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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错乱 小说人物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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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世兮凡人不知神已死,长乐兮盛世梦不醒......”
冥微风轻,夜色深重。
光陆市老城区的一道破旧的涂鸦墙边,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男人手里握着一块煤石,颤颤巍巍、扭扭曲曲地在墙上连续不停地写画着。
从他笔下流出一连串黑色的、曲折的文字图案,像封印恶鬼的符咒,狷介张狂,自成一体,在昏暗灯光的闪烁下显得极其恐怖离奇。
男人的手指用力地攥着石头,仿佛要把字深深地刻上去。煤灰疏疏落落地掉下来,像黑色的雪粒,洒在他的帽子上、衣服上、脸上、全身,但他丝毫不管,脸上是极其古怪的表情,似有嘲讽,又带有悲悯,干裂的嘴唇一直茫茫地开开合合,像在念远古的咒语。
“滚滚兮谶语流落荒诞处,灿灿兮欺言常存温柔乡。怜兮怜兮奈若何......”
终于,旁边盖着报纸睡觉的流浪汉忍不住了,他的脸上落满黑色的煤屑,用手一擦,花了整张脸。他低骂一声,猛然起身,把报纸折起来纂在手中,一脚就朝着写字自语的男人踹了过去:
“他妈的!大半夜发什么神经!”
那男人的膝盖被狠狠一踹,整个人直接扑在地上。
“咳——啐!”流浪汉狠狠朝着男人这边吐了一口口水,“再不安静,老子打断你的腿!”
男人却并不急着起身,反而垂着头,低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颤巍而癫狂,悲愤绝望,连续不断,听起来简直比哭还要凄厉,空荡荡地飘在寂静的黑夜里,衬得一墙的狰狞画符仿佛要脱壁而出,更添一笔惊悚的寒意。
流浪汉不寒而栗,双脚死死地定住不敢上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紧紧捏着全身唯一的家当——那两张双开的大报纸,终于颤抖着后退跑了:“疯子!疯子!”
“今朝醉身风与月,明日葬我长歌苦......”
男人满脸凄惶,起身一脸苦笑,便毫无眷恋地离开了。
而道路的另一边,一双清丽的眼睛一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一切,待确认二人都离开之后,苏之悦终于大胆踱上前去。她脚步轻盈,穿着一身低调不显眼的衣服,手上紧紧攥着一个本子和笔。
那本子已经翻得卷边,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苏之悦一边眯着眼辨认墙上的字迹,根本没有低头,手上的笔就刷刷地开始熟练地记录,她喃喃思考道:“渡世兮凡人不知神已死,长乐兮盛世梦不醒......”
神已死?末世?盛世?
“耶!下一部就写末世文!”
苏之悦忽然高兴得跳起来,她脑袋里的灵感忽然像涓涓细流一般终于流动起来了,她甚至一下子勾勒了下一部小说的全部大纲和人物框架,找到了最初写小说的那种跳跃的欣喜和快乐。这对于灵感阻塞了大半年的她实在是难得的体验。简直堪比久旱逢甘霖。
这大半年,无论她如何到处采风,想要刺激自己的灵感,却始终没有像今晚这样完整清晰的思路,幸好今天路过这里,看到这个奇怪的男人,这才有了这一点灵感,否则她在年底交不出小说大纲的话,将面临出版社的巨大索赔。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苏之悦内心狂喜:“真是我命中注定该有的灵感,我就说,本天才怎么可能江郎才尽!!”
“啊?!啊啊啊啊!”刚一转身,苏之悦就看到刚刚那个写字的黑衣斗篷男此时正在她的背后,沉默地注视着她,把她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你......你好..好啊。”苏之悦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艰难、又假装若无其事地跟他打了个招呼。作为推理小说作家,她自然看过无数的变态杀人案件,所以对一切都很警惕。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能不惹,便不惹吧。她脸上微笑着,脚底已经开始准备一步一步地挪开一点距离。
“嗯。”男人的脸笼罩在斗篷帽子下面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似乎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苏之悦心里已经猜想了无数种可能,精神病患者?流浪汉?变态杀人狂?每一种可能都令她无比胆战心惊,更不敢贸然逃跑,万一对方是个精神病,自己这种行为反而可能会激怒对方。
忽然,她想起自己的口袋里似乎还有一块下午买的饭团,于是她掏出来,尽可能友好、慈善、温柔地递给对方:
“这位先生,你饿吗?要不...吃点东西?”
半晌,对方并无反应,苏之悦脸都笑酸了,心中疑惑道,莫不是个呆子?便准备收起东西尴尬走人。谁知,她刚一缩手,对方却猛然抬头,声音中似乎还有颤抖:“你,你手上戴的是什么?”
什么?苏之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一串一串粉红色的水晶莲花手链正扣在手腕上,在微弱的灯光下莹莹地闪着一点暗光。她内心一惊:莫不是看不上我的饭团,想要劫财!
苏之悦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顺便还是想转移话题,“嗯,要是你不饿的话我就先告辞了哈。”
“跟我走。”男人突然上前抓住正欲逃走的苏之悦的手腕,夜风吹起他的风尘仆仆的黑色斗篷,露出几缕银白的长发。纵使粘着黑色的煤灰,也能隐约看出帽子下是一张英俊至极的青年男子脸庞,只是神情却显得颓丧而阴郁。
“你!你干什么!救命啊!你别过来!”
苏之悦意识到了危险,赶紧高呼救命,想要挣脱男人的手,在慌乱之中却恰巧和男人的眼神对上了,她愣住一瞬,内心忽然闪过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似乎和眼前人似曾相识。
“你...你是谁?”苏之悦恍惚问道。
“这里的一切都会坍塌,我想带你离开。”男人却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神色黯然落寞道,“信我。”
“坍塌?什么意思?”苏之悦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所以,还是不愿意离开吗?”男人的语气近乎叹息。
苏之悦看着他的脸,脑子飞速运转,还是始终无法找到任何记忆,可以说,这张脸长得太过完美,完美得几乎不像这个世界真实存在一般,只要见过就绝对不会忘掉。
可是,自己为什么却始终有一种熟悉感?
忽然,她脑子里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她试探问道:“如果要和你走也可以,但是你得先告诉我你的名字。”
男人的声音被风扯碎,但是苏之悦却清楚地听到了那三个字,正是她内心想到的那个名字。
“李缘君...吗?”苏之悦睁大了眼睛,脑子里那个近乎天方夜谭的想法似乎被证实了,她进一步回想那一句台词,颤颤巍巍道“你,你来自哪里?”
“我不愿意谈及我的出生地,我和你不同,我已经没有故乡了。”
男人的脸依然是淡漠得毫无色彩,他眉睫低垂,神情忧郁,任何一个人看到这样一张脸都会觉得心碎。
而此时苏之悦却被巨大的惶惑和震惊包围,因为这个男人,说的话,正是她小说《作家之死》里面的台词,而李缘君正是里面的角色——女主角失踪多年的前男友。
也许是恶作剧吧?一定是恶作剧吧!苏之悦抬起头来,不敢相信,忽然被一种巨大的戏弄感包围,她质问道:“你,谁派你来的?”
男人却不回答她的问题,只问道:“你信我吗?”
苏之悦看着眼前的人,他的眼神是那样落寞,落寞得不像一个演员,反而让怀疑他的苏之悦自己感受到一种内疚,似乎不该质问怀疑他。可是,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苏之悦没有再想下去,她转身跑掉了。
当天晚上,苏之悦的新小说写得异常流畅,以至于一路写到凌晨五点,都毫无困意。看见桌前的时钟时,苏之悦猛地意识到,这样酣畅淋漓的写作,自己似乎已经陌生很久了,而那个男人的出现,却直接将正陷入灵感枯竭期的她拉出困境。是在改变一些什么吗?
“这里的一切都将坍塌,我想带你离开。”
苏之悦望着小说的开头,又陷入了沉思。
晚上醒来,接到闺蜜贾书书的电话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刚一接通,就是贾书书的尖叫:“大作家!怎么一直不接我电话!!不是约好的六点半的电影吗?!”
苏之悦猛然睁眼,立马起身,定睛一看时间,捂着头懊恼道:“啊,我怎么睡到这个时间?”
“是啊,大作家,请快点移步出门吧!今天晚餐你必须买单!弥补我在寒风中的等待!天知道我今天只穿了一件短裙!”贾书书的声音依然在咆哮。
“好好好,对不住啊,我的大小姐。都怪我!”苏之悦连忙下床,洗漱完毕后套上大衣就出了门,临走时,她撕下了门口的日历。
12月19日,嗯,虽然是晚上,但也就当是新的一天的开始吧!
“喂,大作家,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不会跟我出来也还在想故事情节该怎么发展吧?”贾书书狠狠拍了一下苏之悦的背,“都快化了!”
“啊?”苏之悦赶紧低头舀了一块手上的冰淇淋,“诶,我在想这款香草口味的真好吃,嗯,果然冬天就应该吃冰淇淋嘛。”
“你不对劲。”贾书书严肃地盯着苏之悦,用锐利的目光将她全身都扫过一遍,“快说实话,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以前看你写不出稿子也不会这样。”
“真没有。”苏之悦扶额,总不能告诉贾书书自己疑似发现小说人物走进现实了吧,这样反倒自己成了精神病了。贾书书却不依不挠,坚持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正当二人僵持之际,一个年轻的女孩激动地跑上前来:“啊!没想到逛街也能偶遇大大!!大大能不能给我签个名?我刚买了《作家之死》的纪念典藏版!”说着,女孩从背后的书包里拿出一本书。
贾书书见此,也来了精神,跟女孩热烈聊起来:“好眼光!”
女孩一拍即合:“大大的这本书我看了五遍了!每一遍我的眼泪都是为陈宿而流,怎么会有这么温暖完美的男主角!虽然是悬疑小说,但是我真的觉得大大很有写言情的潜质!”
苏之悦微笑着,把签好的书递给女孩,女孩兴奋极了,继续道:“大大,虽然看了这么多遍,但我还是没有搞懂,为什么凶手是李缘君啊?”
苏之悦一愣,小说连载到最后,这个结局,她曾经和编辑争执了很多次,最终因为各种原因只得屈服。而改成如今的结局后,小说也如编辑预料那样,刚出版就爆火。难道这个读者也看出,其实凶手不应该是李缘君?
“我觉得就是李缘君啊,小朋友你肯定没仔细看前面,很多伏笔的。”贾书书热烈加入了讨论,“要不然你觉得是谁?”
“医院院长啊!”女孩跺脚道,“我一开始一直以为是这个老坏蛋!”
苏之悦叹了一口气,果然...收了这么多读者来信,还是没有人能看出她原本想要写的凶手是谁啊......那也许,那个人根本不该是凶手吧,也许,编辑是对的吧。
此时,似乎又有几个路人认出了苏之悦,几个读者又涌过来求签名,动静一大,看热闹的人也里里外外地围了起来。贾书书一边看着熙攘得看不到尽头的人群,一边护着苏之悦让她不要被挤到,一边长叹:“唉,大作家,这盛世,如你所愿。”
苏之悦一边签名,一边不停地说谢谢,都来不及抬头。忽然,一只手掌伸到眼前,那手指修长苍白,骨节分明,着实漂亮。苏之悦想都没想,就直接拿笔在上面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谁知,头顶却传来一声熟悉的叹息:“跟我走。”但这一次,却带了点恳求和伤心:“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