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除却巫山不是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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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旻平常除了修车和照顾舒醒之外，没什么别的事可做。今天罢工是因为自己实在良心不安，做不下去事。
于是听到舒醒出门上学的轻微动静后，怀着一颗忐忑的心去菜市场买菜了。
伸了一个懒腰，舒旻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其实特别喜欢早上的菜市场——因为有活力。
背着自己种的，刚摘下来没多久的菜，老头儿老太太们搬了自带的小凳子坐一排，一边唠嗑一边等待从这儿过的客人挑菜。
他们都是这城边儿住的，平常自家地里种点，吃不完才拿出来卖，不像那种专门进货来卖的菜贩子，他们就图一乐，能挣点是点儿。
“这菜怎么卖？给便宜一点吧，这都不新鲜了。”
其实菜看起来绿油油的，还带露水，就是买菜的人为了便宜买到，非要故意贬低而已。
“我刚摘的菜怎么就不新鲜了？你瞧瞧，这根儿上还带土呢！真正的有机蔬菜，营养又健康！你诚心买我给你三块一斤，再不能少了。”
卖菜的当然要维护自己的商品，没把自己的东西夸得天花乱坠都算不会说话的。
“哦，行吧。那我先上那边儿买点别的，等会儿就过来买。”
这是觉得价格不合适，货比三家去了。
摆成一溜的各式各样的蔬菜、挂在摊子上的猪牛羊肉、堆了半人高的各类干货、用高矮胖瘦的瓶瓶罐罐装起来的咸菜、用麻绳捆了双脚而动弹不得的鸡鸭，叫卖声、交谈声、笑骂声不绝于耳，整个菜市场闹哄哄的。
也有人上这儿不为买菜，就为吃。
哪儿热闹，哪儿就有买卖。早市的吃食不会少，天南地北的经典早餐都能上这儿找到。
什么煎饼蛋饼酱香饼，豆浆稀饭油炸糕，不止中式早餐，神奇的是，西式的你也能买到——刚跟这儿买完豆沙包奶黄包，转身你就能买到法棍或者俄罗斯大列巴。
反正各式各样的吧，这家不合胃口再换一家，总能在不起眼的小店找到自己喜欢的。
来买菜的人也习惯在买完菜之后带一兜子早餐回去跟家人一块儿吃。手都拎满拿不下了，小指头也会倔强地勾几份儿早餐。
阳光从菜市场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卖包子那家的蒸笼上。有人来买包子，一掀那蒸笼，蒸腾的热气立马扑出来，在阳光下氤氲。这时有人走动，那闪着光的白气又打着璇儿追随人而去，最后消散不见。
舒旻穿梭在各个小摊之间，迅速买齐了自己想要买的东西，并没有在这里逗留，而是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了家，一刻不停歇，马上就开始做饭。
煎炒烹炸蒸煮焖炖，忙活了半天做出一大桌子的菜，随后又拿一次性饭盒出来，一盒一盒地装好了，打包完了，犹豫一下又塞了两瓶啤酒进去，舒旻拎着这些东西就上墓园去了。
至于说为什么祭拜段泓才不买点那种普通祭品，比如什么瓜果什么的，舒旻觉得没必要买——段泓才不爱吃那个。
还是带饭菜实在，甚至段泓才喜欢吃的那家烤鸡，舒旻都买了一只带去。
带去的饭菜，也全是段泓才生前爱吃的。
俗话说，吃人嘴短，不，不是这句，是认错态度要积极，希望段爸爸看在这一大桌儿饭菜的面子上，少责怪他些。
舒旻是这么想的。
来到墓前，点了香，摆好饭菜，舒旻哐哐哐磕了三个头，开口就是:“对不起，段爸爸，我是畜牲。”
这动静把不远处的老太太吓一哆嗦，侧眼上下打量他好几回。
舒旻磕完头，在墓前坐下开了啤酒，照例先给段泓才敬了酒，就慢慢开始说最近家里的琐事。
絮絮叨叨地说了不少，最后说到舒醒时，舒旻停了下来，叹了口气，又连说几句“对不起”。
说完对不起的舒旻就在那儿焉了吧唧的坐着不动，像个雕像一样。
那老太太是看舒旻没再跟个神经病似的自说自话，也不疯狂磕头了才敢慢慢挪过来的。
“嗳，年轻人。对不起他啊？”
老太太拄着拐杖在一边坐下，指着段泓才的碑说。
舒旻看了眼这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点了点头。
这老太太是来祭拜自己丈夫的，他刚才听到了。
“看你这么有良心，他不会怪你的。”老太太努努嘴，“人都没了，还跟你计较？”
舒旻叹了口气说到:“希望吧。”
老太太歪头仔细看了看舒旻的脸，说:“小伙子别怪我多嘴，我是看你长得像我年轻时候的丈夫才说的。”
… …
那，是我的荣幸？
舒旻摸了摸脸，这老太太记性挺好，年轻时候的事记得那么清晰。
“没什么坎儿过不去的，顺其自然，跟着心走就对了。”
老太太也是看出舒旻遇上什么事了，开口劝慰。
“跟着心走？”舒旻皱眉，“那没什么好结果的。”
“什么才算好结果？”老太太反问了一句，拐杖杵了杵地，还没等舒旻回答又接着说:“我丈夫年轻的时候是我家的长工，我是地主家的女儿。”
舒旻惊愕地转头，怎么讲起故事了？还是这么狗血的故事。
按照这个设定，那得是真爱。
“我们是真爱。”老太太说道。
… …
舒旻尴尬地搓了搓后脖颈，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我决定要嫁给我丈夫的时候没一人看好，觉得我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姐嫁给穷小子肯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老太太笑笑，仿佛记起那段时光:“的确，嫁给我丈夫之后日子过得很是辛苦。我从头开始学习劳作，习惯普通穷人经常吃不饱穿不暖的生活。这人还短命，没等我生下一儿半女的，三十多岁就躺那儿了，让我独自熬了这么多年。”
这才是正常的，舒旻默默点头，哪有什么戏曲里那种小姐下嫁穷人之后还能光鲜亮丽生活的。
后悔了吧老太太！
“但是我嫁给他之后没多久，我家里人就因为地主身份被拉出去批斗，爹妈都受不了折磨自杀了，弟弟妹妹也疯的疯，傻的傻。而我，因为嫁给了一个贫农整天面朝黄土背朝天，逃过一劫。”
谈起这段令人痛苦的陈年往事，这个老太太也很平静，“所以，说不清楚是嫁给他的结果更不好，还是不嫁的结果更不好。”
这… …
舒旻一时语塞，实在没想到剧情会是这么个走向。
“所以你怎么知道，结果一定会按照你所预测的那样到来呢？世事无常，福兮祸兮，结果是无法提前判定的。更无法判定的是结果的好坏，因为一个选择只能有一个结果，你不知道选择这个的结果会不会比选择那个的结果更好。也许一样好，也许一样坏，谁知道呢？反正没法儿比较。”老太太慢慢说道。
啧，好像有点道理。
但是… …
舒旻看了一眼刚刚老太太祭拜的那个墓碑，拐带地主家的宝贝女儿，三十多岁就躺里边了。再看看身边的例子，赵奇他爹，拐带有钱人家的宝贝女儿——进去了。
这？
那拐带人家儿子的下场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舒旻又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段泓才的墓碑，人家儿子还有爹保佑呢。
这结果还能好？
“就算所有结果都让我知道了，再让我选一次，我也会选择嫁给我丈夫的。因为不论这个结果，论过程，我真的很幸福。”
… …
奶奶级别的恋爱脑。
“你不知道，人生在世几十年，日子太苦了，有个人始终站在身后，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始终站在身后？”舒旻疑惑。
“对，任何时候，你一回头他就在那儿看着你。”老太太笑笑，说:“就这个，让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温暖。”
没觉得温暖，甚至还有点慎得慌… …
“那万一，你选的这个结果真是最差的呢？”
舒旻沉默了好久才问出这一个问题。
“还在问结果！”老太太一拐杖敲在舒旻小腿，恨铁不成钢地说:“明明过程更值得问！”
舒旻揉了揉腿，老太太身体还挺硬朗，力气不小。
“眼光要是不好，嫁了个烂人的话，那也该我受着。”
老太太十分通透，拐杖戳了戳地示意舒旻认真听。
“小伙子，想好了，做了决定就不要去后悔！不要想当初怎么怎么样，我当初怎么做就好了；不要想以后怎么怎么样，以后一定要是怎么样才行。不要那么在意结果！你根本就掌控不了！哪能让你挑到一个全是好处没有坏处的路啊？”
“那也太贪心了。不管你怎么选，该经受的苦难一样都不会少！避开了这样的麻烦，又会有那样的麻烦。你要是犹犹豫豫决定不了，就跟着心走，不会错的。管他什么结果，捡自己开心的选！好好享受过程，当下才是最珍贵，最值得考虑的事！”
“所以奶奶你就跟着心走，把爷爷的祭品踢翻了？”
舒旻点点头，指着一旁滚了一地的东西说。
… …
“我梦见那个死鬼跟我说，他要先娶两房姨太太。反了天了！”
老太太又伸脚踹了一个滚过来的苹果，“踢了我觉得很爽很开心，我享受当下这个开心的过程就行了！就活一次，干嘛委屈自己！想做就去做咯。”
这个心态和想法，大概是这老太太能长寿的原因。
舒旻笑笑，叛逆这个事，还真是骨子里的东西，跟年龄没关系。
“冒昧地问一下，爷爷去世得早，奶奶为什么没有改嫁啊？有个老伴儿也可以陪陪您。”
老太太没有及时回答，而是站起来，慢慢用拐杖把散落在地上的祭品推到一堆，良久，才说:“因为我觉得没人比他更好了，其他的，我看不上。”
除却巫山不是云呐。
舒旻站起来，帮老太太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重新去那个爷爷的墓前摆好。老太太坐在旁边看着，拍了拍段泓才的碑，笑笑说：“挺不错的小伙子，他要是怪你，我就让我家老头子修理他。”
“可别了，奶奶你都不问我做了什么，万一真的很十恶不赦呢？”舒旻叹了口气。
“看你这样子，也没什么大事。”
老太太倒是对自己看人的眼光很有信心，毕竟活了这么些年了。
这事儿，还真挺大的。
“除生死外，无大事。”老太太摩挲着自己的拐杖，“再听我这个老太婆一句话吧，这不是在训诫，是在提醒你。年轻人，要懂得珍惜，特别是能让你感到开心、幸福的东西。”
“没能珍惜跟我丈夫在一起的那些日子，辜负了他许多温柔和好意，这是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除却巫山不是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