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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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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碧重生(二)【应该是穿越不是重生】
浣碧十五了,与甄家的长女一样的年龄。在甄府中过了六年,六年中她除了伺候甄嬛,还要做其他的活,人也变得更为“健壮”。日日在太阳下劳作,她晒出了一身蜜色的皮肤,总是随便涂点蜜霜的脸上也长出了一个个的雀斑。她并不美,甚至于在以白嫩为美的京城中能算得上丑了。
六年的生活,六年的劳作,让她的手变得粗糙,力气也变得大了,每年夏天与府中其他下人一同躲在偏僻的院落用井水洗澡时她总是会看着自己因为劳作练出的二头肌而笑。要知道她上辈子想要练出点肌肉有多难,每日控食不敢吃饭不说,还要费力的举各种哑铃、杠铃,花费着一个小时好几百的私教费。她可不想要那么美,在这种社会,于一个女子而言,美不见得是好事。
六年的时间,也让她与府中的下人相熟了,曾经总是为难她的嬷嬷们如今也总会关照她,府中的家丁甚至愿意每隔一段时间帮她将手作的绒花饰品带出去,换些银钱与绒线、金丝银线。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酒醒只来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她提着两个木桶走到井边打水,不远处的梨花树下,青年站在树下读书,颀长的身影着蓝衫,背着一只手,时而朗声而读,时而微微蹙眉。
他是甄府的长子,也是甄远道唯一的儿子,是甄嬛的哥哥,亦是她的哥哥。她常年在厨房后厢房忙碌,甚少见到他,倒是听府中的人说过,说是甄远道对他抱有了极大的期望,他自己也是壮志满满。她不适应封建社会,更是厌恶这种主人奴仆的制度,或许是受了《儒林外史》的影响,她亦不认为在这种社会下壮志满满能壮出什么前途来。所以在甄衍的书童巴巴说了一通奉承的话语,言不打扰少爷思考离开后她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你哼什么?”
甄衍早就注意到了她,他惊讶于她一个姑娘家竟然这么有力,一手提着一个几乎装满水的木桶竟然不见丝毫困难,更惊讶于她看着自己念《桃花庵歌》时不时皱眉的思索。她听得懂。
“少爷。”她行了一个礼,也不知对不对。府中嬷嬷倒是教过她,可是她记不住,也打心底不想学。左右膝的距离,幅度,双手的位置都有要求。她心中厌恶,更是不屑,自然便每日装疯卖傻糊弄过去。她不喜这些所谓的“规矩”,自然便也乐得每日躲在厨房或是后厢做苦力,不愿意伺候甄嬛。
“你哼什么?”甄衍又问一遍。
“我哼了吗?”她眨眨眼,露出一个傻傻的笑,想要糊弄过去。
“哼了!”甄衍严肃道,“我念的《桃花庵歌》有什么问题吗?”
她摇了摇头,想着要如何脱身。甄衍见她眼神四处乱看,便知她不似她面上一般傻傻。于是追问,“我念《桃花庵歌》时见你皱眉,你为何皱眉?可是不解唐寅诗文中的洒脱不羁?”他父亲是大理寺少卿,掌刑曰土,又曰理。许是因为父亲的原因,府中下人多多少少都识些字,也有些好学之士,听他们念书会在一旁偷听问学。
她笑着又摇了摇头,“你说《桃花庵歌》是洒脱,是不羁,可我却分明觉得这是唐伯虎最深的绝望。”
“哦?”甄衍眼神一亮,又上前几步,“你这个说法倒是奇怪。”
“少爷,嬷嬷还等着我干活,我就不打扰少爷念书了。”说罢便提着水桶离开了。
厨房忙碌,她跟着忙完了府中午膳,将做好的菜每样挑了一些出来后才让各个院子的下人拿走,端着碗吃饱了饭之后,又去了甄大小姐的厢房,替换了流朱,让她去吃饭休息一会儿。下午甄大小姐睡觉,她站在一旁打盹,等甄大小姐睡醒,她又被叫去扫地洗衣服,之后是守夜。终于忙完了一天一夜,她锤着肩膀回自己的下人房间准备睡一会儿的时候甄衍与府中管家站在门口等她。
她眉头微皱,心中不悦,却依然挂着笑脸。她还记得三年前,只因她连续忙了几日实在疲惫,未在甄夫人面前微笑,便被她抓到了把柄打了一顿,至今臀背上都是鞭子鞭挞后留下的疤痕。从那一天开始,她满心想着的便只有一件事,那就是逃出去,逃离甄家,逃离京城。
“少爷,甄管家。”她低下头行礼。
“少爷,她便是浣碧。”
“知道了,我有事要闻她,你下去吧。”一个健壮的婢女十分的好找,他随便找一个仆人一问,大家便告诉了他。
“少爷,您找我何事?”
“坐吧。”甄衍指了指不远处的石凳。
这个小院有四个房间,住了府中十几个婢女,一个房间五六个人,十分的拥挤,习惯一个人生活一个人睡觉的她许久才适应于一群人挤在一起。小院在甄府的角落,十分潮湿。围墙之上长满了青苔,有一小片竹林,稀稀疏疏,毫无意境可言。她们每日劳碌,也无心欣赏什么风景意境,这石桌石凳还是她两年前偷偷搬来的。石凳磕了角,石桌更是裂了好几道口子,还磕掉了一块。
她看着甄衍摇了摇头,“奴婢不敢。”
甄衍也不勉强,只是问,“你为何说《桃花庵歌》是唐寅最深的绝望?”
她微微一愣,随即笑了,她以为这位甄少爷是来因她的礼数不周而问罪,却不想他是来问这个的。果然如府中人所言,甄少爷喜读书,善读书,爱做学问吗?
“奴婢不过是随口,当不得真的。”她低着头,心中却在害怕。这六年甄夫人没少找她茬,今日甄少爷来找她,甄夫人会不会生气又找她的麻烦?想想也真可笑。她娘已经死了好几年了,她竟还是如此念念不忘。亏得她也是大家出生,竟然如此嫉妒,嫉妒一个死人。
“不。”甄衍逼视着她,“你并非随口。”他站起身,“我只想知道,你为何认为如此轻快的《桃花庵歌》是唐寅的绝望。”这首诗他读了一遍又一遍,想了一便又一遍,怎也想不明白。
她微微抬头,看着甄衍,心中微微叹息。真是执着啊。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唐伯虎便看穿了吗?这首诗作于他三十五岁,对于一个读书人而言,三十五岁,正值壮年,未来可期,可是于唐伯虎而言,却无未来可言……”六年前,唐伯虎是天下谁人不知的南京解元,六年后,他是科举舞弊之人。一夜之间,他不能成了人人喊打的舞弊者,还不能继续参加科考。
“武将最深的悲哀是一辈子不能再上战场,一个读书人最深的悲哀是一辈子不能再踏上科场。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武将有宝剑,读书人有笔如刀。这是每一个读书人最深的渴望,哪儿个男儿能拒绝权力,能够拒绝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连她自己都不知,在说到权力与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时唇边所带的不屑。也是,她一个民主、公平、正义、自由的现代人如何能够理解封建社会的不平,如何能够接受这种不平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又如何,还不是一人治天下,生死全在一人手中。她越发的不屑,也越发的不齿,不觉中眼眸中也带上了冷意。“唐伯虎能忘记自己当初挑灯苦读时心中的野望吗?没有,他一辈子都忘不了。不过是无路可走,穷途末路,长歌当哭,这才是最深的绝望。所以本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唐寅,变成了风流才子唐伯虎,笑中带泪的喊一声‘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他并非看的穿,而是强迫自己去看穿而不能。”
甄衍看着她,沉默良久。许久之后才眼中闪着光亮,轻呼一声,“妙!”
“不是妙,均是他诗中所言。”生在阳间有散场,死归地府也何妨。阳间地府具相似,只当漂流在异乡。年少时不懂唐寅诗,大了之后入了社会经历了种种不公欺凌才算是懂得了这份绝望。他一个衣食无忧的少爷,无忧无仇,无须为生存而奔波,无须为了生活而忍气受屈,无须打掉牙齿混血吞,又怎会理解这份绝望呢?
她咧了咧嘴,“少爷,若是问完了奴婢下去休息了。”也许要不了多久甄夫人就因为她的宝贝儿儿子来找她而找她茬了,还是抓紧睡一会儿吧。
甄衍看了一眼她,见她脸上带着疲惫,眼下是乌青,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缓缓地点点头。
她看着甄衍,带着一丝祈求道,“今日之事,还请少爷不要对旁人言。”看着他缓缓点头,她才笑了笑,行了一个礼,走进房间休息。他是读书人,希望他能说话算话吧。
午膳时,甄嬛问甄衍,“哥哥,听甄管家说你去找浣碧去了,你找她做什么?”
甄衍浅浅一笑,“无事,不过是昨日在井边见到她,见她一手提着一个水桶,脚步却十分平稳,好奇她怎有如此力气罢了。”
甄夫人夹了一块鸡肉给儿子,“粗使丫头一个,力气自然是大的很。”
甄嬛看着甄衍,“哥哥,浣碧是我的婢女,粗手粗脚的,做事不如流朱细致。”她看了流朱一眼,含笑道,“之前娘允诺了她同我一起读书,可是她不是答不出便是胡乱答一通,惹得先生不快,还闹了不少笑话呢?”
站在甄嬛身后的流朱似也想起了什么,轻轻抬手掩唇而笑。甄嬛咯咯笑出声,扬声道,“流朱你说说浣碧是如何气先生的?”
流朱上前一步,“先生说她榆木脑袋,连《绝句》都不会。她说她会,夫人,少爷,你们都想不到她是怎么背的。”
在甄嬛授意以及鼓励的眼神之下,流朱清了一下嗓子缓缓道,“她说,‘两个黄鸟鸣羽木,一行白鸟上青天。窗含西山千秋雪,门白东吴万里舟’。”
甄嬛放下筷子咯咯咯笑个不停,就连甄夫人也忍不住掩唇而笑。甄衍眼神微闪,也跟着笑了几声。
“好了好了。”甄夫人喝了一口茶水,压下笑意,“赶快吃饭吧,吃饭的时候笑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嗯。”甄嬛甜甜的应了一声。
浣碧悄悄地走近厨房,轻轻摇醒靠在墙上打盹的嬷嬷。嬷嬷醒后,她拿出一个手帕,放于嬷嬷手中。“嬷嬷,这个送个你。”
嬷嬷她已经快五十了,这几年腰腿越发的不好了,站一会儿就浑身酸疼不已。她一层层打开手帕,只见里面是一根绒花发簪一根点翠发钗。粉色的桃花毛茸茸的,一层白一层红,相间辉印,花蕊以珍珠点缀;点翠发钗为祥云配平安玉环,金线扭丝而成,下垂甸子为一翠绿玉环,看着便知名贵。
“这是——”嬷嬷看着她。
浣碧微微一笑,“听闻芸儿姐姐过几日出嫁,女子出嫁,总不好寒酸了,我便做了些饰品赠予姐姐。”芸儿是嬷嬷的女儿,也是甄府的奴婢。不过她的运气比较好,并非死契,早些年存够了钱,便赎身离开了。
嬷嬷眼眸中闪过一丝感动,随即又道,“这,这很贵吧。”
浣碧扑哧一笑,“金丝值些钱,其他的不值钱的。这点翠是我用麻雀的羽毛染色而成,平安扣与玉环是碎裂的琉璃磨成的。就是费些功夫。”
嬷嬷哽咽,“谢谢。”她这些日子正为女儿的嫁妆发愁。
浣碧缓缓摇摇头,“不,是我要谢谢嬷嬷你,当日我被甄夫人责打,若非嬷嬷相护,细心照顾,只怕我也活不到今日。”受人之人,涌泉相报。她并非心善,也并非知感恩。她只是不愿意欠旁人人情。三年前,她被鞭打,若非嬷嬷为她求情,若非嬷嬷细心照顾她许久,偷甄夫人与甄嬛的滋补品给她吃,也许她根本熬不过高烧。
嬷嬷将手帕重新包好,珍而重之的放入了怀中。看着她轻叹,“你呀,也不知哪里得罪了夫人。”她拉着浣碧坐下,“在府中要称她为夫人,不能她她她的叫。”
“知道了。”浣碧浅浅一笑,“嬷嬷你回房去休息吧,我守着厨房。”这些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事多,不是半夜突然要洗澡便是突然要吃东西,难伺候的很,时时刻刻都得有人守着。
嬷嬷斟酌了一会儿点点头,“我趁现在将这两样东西给芸儿送去,很快就回来。”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