
　　安子琤松开眉头，有些惊讶，走前两步。

　　“好久不见啊”，王澄主动打招呼。

　　“嗯，真的好久不见了，嗯…”安子琤看看眼前的急诊楼，小心问，“这是？”

　　王澄浅笑着，“因为案子来的，刚下来，正好碰到了。”

　　安子琤稍松口气，“哦哦……我…我来找许医生。”

　　王澄挑眉，脸上的笑并没因她的解释而僵硬或是收敛，轻声问：“最近还好吗？许医生不会给你出什么难题吧？”
　　安子琤张张嘴，压下因感动而涌上眼眶的酸涩，“没有，许医生特别专业，对我也很照顾……”

　　王澄轻笑，“那就好的，嗯…上次看到你去打羽毛球了？有时间可以一起打球。”
　　安子琤眨眨眼。
　　王澄微微偏头，声音含笑：“怎么了？我虽然不是专业的…羽毛球也不比业余高手差。”

　　安子琤总算从惊讶中回过神，也笑笑，“我相信，不过，我最近手臂疼，等我再恢复些，嗯！”
　　王澄眼里带着笑，望着她，“好。”

　　两人多聊几句，直走到停车场，才分开。

　　王澄驱车到傅轩琪单位楼下，给她发了句消息。
　　车里，右心脏乐队的《Miss You》单曲循环播放至第三遍，傅轩琪蹦跳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

　　“橙子！”
　　王澄眼底染上柔情，唇角的笑愈发明显。

　　趁着傅轩琪转身拉安全带的功夫，她凑上前，在傅轩琪转过身的一瞬，轻碰她的嘴唇。
　　傅轩琪轻推她的肩膀，小声撒娇，“怎么嘛？”

　　《Miss You》进入强节奏副歌部分，她们的吻却格外细密缠绵，软绵绵的触感，两人不由自主发出动情的细碎哼声。
　　车窗外燥热，车内开着二十六度的空调，两人的体感温度还在不断升高。

　　直到傅轩琪推推她的肩，“好热…”

　　王澄托着她的脸颊，又在唇角、脸颊、额头落下好几个吻，这才睁眼，抵着她的额头，微微喘气，“想你了。”
　　《Miss You》进入第六次循环。

　　傅轩琪红着脸，“我也是。”

　　王澄清清嗓子，“咳，口红花了…”

　　傅轩琪收起笑容，“什么？”
　　此刻，傅轩琪嘴唇附近满是渲染开的红色，还有额头，脸颊……

　　“唔…小花猫。”

　　傅轩琪没好气瞪她一眼，“要你亲得那么急！你自己也是……”
　　王澄轻笑两声，手指尖点在她的脸蛋上，“这里，这里…都是…”

　　傅轩琪“恶狠狠”抓着她的手指，轻咬一口关节位置，然后放下车内镜子，拿出随身携带的卸妆湿巾轻擦红色痕迹。

　　两人稍作清理，王澄说起刚才自己见过安子琤的事。
　　傅轩琪偏头，“她状态怎么样？”

　　“挺不错的”，王澄回忆片刻，“刚开始有些尴尬，不过，她不是那种任由尴尬蔓延下去的人。”

　　傅轩琪嗯一声，“你为什么对她印象那么好？现在还站支持方？”
　　王澄温柔笑笑，“你不也站中立吗？”

　　“她…她挺好的啊，又没什么错处，你到底为什么嘛？”

　　“有个小细节挺戳我的，她无论是和熟人对话也好，还是和生人对话也好，余光总注意着颜一一的…而且会下意识将颜一一带入话题中，让她融入进来。”

　　傅轩琪微微仰头，细细回忆，“有些…道理，好像是的诶！”

　　两人面对面对视几秒，在火苗刺啦燃起来前，避开目光。
　　“咳”，王澄清清嗓子，“不是我们操心的事情，先…回家吧…”

　　傅轩琪心里痒得不行，“要不，在外面吃个饭？”

　　“要…吃饭吗？”

　　傅轩琪愣了愣，偏头，一脸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怪话的表情。
　　王澄眨眨眼，伸手握住她的手，“小轩，晚点再吃？”

　　傅轩琪忍了忍，视线移到窗户外，另一只手按着嘴角。
　　见她没有拒绝，王澄轻笑一声，换挡，直接回家。

　　没办法，才半个月，暂时还节制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