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清九吾兀

4、潮

　　街上车水马龙，陆离下班后直接去海边了。他有多久没这么近距离地看海了？
　　海边没什么人，他穿着鞋子踩在水里，像是感觉不到冷一样。
　　突然一只手把他给提了起来，他猛地回头，对上一双炯炯有神却覆着寒霜的桃花眼。
　　“你在干嘛，不冷？你傻子啊？这么冷你穿着鞋子洗冷水脚？”
　　“我……我不冷。”
　　“回学校！”男生把陆离的鞋袜脱了，握了一把他的脚腕。陆离还愣着，感觉到萧洛手掌传来的温度，这才发现自己双脚冰冷，正在无知觉地发抖。
　　男生把陆离背起来，陆离激动得双脚乱踢，一不小心甩在一个软乎乎的东西面。
　　男生一声闷哼，弯起身子，托着陆离的手松了松，陆离趁机跳了下来。
　　后知后觉，自己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看了看萧洛，男生正双手捂着裆部，身子弯成一只虾，正在发抖。
　　“萧洛！你没事吧？”陆离垂着头，赤着脚站在萧洛面前，小声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萧洛手放下，直了身子：“没事，我吓你的，没想到你还当真了。”
　　“真没事？”
　　萧洛觉着自己眼前的小家伙是只兔子，急了会咬人，冷静下来又非常可爱。
　　“嗯，没事。上来。”萧洛弯下身子，示意陆离上去。
　　“我自己回去。”
　　“光着脚走回去还是穿着湿鞋回去？就算你是笨蛋，你不冷啊？”
　　“冷。”
　　“那就对了。”
　　萧洛张开双臂，“上来。”
　　陆离十分不情愿地趴了上去。
　　一路上，一句话都没有。到学校了，陆离从萧洛背上跳下来，问：“洛哥，明天你还来吗？”
　　“哪儿？”
　　“饮品店。你还去吗？”
　　“去吧。”
　　“什么是‘去吧’？”
　　“去。”
　　“哦……那，你明天晚上有空吗？”
　　“嗯？”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海边吗？”
　　“你似乎对大海有着不可言说的执念。是你挚友跳海了，还是相信海里有美人鱼？”
　　“我喜欢大海，我喜欢看太阳沉入海平线，喜欢苦涩的海水，有时候，我喜欢一个人坐在海边，吃着海盐糖，吹着海风，感受泪水滑落脸庞。”
　　“坐在海边哭？”萧洛不禁对陆离的过去产生了兴趣。
　　“呃……”他好像说漏嘴了……
　　“为什么？”
　　“我不想说。”
　　“好，我去。明天来店里找你？”
　　“嗯，我周末一般都在店里。”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回到自己的宿舍，陆离洗了个热水澡，把鞋子洗干净放在阳台上。
　　关了灯，陆离进入了梦乡。
　　夜，静谧，凉风四起。阳台的窗户没有关，风吹进来，挂在阳台上的衣服随风摇动。某种不为人知的东西，正如悄悄的风，在悄悄的抽芽。

　　周日天气很好。不少姑娘在饮品店门口排着队，原因是他们听说乐可饮品来了个男店员，很帅的那种。她们要看看到底有多帅。
　　一个个都睁大了眼，目光徘徊在店内陆离和萧洛的脸上。萧洛坚持完帮忙，陆离拗不过他，让他帮忙打下手。店员姑娘的脸透着害羞的绯色，余光一直往两个男生的方向瞟。
　　不是一个男店员吗？怎么有两个？不是只有两个店员吗，怎么凭空多了一个？姑娘们神色不尽相同，但清一色都很震惊和疑惑。
　　仔细瞧瞧，其中一个男生穿的白衬衫与两个店员的不一样。哦，原来是帮忙的啊。
　　于是，整整一天，饮品店被女生围得水泄不通，不鲜有女生找要微信号码，下班后，陆离拉着萧洛狼狈地跑出饮品店。
　　“唉，以后我上班都得戴口罩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太帅了。”
　　“哦……谢谢。”
　　“……”老子赏你一个大逼斗。
　　“帅哥陪你看日落，开心吗？”
　　“开心。”实话实说，陆离的确挺开心。好久没有人陪他看日落，和他在海边坐着吹海风，也好久没有人和他一起分享海盐糖了。

　　坐在海边，落日挂在天际线上。陆离掏出一盒糖，打开，拿出一颗递给萧洛，男生没接，只懒懒地盯着他看。
　　“不吃吗？”
　　“你剥给我。”
　　“你这个表情撒娇真的好吗？”
　　“怎么不好了？我从小就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懂吗？”男生半眯着眼，向后倾着，双手撑着沙滩。
　　陆离摇了摇头，说：“不懂。”
　　然后陆离转过头，红了眼。
　　“我不懂。但我也是什么都不会了。我不会做饭，不知道怎么搭衣服，什么事都做不好，除了脸和成绩，一无是处。现在，我说这些话，你会笑我吧。不用憋，你想笑，就笑。”
　　眼泪滑过脸颊，冰凉，却又滚烫，滑过唇角，苦涩得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滋味。
　　“你根本不知道，六中人看不惯我，说我坏话。在他们眼中，头发太长遮到了眼，不说话，不参加社团，不活跃的人就是怪物。他们认为我成绩差，那是我有我的苦衷。我承认，我的性格有些矛盾，想融入你们，却又把自己与你们剥离开来。没有人愿意和我做朋友。除了王子和公主，还有你，从来没有人陪我看日落，吹海风，吃海盐糖，听我倾诉烦恼。”
　　陆离带着哭腔，哽噎着，泪水不停地往下掉，滴在沙滩上，下渗，直至消失不见。萧洛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抱住他，轻轻拍打他的背。
　　“嗯，我现在知道了。”萧洛带着安慰的语气，极慢、极轻地说。
　　“我将自己藏在黑暗里。我渴望有一束光愿意为我打破黑暗，拯救黑暗中的我。我的家庭不美满，家人都偏爱弟弟。我极力隐瞒，却始终无法掩饰自己那颗渴望被爱的心。我表面装作什么都不在意，可谁又知道，这个表面什么都不在意的人，偷偷地哭了多少次。我无法向人宣泄，怕宣泄后那个人再也不理我。我活的坚强又憋屈，我没有人疼。我怕这些事被唯一对我好的妈妈知道，让她操心。总而言之，我，是个十分没用的人。”
　　“好，不哭了。每个人都有不会的事情。你怎么会没用呢？天生我才必有用。你有用，至少对我来说，对你妈妈来说，你有用。没人疼你的话，我疼你，像你妈妈一样疼你。做你自己就好了，何必在意他人脸色。”

　　“洛哥，你看，涨潮了。”陆离笑了，挣开萧洛，朝大海奔去。
　　“陆离！”陆离回头，笑容灿烂，眼角还带着没拭去的泪水。
　　“回来，过来我这边，我陪你看大海。”
　　“好。”陆离又跑回来，没站稳，扑在萧洛怀里，把他撞倒在沙滩上。
　　“陆离，我陪你看潮起潮落。我陪你，你答应吗？”
　　怀里的人抬起头，眼尾通红。
　　“好。”怀中人抱住了他，头埋在他的胸前。
　　“陆离。”
　　“嗯。”
　　“以后别吓我。”
　　陆离抬起头，问了一句“什么”。
　　“没什么，你值得更好的。所以，会好起来的。你要开心。”刚才陆离心情本就压抑，那疑似跳海的举动把萧洛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哦，那，你要一直做我同桌。”
　　“好。”
　　两人抱在一起，看像被落日映红的天穹。
　　当最后一点光线沉入海底，陆离已经合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