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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情中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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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清,你是本小姐的,对吗?”
“是,安清是大小姐的。”
“安清,这天底下,只有我才是你的主子。你也只能有我一个,其他人,你想都不要去想,明白吗?”
“安清明白,安清自然是属于大小姐的。”
当天夜里,楚月倾盯着这个半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年,从上到下,沉默地扫视。
她好像,从来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安清。
少年的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线,瞳孔隐藏在闭合的眼睑之下,皮肤因为常年不见光而苍白透明,倒显得那一头白发更加的白得显眼。他穿着一身黑色夜行衣,大半张脸都被面罩遮住,看不出神情,但这人笑意盈盈惯了,即使只是留一双眼睛,好像也能让人看到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只有安清自己知道,在这一刻,迎着楚月倾的目光,他慢慢地压下了唇角。
半晌无声。
“大小姐,夜深露重,该歇了。”安清低声道。
楚月倾本是已经睡下了的,只是不知为何忽然心悸,翻来覆去无法入眠,这才起身唤了安清进来,如今被他这么一说,才觉着自己根本忘记了穿外衣,此时才察觉出手脚冰凉,便立刻躺回了被子里去,只是眼睛还盯着安清:“你今天晚上就在这里,不要出去,我一醒来就要看到你。”
“是,大小姐。”
*
从八岁到十五岁,楚月倾日日都必须见安清一面。
每个夜晚的梦里,她将安清捡回府后,便将他扔在柴房,少有问津,直到那个女孩的出现。
她的梦境断断续续,偶尔是一个场景,偶尔是几个片段。
有时她看到那个女孩给安清包扎,温言软语地嗔怪他伤到自己;
有时她看到那个女孩悄悄给安清送药;
有时她看到那个女孩身处险境,安清挺身去救,又被自己责罚一通......
她讨厌这样的安清。
安清明明是她的,本来如此。
就算她不会为他包扎,也不能容忍别人来替他包扎。
安清不能受别人的施舍,不能对别人有一丝一毫的在意。
他所要做的只是遵从她的命令。
只能是这样。
必须是这样。
*
七年前。
“爹爹,安清呢?”
大病一场,一觉醒来,楚月倾第一句话,问的就是那个小侍卫。
她知道二哥哥最爱她,可是也不止爱她;她知道爹娘疼爱她,也疼爱其他兄弟姊妹;而那皇宫里的皇子,将军府的小将军,更是见都不曾见过。
只有安清,那是她捡回来的小侍卫,那是她一个人的东西。
“倾儿这么关心一个奴才做什么,乖,听爹爹的话,先把身子养好再说。”男人下巴上冒了短短的胡茬,看上去似乎是有些憔悴,他俯身摸摸楚月倾的脸,不无怜爱和担忧地道。
“我不嘛,我不,我就要安清,我要他现在就来见我,现在!”脸色尚还苍白的小丫头把嘴一撇,眼睛一眯,眼泪就止不住地掉下来。
“好好好,爹爹马上就叫他过来。”男人手足无措的安慰了一会,最终还是妥协了,“去,去把安清叫过来。”
大概一刻钟后,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走了进来。
他少年白头,皮肤透明白皙,看上去一碰便碎,身形羸弱瘦削,眼睛上还系了一条黑布。
尽管眼睛被遮得严严实实,他却能准确地找到路,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楚月倾的床前,半跪下来:“大小姐,安清来了。”
“安清,你说,你的主子是谁?”
“是大小姐。”
“安清,你的名字是我起的,你这辈子都是我的,只是我一个人的,其他人你谁也不要看,谁也不要管,好不好。”得到肯定的回答,楚月倾激动地伸出一只手,死死地捏住安清单薄的肩膀,她急切而不安地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是,安清是大小姐一个人的。”安清覆上楚月倾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把它轻轻拿起,放在了自己的脸颊,笑了。
楚月倾怔怔地盯了眼前的人好一会儿,突然转头说:“爹爹,我要他。”
*
腊月某日,天寒地坼。
万里无云,碧空如洗。
都城主干,熙华街上,张灯结彩,满目红妆。
这里是先皇称帝之城,八街九陌,车马骈阗。
这里是都城最繁华的街道,急竹繁丝,纸醉金迷。
毗邻东西两市,北接皇宫,南连正城门,熙华街汇集百工百业,大到公家作坊,小到手工商贩,都爱往这儿进货、摆摊。
于是这里平日里就不冷清,一些个王侯贵胄、公子小姐,都爱上这儿来买一些新奇玩意或是精巧装饰。而到了春节,则更是要热闹四十好几天,从腊月底到二月初,在熙华街上放眼望去,到处挂着红绸红窗花红灯笼,胭脂香粉气儿和爆竹香炉味儿混在一起,经久不散,在即使是稍显冷清的白日里也营出一种节庆的氛围来。
那些个达官贵人们,不过申时不常来这大街上溜达,清晨大多还是小摊小贩们忙着拾掇自己的摊位,一些丫鬟小厮或是布衣平民穿行其中。
老一辈的人对岁末年初的还愿祈福可是万分重视,因此这两个月大街上来来往往的马车,大多是出城和入城的,轿子上刻着各式各样的族徽,后面缀着一摞摞的香纸红蜡,和每年惯例的善款。
“让开让开!吁——”马车一阵颠簸,原来是车夫用力勒住缰绳,才好险不险地在马蹄踹上男孩羸弱的身体之前停下了马。
男孩本来憔悴的脸色一下子被吓白了,他挣扎着想要逃开,可是腿脚却不听使唤,脚一软,竟直接跌坐在地上,那马就在他头上喘气儿,粗重的鼻息掀起他头顶的白发。
“没长眼吗?也不看看这是哪家的马车,不想活了是不是,还不滚开?”那马车夫啐了一口,抽出鞭子甩了男孩一鞭,把他从马车前抽开,骂骂咧咧,“还真是个瞎子,真晦气!”
他正要重新驱车向前,却见那轿子的帘子从里边一掀,探出一个面色红润,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来,他见她几乎半个身子都探出了马车,哪里还敢驾车?当时便吓得直讨饶:“哎哟,大小姐,您这样实在是太危险了,还是回马车里坐着吧,别让这小畜生污了您的眼啊。”
楚月倾哪里管他,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瞎子呢,可不想见见么?
她看向那个白发的少年,只见他几乎瘦得皮包骨头,满头的白发如同枯草一般干燥僵硬,男孩看上去并不好看,甚至可以称得上丑陋。
他几乎瘦的脱相,脸上没有一点肉,皮肤紧贴着骨头,看上去如同老人的脸,但他的骨架又是那么小,昭示着他的年幼。
他紧紧地闭着眼,眼周布着干涸的血迹。
明明是寒冬,他却只穿了一件破破烂烂的已近看不出颜色的布衣,身上脏兮兮的,到处是一块块的泥斑、血渍,骨瘦嶙峋的手臂和脚踝都露在外头,被抽过的地方泛起的红痕和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相比都显得有些小巫见大巫了。
他抱着自己的身体,可怜兮兮地一抖一抖,然而似乎连颤抖都会扯起伤口处的疼痛。
真可怜啊。
楚月倾想起来以前自己遇到过的一只癞皮狗,也是这么的可怜,这么的瘦弱,浑身上下好像只剩了个骨架子,只要给它一点点肉吃,它就好像受到了天大的恩惠一样,即使是一次一次地被丢出府去,即使是被她的奴仆生生地打死,眼睛还总是看向她那边,呜呜地抽泣着。
它不知道是她下令把它丢出去的,只是为了看下一次它还会不会回来,它不知道是她腻了,嫌它碍眼,才叫人打杀了丢出去。
它只认得她,而这个认知只是让这位金枝玉叶的小千金高兴了一小阵子而已。
不多久她就对这种施舍游戏感到腻味了,又或许是因为那只狗实在是太丑了,又长了虱子。
总之她才不想养这么只让自己丢脸的丑狗呢。
眼前这个男孩,跟那只狗一样丑。
他又瞎又丑,又这么虚弱,看起来就活不了几天的样子。
如果把他带回府去,他会不会像那条丑狗一样,眼睛里只有她呢?
楚月倾不想养狗,是因为□□不住自己,不能听人话。
那,人呢?
她不知道,但她开始好奇了。
“先养一个丑的试试,若是养的开心了,还可以去捡漂亮的养。”她这么想着。
“倾儿,怎么了?”身后,一位穿着素雅温柔的女子拉住了她的手,“你这样太危险了,好好坐着吧。”
“娘亲,我想要那个男孩,我们可不可以带他回府啊?”
“这......倾儿想要仆人,从府里挑就好了,这外头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害什么病。”那女子蹙眉,有些为难的样子。
“不嘛,娘亲,倾儿就想要他,好不好嘛。”要求被驳回,楚月倾的小性子一下子便起来了,她把身子更多地探出马车,扒着窗户不放手,撒泼道,“娘亲不答应,倾儿就不走了,不走了!”
丞相夫人素来性子温和婉约,哪里遭得住她这般野蛮的“撒娇”,当下只能由着她的话说:“好好好,我让烟儿把他带回府去梳洗,只是你祖母还在承光寺等我们呢,不能误了时辰,等回来了,再让你见他,这般可好?”
“唔......”楚月倾皱起眉头思考了好一会,转向路边那个少年,喊道,“喂——你,就是你,你是本小姐捡回来的,本小姐叫楚月倾,以后就是你的主子了,听到没有,给本小姐记住!”
看到那少年若有所觉地转过头来,她才满意地“哼”了一身,把身子缩回马车里。
她要让他知道,是她捡了他回来,不是别人。
那便是楚月倾与安清的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