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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折月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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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天浮流云白驹过隙,柳絮飘飘如白雪扬空,静室浮香烟缕缕散空,沉心安神醒脑。
莫要枉读圣贤书。
“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啧啧,这都什么呀,暮云你读这些东西还不如跟着我去猎场玩呢。”
少年人翻着泛黄书页哗啦作响,平日里被主人家爱戴极的古书,此刻在他手里倒成了废物一个。
“是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轻飘飘的木尺子落在少年人头上。
花以折拿过少年手中的古本,倒也没生怒气,读书人总归是养气能手,带着股书卷味道。
花以折,字暮云。
江坠月翘着腿,斜睨人一眼,他平日里最不爱那些文绉绉的东西,麻烦又绕口。
十七八岁的少年人身上带着锐气,名字取得秀气,生得也秀气。面如桃艳,有几分男生女相,可少年眉骨带着锋,如刀如剑之利刃,眸子漆黑有着挫不灭的明光。
他就像一把出鞘的刀剑,锋利的扎人。
花以折与他不同,名字文绉绉,人也文绉绉,整个人就像是书里面捞出来的,皎如玉树临风,温润如玉当得上一句君子。
在江坠月瞧来,就是人太过于死板,喜欢抱着一堆书啃,当然不是说上嘴啃。
即使花以折再喜欢书本,也不至于要将书吃掉。
一把锋利刃,一株君子兰。
也不知道两人是如何玩在一起的。
起因也简单,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打斗,也没有什么刻苦铭心的救赎,两个少年人相识在十五岁那年一个落雨的初夏,炎热的空气泛着扰人的潮湿,顶着湿漉漉头发的江坠月遇到了撑着伞的花以折。
两个人一对眼,江坠月被人如沉香的气质吸引,花以折则被对面人那双锋锐明亮的眸子吸睛。
于是翩翩君子倾斜了他挡雨的伞,连着那一颗心也跟着倾斜了去。
他说呀:“一起走么?”
老天少见的公平了一回,如刃锐利的少年人不客气的凑了过去,卷携着湿润的水汽和刺骨的锋。
他应道:“好啊,一起走。”
在那以后的时间里,花以折花了无数的心神去磨平江坠月朝向他的刃面,古人云:水滴石穿。
他终于将对准他的那面磨得圆滑不扎手,在江坠月不知道的情况下,或者放任为之,那把面朝世人散发寒芒的锋刃,最终只给了他特别的软绵。
他们都是对方独一无二的羁绊。
——江坠月喜欢花以折。
他敢打包票,花以折肯定不知道这件事。
因为他藏的极好,事事张扬的少年对待感情却像个胆小鬼,将这份酸涩甜蜜的爱深埋心底,谁也不告诉。
花以折是他的挚友亦是永不见光的挚爱。他的友人温文尔雅,是世人口中的翩翩君子,他不能、更不敢将这份暗藏的感情抛诸于口,更不敢想友人听到这份爱意的厌恶。
他江坠月顺遂了半生,终于在感情的道路上遇到坎坷,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坎坷。
眼中的明亮少有黯然片刻,江坠月又摸出一支桃枝,粉嫩花瓣还沾着水珠,散着清香映入花以折的眼帘。
少年嘻嘻哈哈笑闹着,带着说不清的复杂:“你上次不是说想看桃花么,来时路过一桃林,风吹落花雨,想着便给你带来了。”
花以折垂着眼睑,静静看着递来的桃花枝,少年入玉白的指尖压着红褐色的桃枝,漂亮极了。
他知道少年手上有一层薄茧,他摸过,那是常年练枪所致。
也知道少年右手心有一道疤,脱了结痂只剩一层粉色新肉,那是当初江坠月为了保护他而握住了敌人的刀。
江坠月被他看得慌了,差点以为自己的心意被看透,紧了紧按压的指尖,抑着嗓音问道:“怎么了?不喜欢吗?”
“没有,很喜欢。”花以折接过沾水的桃花枝,取了个花瓶轻缓的落其中。
他握着花瓶,把它放在了开着窗的窗台上。清风拂过,如情人缠绵抚上粉嫩的瓣,引得花枝尖颤颤,顺带也吹散了花以折轻飘飘落在空中的话。
江坠月转头看他,侧着头疑惑:“你刚刚说什么?”
“…不,没什么。”指尖落在桃花芯,花以折声音清淡隐着缱绻不明:“我什么都没说。”
他放下花瓶,取出一支长盒递送给江坠月。
“这是什么?”江坠月打开木盒,赤焰的朱缨躺在盒中。
指尖划过缨线,宛若火焰的朱缨照着如玉白的手,天生一对。
花以折看着将欢喜表露在面上的少年,唇角跟着上扬:“上次看见了,便觉得你会喜欢。”
“喜欢!如何不喜欢!烛银也喜欢的!”
少年捧着木盒欢喜的不得了,不仅仅是因为心悦之人送赠,更是因为他是真的喜爱极了自己的银枪,他想呀,这么好看的缨穗,烛银肯定也会喜欢。
烛银,便是江坠月的银枪。
枪杆与刃相连成一身,玄铁所铸,外渡银鞘,所名为烛银枪。银枪长有十尺二,重五十又五斤,足以担得绝世好枪。
传闻此枪被护国大将军江鹤岗所收,那为何在江坠月手中,自然是因为护国大将军是他爹,亲爹独子。
此事花以折是知道的。
“暮云。”
欢喜了片刻,少年人又沉寂下来,满身的锐气怎么也遮掩不住。
花以折看着他,看着他所喜悦的少年再一次对他露出寒锋。
他说:“暮云,我要离开京城了。”
风在这刻似乎停止了,连着停止的好像还有花以折的心跳,他怔怔望着江坠月,半晌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听不见的嘶哑。
“去哪儿。”
“去边关,去战场上。”
“你爹叫你去的?”
“不是,是我自己。”
花以折更加愣住了,他以为是少年的父亲让人去磨炼的,但也莫名的有些意料之中。
他早知道的,少年是那般意气风发,是那般独绝无二,只有战场才能尽情发挥他的才能。
他垂首缓缓说:“…好,我知道了。”
江坠月捏紧了怀中的木盒,眼眶有些酸涩,他还想要什么呢,本就是来告别的,多么平常的事情啊,他还想要他的友人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呢。
于是他也学着友人垂下头,声音闷闷:“我明日出发。”
“好,我知道了。”一模一样的回答。
少年眼尾飞上一抹烟红,努力抑制住嗓音的颤抖,说:“我该走了。”
毫无留恋的转身,他怕再多待一秒都会落下泪来,多丢脸啊,少年不肯承认自己的落败。
离去的脚步惊醒了沉思的花以折,少年渐远的背影清瘦挺拔,像青竹的背脊是宁折不弯。
突如其来的不安填满了他的心,张唇欲言又止,最终喊着——
“椿棠。”
江坠月,字椿棠。
前行的少年停住脚步,没有转身。
花以折不由得上前几步,蹙着眉藏住担忧,轻缓的、无声的爱:“一定要平安回来。”
那个长枪破势一往无前的少年给出自己最重的承诺:“好。”
“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