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纹与白面》O添加糖

11、开诚布公

　　安子琤与安子韵面对面坐下，餐桌上，菜肴丰盛。

　　安子琤夹一片青菜放入碗里，默默吃着。
　　对面安子韵停下筷子足足半分钟，然后捻起公筷，夹一大块烹煮入味的鸡肉放入她的碗里。
　　“真...不打算试试吗？”

　　安子琤浅勾嘴唇，小心用筷子去皮，轻声道：“姐....”

　　“我真觉得可以的。”

　　安子琤抬眼，看她好几秒，深棕色瞳孔微转，始终没办法聚焦，“姐，我看不清。”
　　“我只记得，你眼睛比我更圆更亮，嘴角总含着笑，哪怕想揍我的时候，也是。但我，真的努力了….”

　　安子韵喉头微颤，一向对自己厨艺很有自信的她，一时间竟没尝出嘴里的味。
　　“我知道了。我以为….你是怕许医生。”安子韵轻笑，装作舒口气。

　　安子琤轻笑，眼里闪着亮光，“确实有些，刚刚我在楼底下碰到许医生了。”

　　“她？你不是去复诊吗？哦，你说她来找那个小妹妹啊！”

　　安子琤点点头，夹菜的手一顿，像是随口问：“姐，如果以后有知道我病症的人，说平常相处，你觉得距离的话，保持在朋友这根线，可以吗？”

　　安子韵捏着筷子，轻吐半口气，思考片刻，答道：“看情况吧，工作同事，如果没有利益冲突，说平常相处就是做普通同事，如果是生活中，就做朋友的意思吧，但也说不定，人与人之间，易走近易疏远。这个表达，倒是微妙。”
　　安子琤弯弯嘴角，夹起碗里的青菜，斯斯文文吃起来。

　　傍晚，安子韵先收拾好衣服，补完妆，拎着小皮包，停在安子琤房间门口。
　　“收拾好了吗？”她抚摸着微卷长发，很有耐心等里面的人。

　　安子琤拎着健身包，走出房门，“走吧。”

　　安子韵微微蹙眉，“不在家住一晚吗？怎么又拎着健身包。”
　　“不了”，关门的手微顿，安子琤复又使劲将门拉紧。

　　“我怎么闻到一股药味”，安子韵皱眉，“脚踝不舒服吗？那还去健身？”
　　她弯腰蹲下身，两指头拎起安子琤的裤腿。
　　红纹末梢出现在视线里，像串联的神经元末梢，丝丝缕缕，极细又朝外发散。
　　安子琤想避开，却被她蛮力拉住了，“怎么，姐姐看一下….还害羞了？”

　　安子琤叹口气，不做挣扎。

　　“看起来没有肿….行吧，你自己多留心，晚上健身别高强度。”
　　“知道了。”

　　晚上回家，二老兴奋好一阵，又是做了满桌子硬菜，期间不停给安子琤夹菜。
　　“子琤好像又瘦了….”
　　“吃些鸡块，这鸡啊，我找了好久，才选中这么好的，现在菜市场难买到哦…..”
　　安子琤笑着，点头，默默戳开鸡块上的鸡皮。

　　安子韵笑，“妈，你就看着子琤瘦，也不知看没看出我？”
　　“你这做姐姐的，当然要吃胖点，健康些，给你妹妹做个榜样。”

　　安子韵有一搭没一搭与唠叨的母亲说话，余光留意到安子琤从紧绷到松弛，这才松口气。

　　每隔两三月，依照习惯，安子韵会带安子琤回家吃顿饭，过年如果自己不能回老家，也绝对会帮安子琤找好借口，比如去年自己有项目飞国外，事情太多，就带着安子琤，让她帮忙做翻译。
　　平常家里人不多，偶尔碰到隔壁邻居串门，或者住得近的亲戚串门，对安子琤都是压力。

　　其实最开始，她们两姐妹，就像硬着头皮凑成的戏搭子。
　　安子琤回国的第一年，她很不习惯，总在想原来那个比自己嘴甜，比自己更讨亲戚喜欢的妹妹去了哪里，也常梦到自己牵着安子琤的手采买年货，逛街，又或者做美容，可一回头，安子琤站在原地，眼底的精气神被吸干了，木讷望着她，怯生生不敢伸手。
　　难受，压抑，她总半夜坐起来，大口吸气，心酸地掉眼泪。

　　她也像周围人一样，对待子琤小心翼翼，甚至选择逃避。很多场合，留安子琤一人，让她白受不少委屈。直到丈夫看不下去，说了一句话，让她开始正视这件事。
　　“小韵，你有没有想过....家人是我们愿意亲近的人，而对待陌生人，大多选择防范。但小妹，她无法分辨家人和陌生人，那全世界都是她需要提防的，身边无一依靠啊。”

　　安子韵咽下嘴里的肉，从回忆中回神。
　　可餐桌上的话题，又像过去那般，不受控制地绕到相亲这件事上。

　　“你王叔叔家的儿子，今年二十八，年纪相仿…..”
　　桌边手机震动，安子琤垂眸，屏幕显示微信聊天框，[颜：你现在在家吗？]
　　“硕士毕业，金融行业，现在….”
　　[颜：新鲜草莓（图片），颗粒大又甜（好吃表情）]
　　安子琤唇角极快上扬，又被按回。

　　安子韵放下筷子，“妈，哪家王叔叔？不会是407那位王叔叔吧？他家儿子你还不知道吗？小时候就唯唯诺诺的，听说志愿都是家里填的….”

　　安子琤快速回复，[现在在外面。]

　　安母不甘心，从塑料袋里摸摸，掏出一张照片，“那这个，这个小伙是我在相亲角，碰到的一位，穿得很体面的母亲，说自己儿子三十一….”
　　[颜：（啊表情）好的吧….]
　　“家里是做生意的，他儿子虽然本科毕业，但已经买了一套房一辆车了。”
　　[颜：今天周六，我…时隔三周上课，你来吗？上完课我还可以带你参观一下，不是，绝对不是办卡！]

　　安子韵眉头微蹙，接过照片，看一眼就略带嫌弃摆到桌上，“妈！你好好看看，这个照片啊，2019年拍的，那时候这个肚子，你看看，就收不住了，现在都过几年了，那不得发酵啊！”

　　安子琤嘴角挂着极浅的笑，回复，[好。]

　　安母将一叠相片最底下一张，拍到餐桌上，“那这个！这个条件…比我们家好了些，她家儿子，硕博连读….”
　　[颜：好呀（开心表情），晚上可以蹭你的车坐吗？（嘿嘿表情）]
　　“也有国外交流经验，和子琤肯定聊得来的！”
　　[颜：到时候，也方便给你草莓~]

　　安子韵满不在乎接过照片，看一眼，就放到桌上，“妈，这长相，发量，三十好几了吧？硕博连读怎么样？你觉得我们子琤没那水平？家里条件怎么比不上了？您大闺女，我，现在，家庭和睦，事业有成，年收入近八十万，我老公也有三十多万；您二闺女，子琤，现在也二十万，算上项目奖金，快接近二十五万，明年一升职，嗯！那不也有三十万，吃穿不愁。您二老，都有退休金，养老本钱足足的，身体康健，家庭和睦，有什么好忧虑的？”

　　安子琤嘴角含笑，回复，[可能不行，我到时候直接去健身房的。]
　　[颜：那好呀，坐我车，我的车也宽敞舒服。]
　　[好，谢谢。]

　　安子琤放下手机，拿起桌边的水杯，连饮几口水。
　　另一边，安子韵与母亲唇枪舌战，有来有往。

　　直到安母手里握的一叠照片被否决完，安子韵这才满意靠在椅背上，“我吃饱了。”
　　安母无语，拍拍一旁看热闹的老头子，“你说说！”

　　安父若有所思点着头，“闺女们啊，多吃菜，看看，这桌上鸡肉鱼肉还没吃完呢！”
　　安子韵大笑两声，提起筷子，“那再吃吃菜。”

　　安母气得脸颊粉红，瞪老头子一眼，“子琤呢？刚刚都你姐说完了，你有没有想试试看的？你自己说。”

　　安子韵笑容淡下去，“妈！”
　　“我听到了些”，安子琤桌底拽住有些生气的安子韵，示意没事，“妈妈选的，都是不错的，但我不是很感兴趣。”

　　安母见她回答坚决，默然片刻，“还是相同的说词…..子琤啊，为什么要因为这个病，蹉跎自己的美好年纪？”
　　“妈，我只是….”
　　“当初你说没准备好，没适应，我都理解，许医生我也交流过，她说你现在状态稳定，可以试着迈出第一步….”

　　安子韵感受到按住她的手突然收紧，可瞬间又松开，她喉头滑了滑，强忍住没说话。
　　安子琤确实需要和妈妈交流这一次了，总不能一直疏远下去。

　　“妈，我和你说过的，我喜欢女孩子，这一点，不会变，哪怕受伤至今，也不会改变我的取向。”安子琤抬头，望向对面。
　　眉尖微拢，是她想细细观察对面人表情的信号。

　　安母慢慢收起桌上摆着的照片，声音压低，透着怒气，“子琤，你到现在….还是不长记性，当初坚持提早去国外，最后受伤休学，落得什么艰难日子。两个女生之间，能安稳吗？你现在的情况，能承受更多吗？你….”
　　说到最后，声音不由得哽咽，她颤抖着，慢慢站起身，“算了，不说了。”

　　安子琤突然抬头，“妈，你和我说罢，我听着。”

　　安母背对着她，手指揩去眼角的泪，“没什么…..子琤，做父母的，都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孩子孤孤单单，隔离在人群之外，想看她发自内心地感到幸福，感到日子有盼头。如果以后有人对你说，她不介意，你确定不会将她/他推开吗？子琤，你是在害怕，你胆怯。不愿靠近人群的，是你。你从小和朋友熟络惯了，你害怕的是他们小心翼翼待你，将你看得与往日不一样，所以你切断了大部分的联系….”
　　安母回头，望向餐桌边，沉默不语的小女儿，“有时间，试着联系陈思思吧，她来看过我很多次，你也该回礼感谢一下。”

　　“好。”

　　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轻响，安父没有说话，站起身帮忙收拾桌子，安子韵看两眼低头不语的安子琤，拍拍她的手。

　　一滴泪落在裤子膝盖处，极快渗入布料，留下不明显的水渍，接着又是三两滴。

　　桌边手机震动，屏幕亮起，[颜：不客气啦~我都蹭你的车好几次了（害羞），那，晚上见！]
　　安子韵看得清清楚楚，甚至顾不上有没有侵！犯隐私，当屏幕黯淡后，又戳戳指纹解锁处，再看一遍。
　　良久，她看两眼厨房，又看两眼手机，忍不住抿紧嘴，心里画个大大的感叹号！
　　母亲大人真的很会选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