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比谁无情》月宫吉祥兔

2、第 2 章

　　天亮了。

　　当这个世界的第一缕曙光穿透古树繁茂堆叠的枝叶，落到狭窄岩洞中的一瞬间。

　　姬玉睁开了双眼。

　　不知怎么回事，她穿书彻底成为这个女主之后，得了个怪病。

　　日出而醒，日落即眠。

　　根本不为她的意志所把控。
　　作息健康到像是要惩罚她在这里活到两百岁。

　　可实际上，她却因入夜沉睡不醒，已好几次于睡梦中被葬身妖腹。

　　她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她以前可没这个毛病。

　　呵！
　　想不出原因。
　　姬玉就把这事连同她没得到一次性活到结局的女主光环这件事，一同责任转嫁给贼老天。

　　她非常熟练得朝洞外竖了个中指：

　　贼老天，针对她！

　　——做鬼太久，遇到的鬼也多，就数这点好，见多识广。

　　姬玉心中一边气愤，一边不忘屏住呼吸，根据上一次的死法，她这次绝不能再这么莽撞得跑出去。

　　她累麻了。

　　现在只想苟命活到剧情正式开始。

　　但是……

　　做了人就免不了有三急。

　　数不清多少万年了，她第一次感觉到肉|体的鲜活和……憋胀，此时正难受得指抠岩壁，一双眼直勾勾盯着脚边这丛挺拔翠绿的小草。

　　出去解决会被妖怪残暴肢解而亡，那……何不将它灌溉了事？

　　当越来越多的光线映射进岩洞，姬玉终于首次看清了这个岩洞内部的样貌。

　　是个有些怪异的岩洞，因有个特别圆润光滑的半圆石球嵌在岩壁上。

　　这石球很大，足比她高出许多。

　　但是因为洞内狭窄，她抬臂一伸就能触到。

　　于是姬玉一边习惯性微微歪颈打量这怪异石壁，一边用手撩起裙摆伸到裤腰处开始解系带。

　　沙沙树叶响，掠过万物的风又吹进岩洞里。

　　有点凉。

　　烟粉色的细褶长裙上，绣着连枝茱萸的腰带微有脏污，不复如新。

　　姬玉低头拂手轻拭，面如常色，却胸如激雷。

　　那种被注视着，不知哪一个瞬间就要没命的危机感又出现了。

　　毛骨悚然。

　　难道那只八肢六眼的瘤体妖物正伏在洞口，佁然垂涎着她的四肢，待伺机扼住她的咽喉？

　　“找到你了……嘿嘿……”

　　咝咝渗人的妖声冷不丁就在洞外响起。

　　姬玉骇然回首，那六只全挤在一处足有碗口大的幽绿妖目齐齐挺起眼头赘皮。

　　阴恻恻的邪恶精光立刻泄了出来。

　　她几乎在下一刻就后退拔出了短刀，可却没能快过妖物从洞口飞速伸进来的怪异触手。

　　……还是被一把扼住了咽喉，随之四肢被分别钳制，一股熟悉的令人惊恐的剧痛好像马上要从四个大关节处传来。

　　姬玉认命闭上了双眼。

　　第二十九次了……

　　“啊！！！”

　　她现已是肉体凡胎，吃不了多少痛处，凡体肤爆裂，骨肉分离的死前剧痛，她无一例外都狰声狞嘶。

　　可这次——

　　不是她！

　　姬玉双眼猛睁。

　　只见面前妖目已现出万状惊恐，赤暗的血色如蛛网迅速虬结每一颗眼珠，接着一齐迅速膨胀外凸。

　　最后——

　　“嘭！”一声。

　　炸了。

　　“呃啊——”

　　姬玉被甩在岩壁，像块破布一样从岩壁上跌落下来，因为重重撞到头部，伴随着几乎骨裂一样剧痛的同时，她的眼前也一片漆黑。

　　但是，就算如此，她也不能忘记那邪恶妖物在被炸成一团腥臭黑烟前，它那六只诡丑且泄露出悚然怖色的妖目中，除了被扼住咽喉吊至空中的自己，还清清楚楚映有一只无比可怕的金色竖瞳。

　　寒芒剖魂，威厉摧山。

　　原来她刚才打量的怪异球体，是它的眼睛。

　　骨寒毛竖……

　　它究竟是怎样的一只巨妖？

　　姬玉以弱者的身份在这个可怕的世界里反复死了这么多次，这是第一次切身感受到了什么才叫“绝对实力”。

　　也第一次自身心每一处体会到了什么叫“丧胆裂魂”“痛不欲生”。

　　此刻她痛苦地扭曲在地上。
　　感受到奔走在脉管中的每一滴血液，都像是炙热的岩浆，不停得沸腾……翻滚……

　　似要熔断她肉身每一段骨，灼烂她腹腔每一个脏器，再爆裂每一寸肌肤，最后带着她稀碎的命喷涌而出。

　　姬玉痛至意识迷离，苦苦求死亡快一点来却不能如愿时。

　　她才发现它是在有意折磨她。

　　凌迟她。

　　为什么？

　　就不能给她个痛快？

　　就因为刚刚她——

　　“呃——”

　　它究竟要折磨她到几时？

　　姬玉忍受不了了，疯了一样想立刻闭上眼睛死去，她努力聚焦视线终于看见那把短刀就落在自己手边，可她的手已经废了，血糊糊地耷拉在地上，抬不起了。

　　于是她开始竭力引颈，试图自戮。

　　这把宝刀，斩妖如泥，杀人想必也是锋利的。

　　此时此刻，那只森然竖瞳依然冷冷凝视着地上的意图求死的少女，目光寒厉而漠然，似在看一只卑微蝼蚁。

　　带着主宰苍生的尽在掌握。

　　高于万物，俯视众生。

　　但却对她毫无怜悯，甚至艴然生怒。

　　想死？

　　霎时，金色瞳珠投出的视线似化有形物，缓缓迫来时，姬玉当即一口鲜血自喉口喷出。

　　在她眼睛阖上的那瞬间，她被血半糊住的眼，依稀看到洞穴外的天际。

　　黑云于一息间遮天蔽日，闪电集结形成密网，天与地的距离被极限缩短，眨眼间无数巨雷朝山体投掷而下。

　　地裂山崩。

　　山是真的崩了。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一刻，姬玉眼睁睁看着身下山体崩裂，她直坠而下。

　　-
　　彼时，远于万里之遥的缈缈神山——昆仑虚，沉寂百年，也于这一刻在仙云美雾中剧烈震颤，摇天动地，瞬息间于山巅拔地而起座座恢弘神殿，金芒耀目，磅礴连绵。

　　而与此同时，那座伏筑于它山脚的旻都城，亦是盛名于世的通天之城，差点就在刚刚颠成了废墟。

　　本于今日在通天梯下擦拭玉阑的两个俊俏小道士，吓得扔了抹布，扭头抱在了一起。

　　脸贴着脸好一会儿，才一道哆嗦着呐呐开口：

　　“昆仑神殿……起……起了……”

　　一顿。

　　两人双目陡圆，尖叫一声又异口同声道：“神龙出世，大劫已过，神尊即将归来登位！”

　　话音方落，只见高耸入云直上昆仑墟的通天梯上顿现俊彩星驰的神光，数以千计。

　　这是——

　　世间诸位大能道修，苦熬百年，在此天地时机成熟的当下，他们追随神尊，拔地飞升了。

　　人间炼狱，已经持续五百年了。

　　五百年前，太古真神崇黎为抵天地大劫拯救海海苍生而身陨形消。那本滋养着世间万物的龙脉也沉落长眠，肉体凡胎的人族失了龙脉滋养，没了灵韵之气，再天生地养不出代代人杰，亦再无一人可继人皇之位统帅人族。
　　昆仑墟寂落，再无一人修道得成，以制妖邪，人世间由此邪祟作乱，民哀道死，世无真神。

　　可如今，终于！

　　神龙再世，神尊归位。

　　一切又该回到本来的样子了，人间要重得太平了。

　　观中典藏室中有一古籍记载，神尊归位之时，乃会现出金龙真身，自旻都城上空翔天而过，登临神殿，受众仙顶礼相迎。

　　那么……

　　两个小道士不约而同翘首望天，虔诚痴等。

　　真乃三生有幸，竟在有生之年等到了这一刻！

　　名唤子鱼的小道士突然问：“阿珩，你……你可紧张？”

　　“我……我紧张啊！传闻神尊乃旷世金龙，更是与道同生先于天地的至尊古神，若他翔天而过，必定神光蔽日，我……我怕以我今日之修为，这双浊目是见不到神尊真身了。”

　　但是，无论如何，能被神光沐浴，也已至幸。

　　他心中只万分感激当初爷爷力排家族众议历尽千辛也要送他和阿姐来旻都城，拜进通天观苦修之举。

　　两人忽然对视一眼，彼此弹开齐齐跪倒在地。

　　与旻都城中万万人一样，顶礼恭迎神尊归至昆仑，重掌大道，庇护世间。

　　可是，没想到这一跪，就足足跪了三天三夜，也没等到神龙翔天往昆仑巅顶而去的宏景。

　　于是所有人开始迷茫了，旻都城通天观中的四大长老慌了。

　　“不应该啊！昆仑巅神殿已起，龙脉苏醒，神尊当切实已渡再世大劫，怎还不归昆仑登位？”

　　“这属实不合常理，师父他老人家如今已飞升昆仑，传讯而言，神尊神殿大开，然神座未现，调度我等速去查办此事。”

　　此言一出，气氛陡然凝重了起来。

　　太古真神登位，必要登位才可以古神之力控压盘延整片大地的龙脉，若神尊久久不归来登位，那这苏醒的龙脉但凡被妖邪所制，就又将掀起一场人间浩劫。

　　“可探看得到神尊的大劫雷霆在何处落下？我等去探个究竟。”

　　“此乃天机，甭说以我们几人之能无法掐算，就连已经飞升昆仑的众仙也无此大能探神尊踪迹。”

　　“那……那这可如何是好？”

　　通天观灵山阁中，四位长须白眉仙风道骨的长老皆中断修行，提前出关。

　　四人匆匆讨论着自山门遁出，从底下跪着恭迎出关的弟子面前扫风而过。

　　待出去好远才又传音而来：“寻儿，你且跟上。”

　　通天观第一大弟子风寻，得令即刻御风随行，紫袍飒飒下，留下一句：“尔等皆回，刻苦勤修，不可懈怠。”

　　众弟子恭敬领命：“是，大师兄。”

　　待见不到那袭紫袍身影后，众弟子纷纷低声议论。

　　“大师兄好厉害啊，三日前世间诸位大能道修乘着神尊再世大劫的东风渡劫飞升时，大师兄竟也破了炼虚，到了合体的境界。”

　　大师兄如今修为只屈居于四位大乘境界的长老之下，可想而知，以大师兄的精进，再加上如今神尊归来，龙脉苏醒，大师兄渡劫飞升定不过百岁，要知道，大师兄今年才不过双十啊。

　　“穆家不愧世代袭道，诛邪除妖，定是积攒了许多福德，才得了大师兄这么个百年难出的旷世奇才。”

　　“欸，凡尘间最有名头的道门，除了大师兄的沧州穆家，另一个就是陵南姬氏，听说过没，陵南姬氏也出了个旷世奇才，还是个女郎，名唤姬玉，我三月前还在今年新收弟子的名册上见过这个名字，不过好生奇怪，前几日新弟子该来的都来了，却独独没有见到这位女郎。”

　　恰随行其后的子鱼闻言不由竖起了八卦的耳朵，还一脸惊异得捅了捅身边的姬珩，睇了眼神给他。

　　姬玉，那不就是你的阿姐么？

　　她怎么还没来旻都城？

　　姬珩也愣住了，心中潜藏着日益增多的牵挂一时满溢出来。

　　是啊，阿姐怎么还不来，当初他们姐弟分开出发，她哄他先行，是因为她要随家中长辈一道诛杀一挖吃人心的山妖。

　　莫不是……莫不是……

　　不会的，阿姐虽才十三岁，但诛下的妖邪却数也数不清，她是最厉害的，不比大师兄差。

　　“嘘！我刚听到的消息，说三日前的晚上，姬氏满门被妖邪所屠，没有一个活口留下，噢……除了一个早行出发前来拜入咱们通天观的小儿子姬珩，只有他侥幸活了下来。”

　　那人话音方落下，不想衣襟领子就被猛一把擒住。

　　迫腰弯下便对上一双通红的稚眼，是满目的恐慌与不敢置信。

　　他心道：糟了。

　　-

　　“我怎还不死！”

　　当姬玉第三次睁眼，发现自己还肢体扭曲，浑身剧痛躺在地上时，不由自心底发出一记哀鸣。

　　随后她就又开始吃力转动自己那两颗因糊了血而红渗渗的眼珠，试图在昏暗的洞穴内找她那把宝刀。

　　这是她穿书后头一次觉得自己命太硬。

　　竟到现在也不死？

　　说实话，她现在很是想念火光冲天的宅邸里，那只牵着她手奔跑的妖，虽然它嘴臭，但相较之下它心地真的很善良。

　　只会拿它的臭嘴活吞她而已。

　　想到此处，姬玉试图扯了扯嘴角，发现脸也已没知觉了，连想苦笑应和一下凄惨处境也不能了。

　　浑身上下唯一还能活动的那一双眼珠，任凭如何竭力驱动，视角也不过区区一隅，除了昏暗光线下纵横交错的嶙峋怪石外，她再也看不到别的。

　　这是哪儿？

　　那些劈山裂地的巨雷又是怎么回事？

　　还有……那只折磨她的金瞳巨妖呢？

　　念头循至这里，姬玉冷不丁打出一个寒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