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事》和倾灯

1、正文

　　休完一个周末，樊茫卡着点走进教室，“砰”地甩下书包，扫了眼桌上花花绿绿的礼物与贺卡。

　　“呦，”他吹了声口哨，朝四面回过去一个眼神，“老板们大气！”

　　他旁边长得挺美的一女生，时生，笑：“客气啥，今天你生日，寿星最大。”

　　这话听着舒服。他勾了勾嘴角。目光却向斜前方游荡过去。

　　是一个裹着棉服埋着头的背影，是咸清。

　　哎，她怎么一直在埋头读书。樊茫想。

　　早自习不就是用来打盹的吗，那么勤奋干什么。

　　哎，算了算了，不想这个。

　　樊茫嘴里吹着不成调的曲，开始扫视桌上的东西。

　　这么多礼物，哪份礼物是她送的？

　　这个？不是。她的字儿没这么丑。

　　那个？也不。那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家伙应该还不知道这么潮流的东西。

　　忽地，樊茫眼皮一跳，想了想，拎起自己的数学练习册，起身往前走。

　　咸清是数学课代表，樊茫正大光明走到她面前，放下练习册，正想说些什么。

　　他们班主任那尖锐的高跟鞋敲击走廊地面的熟悉声音却又忽然不合时宜地响起。

　　他只好闭了嘴，转身往回走。教室都在这一瞬间静了下来。

　　樊茫很快地坐下，将桌面上那一堆东西扫进桌洞，后翻出课本，胡乱翻到某一页。

　　今天正好是班主任的早读，他布置完早读任务后便开始在教室转着走。樊茫无法，只得捧着课本看。后来发现班主任坐回讲台后立即不再背了。课文这东西吗，差不多就好了。

　　他的手塞在桌洞里，开始拆那些外带包装的礼物，都是学生，送的东西大多都很普通，而且基本都是小女生爱用的东西（毕竟男生之间甚少送什么礼物），也就那个游戏手办，做工很是精细，算是勉勉强强符合他的口味。但美中不足的是，那个人物他并不是很感冒。

　　很快早自习下课，男男女女一堆人凑过来祝他生日快乐，不算太熟的，说完便离开了，但有的女生——比如说时生，却大着胆子问他喜不喜欢她送的礼物。

　　“礼物？”樊茫茫然道，“那上面又没刻名，我怎么知道哪个是你的？”

　　“哎，你这人！”女生佯装气恼，“都送你贺卡啦，那上面可是有我的署名，就是那个手办啦。”

　　“喔，那个手办很不错。”樊茫接着她的话，目光却游离着。

　　“那肯定啦，听说你们男孩子都蛮喜欢手办的，我就给你买啦。对了，这个人物你喜不喜欢？”

　　她说了什么，樊茫其实根本没有细听，注意力很是不集中。但忽然，他看到时生身后的，低着头走过去的咸清。

　　他愣了一秒，紧接着站起来了。时生吓了一跳，忙让开。

　　“哦，你先等等，我去交个作业。”他仿佛才刚真正地注意到身边的时生一般，匆匆扔下了这样一句解释。

　　然后又忽然发现自己的手中其实没拿作业，于是又很狼狈地去书包里翻。

　　等翻完作业，时生早识趣地走了。樊茫在教室四处看了看，发现咸清也没影了。

　　但作业还是得交的。可交完后，他又去教室外看了一圈，发现依旧没人。

　　他眯了眯眼，只好转身走回教室，目光落在那个熟悉的座位。这次有人。

　　他急忙走过去，硬是走出了跑的风范。

　　“哎清清，”他没什么边界感地走到咸清的桌边，叫着他亲自给咸清起的外号，同时那手啪一下子拍在桌面上。在低头做题的咸清猛地一惊，抬起了头。

　　两人虽然算不上太熟，但其实也基本上是每天都能说上那么几句话，算不上生疏。于是樊茫就直接开门见山了：“今天我生日，你知道吗。”

　　“知道的，我听他们说过。”咸清老老实实地回答了他的问题。下一秒才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忙补上一句，“啊，生日快乐。”

　　“没有礼物吗？”樊茫一侧眉毛一挑，屈起两根手指一下没一下地叩她的桌面，“他们可是都给我礼物了。”

　　“没，”咸清的手在桌下猛地一紧，面上倒是云淡风轻，“周末我妈不让我出门。”

　　随后还不慌不忙地回答着樊茫：“再说了，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更何况你都有那么多份礼物了，还差我的一份么。”其实在咸清的眼里，他们不算很是要好的朋友。

　　“差啊，那怎么不差？”

　　樊茫一时嘴快便说出了心里话，看着咸清微微疑惑的表情方才反应过来，但也晚了。

　　于是他只好找补道：“我想给你们送我的礼物们一起拍个照发朋友圈嘛，都是朋友，少你一个就……不太好。”

　　樊茫随口胡扯，却让咸清愣了一下。她性子慢热，不会因为两人之间相互说过几句话就将对方当做朋友，更没想过，自己竟会是樊茫心中的“朋友”。

　　“嗯，你就随便买点，文具啊校门口五毛钱小零食啊什么的，都——”

　　“行。”然后他听到了两个“行”字的音。咸清是答应了。

　　樊茫心情顿时变得愉快：“哎，好嘞，谢美女！”

　　咸清抿抿唇没说话。他深知樊茫的说话风格，就是嘴快，爱开玩笑，什么都敢说。在加上那张小帅的脸，喜欢他的女孩子一抓一大把。

　　因此那句“美女”当然也就没有当真的必要。

　　咸清就这么劝说着自己，平息着那微微加速的心跳。

　　她不敢喜欢樊茫，不敢到连在心中暗暗承认自己的这份喜欢的勇气都几乎没有。

　　她的家境算不上太好，每周的手里的钱基本也就一百出头，从小到大最常听的一句话便是“你要好好学习长大才能赚到钱”，而咸清也一直安分守己，努力读书，成绩是真正站在金字塔尖儿上。再加上薄巧的身段，白净的皮肤，精小的脸蛋及可静可闹的性格，确会吸引一些男孩子的喜欢。但大多都觉得她实在优秀到不可及，便也只是敢遥望而已了。

　　因此哪怕现在17了，咸清的感情经历依旧如同白纸。她不会喜欢一个人，又怕暗恋早恋影响学习，便也不敢喜欢。

　　而此刻的她，手中紧攥着一块毛茸茸的玩意儿。仔细一看，其实是个巴掌大小的毛绒挂饰。

　　那便是礼物了。

　　她买了，只是没敢送。

　　自从听到樊茫说，时生的手办很不错时，就丧失了主动送出去的勇气。

　　可既然樊茫都亲自来问他要了，生日当天，寿星最大，咸清现在当然不敢不送。只是已经没有什么钱去买更好的了，就连买她现在手中这个小挂饰的钱，都是周末回家求了老妈好久才要到的呢。而且，咸妈当时也只给了她10元。

　　是的，樊茫的生日她根本就没忘。那是樊茫的生日啊，怎么可能会忘？0104，那可是她第一遍听，便记住了的四个数字。就像，樊茫，也是她第一次见，便恋上了的那个人。

　　再不敢认也是要认的。她就是喜欢樊茫啊。

　　心跳不会说谎。

　　真是巧极了，今天老师大发善心，布置的作业没有往日的多。咸清看了一眼自己最近落下了些许的英语单词，又用指尖儿轻轻碰了碰桌洞里毛茸茸的挂饰。

　　好吧。

　　她认命般叹一口气，摸出一张硬卡纸。

　　以前总是天大地大学习最大，但今天作业少些，又逢上樊茫生日，为他包装一下礼物也无何不可。虽然这样会面临单词背不完的后果，但她也不在乎了。

　　包装礼物，无非就是做个盒子。而盒子，又无非就是个小正方体。对于咸清而言，虽然她手不太巧，但做小正方体还是小菜一碟。

　　与此同时，樊茫正一边奋笔疾书一边偷瞄咸清。

　　他蛮好奇，咸清是在干什么？头埋得那样低。她的棉袄还有些厚重，胳膊都有些弯不过来。看上去有些笨拙，还挺可爱挺好玩儿。

　　晚自习很快就下了。咸清捧着那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正方体……喔不，大概算是一个（有些粗劣的）礼盒了吧。就这样回了宿舍。她一路都躲躲闪闪人，有些担心会被人看到，再来问这是给谁的。说是随便做着玩肯定不可能，因为这一看就是要送人的……

　　嗨呀，多悲哀啊。咸清自嘲般地笑笑。这个人，她喜欢了一年多，却连一丁点儿的示好也不敢。在他生日当天送个礼物出去，却还要如此偷偷摸摸。暗恋多卑微喔，可惜，倘若明恋，她也没有那个勇气。

　　万幸，根本没人注意到这些。咸清狠狠松一口气，同时又暗嘲自己的自作多情。哪有人会注意得到她？

　　最后加工了一下这个小盒子，放入玩偶。再拉开书包，翻出夹层里的几块小小的糖与巧克力，放进盒子空荡的角落，最终填满，咸清才将那盒子封口。

　　第二天一早她早早来到教室，看着四下无人，才悄悄将礼物放入樊茫的桌洞。

　　就照他那爱玩的模样，早读一定不会认真读书吧。大概，他会很快发现这盒小小的东西，然后在心中嘲讽一番纸盒的粗劣，再随意撕开，看到盒里价格刚满10元的挂饰和几块小如豌豆的糖块，最后将这些东西堆到桌洞的角落？

　　咸清也难得地走神儿了。在幻想樊茫瞧到礼物后的反应。

　　直到早读下课。

　　铃声拽回了咸清的思绪。身为数学课代表的她正打算去各个小组长那里要作业。

　　还未站起身：“哎，清清。”

　　咸清坐在课桌前，疑惑地抬头看向面前的人。

　　“什么事？”

　　“我来交作业……”

　　“怎么每次都不交给组长？这样统计的时候多麻烦呀。”但真正统计时她一次也没落下过樊茫。

　　“哎呦，这不是有事儿嘛。”樊茫道。

　　看着他正色的眼神，咸清有些相信，皱着眉问：“什么事？”

　　“这是你送的？”樊茫皱眉，拿出那个纸盒。

　　“啊，是。”看到他一副不太喜爱的表情，咸清脸上的表情消失了，语气也没有起伏，“你打开看看吧，如果不喜欢……就扔掉。”

　　其实心脏咚咚跳地厉害，眼眶也有点热。

　　樊茫这个语气，分明就是不喜欢。至少，是对包装不满意的吧。

　　“怎么可能扔掉，我绝对喜欢。”

　　瞧瞧，又来了。这种拍马屁的语气。

　　咸清在心中暗翻白眼。

　　“你怎么就那么肯定？”咸清也忍不住地怼他，“你又没有看过。”

　　也不知道为什么就那么喜欢以嘲讽或冰冷的语气和他说话，是为了掩盖自己心底太过强烈的喜欢吗？

　　其实，这样做不对。咸清也知道，但就是改不了。

　　“嗯，因为我听说高端的礼物往往采用最朴素的包装方式。”樊茫笑说。

　　果然，刚才没有怼错。这分明就是在嘲她的包装丑。虽然是真的不漂亮，当初给那纸盒上画了些什么，现在她自己都不太能看得懂了。

　　樊茫没有离开咸清的座位，站在她身边将礼物拆了。

　　拆时的模样与咸清想象得不太一样。不是随便地随手一拆，而是撕开了几条缝儿，掀开了纸盒最上面那个面儿。然后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了出来。

　　“这，这是什么啊……？”樊茫用两根手指捏着那个毛绒挂饰，眼神复杂，是疑惑加嫌弃加好笑，或是，嘲笑……？的那种眼神。

　　“不是，兄弟，你骂我呐？”樊茫语气里充满着震惊。

　　“嗯？”瞬间，咸清其他所有的情绪都退了个七七八八，只剩下不解，“我哪有骂你？”

　　“唉，就知道你个书呆子不懂。”樊茫假装悲哀地摇了摇头，叹气，然后道，“你看这个玩偶，上半身是鲨鱼，下半身是蜜蜂，也就是bee，那合起来，不就是鲨bee吗？”

　　咸清一愣。她哪里懂这些？只是看到这个玩偶是两种动物的组合形式，新颖又搞笑，而且刚刚好是10元，恰巧零花钱足够买，便自然而然就买了。根本就想不到，会是这个意思。

　　她想起樊茫对时生礼物的夸赞。

　　而自己的礼物，无论是价值还是寓意，和时生比起来，都差得那么远。

　　“啊，”咸清说。清晰地感到眼底有液体溢上来，“我真的不知道……你，你让一下，我还有作业要收。”说完站起身，轻推了樊茫一下，意思是让他走开。

　　“嗯？”樊茫的语调瞬间变了，“哎，清清？我逗你呐！你送的东西我都喜欢，真的！”

　　又。又在拍马屁。

　　咸清想着。但居然真的慢慢冷静下来了。但还是觉得有些丢脸，因为各种原因。

　　其实后来想想，这根本没什么值得哭的。明显就是她一个人的自作多情，过度地担心，害怕樊茫会不喜欢她。但其实，当喜欢这种情绪上头的一瞬间，所有人都是不清醒的。

　　后一下午咸清都强迫着自己不去悄悄看樊茫。还是有芥蒂，还是一望到他的身影心中就五味陈杂。

　　“哎，清清！”晚间下了晚自习，樊茫主动叫住她。

　　咸清一愣，顿时有些嘲笑自己的耿耿于怀。自己在意了一个下午的礼物，在樊茫眼里，根本就不是什么要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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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咸清愣愣地盯着他包上挂着的自己送的挂饰。

　　“是不是很搭？”樊茫笑着挑眉，目光落在挂饰上。

　　“还可以。”咸清应他。

　　但，那个黑黄相间的包咸清从未见过。便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我怎么从来没见过这个包？和我的一个挺像的。”

　　“喔……”樊茫假装回忆了一下，很快道，“确实像，但像怎么了？你看，咱俩的名字都很搭呢！你看，一个‘繁忙’，一个‘清闲’，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俩情侣名呢。”

　　咸清心跳一顿。

　　嘴硬：“哪里是什么情侣名……”

　　·

　　此刻的两人正并肩而立，挽着手发笑。

　　“当年这么小的事你都还记得啊？很痴情嘛。”

　　“当然，和你有关的事情我都记得。”

　　“少贫嘴，快去排队，今天民政局人可不少呢！”

　　“哎好嘞好嘞，我老婆说的都对！”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