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三十度》渔火幢幢

2、与蛇相伴的那些年2

　　我的老板姓赵，中年油腻，仿佛往他肚子上划一刀，里面的脂肪就会源源不断地流出来。

　　那次是中秋晚会后，半夜十一点，我和另一个同事送喝的烂醉的赵老板回家。在出动物园两百米的时候，那个同事突然说有东西没拿，就先让我在车里看着老板，自己跑回去了。赵老板浑身酒气，比老虎狮子身上的腥味还难闻，他就像一头待宰的肥猪瘫在汽车副驾上，喉咙里发出像汽车发动机般的声音。我生出一股无名恐惧，比任何时候都要慌张无措，这是我从未体会过的。

　　突然，赵老板睁开黄豆般的眼睛，幽幽地看着我。

　　“小周。”

　　我慌忙应了声。无意间我瞥到旁边的树丛中有一丝黑影闪过。这就像我被黑白双煞夹击在中间，胖老板在明面，暗面还有一个更令人恐惧的生物等着我。

　　我惧怕未知，尤其在这荒山野地。

　　“你这个新人，干的时间不长，表现的倒是不错。”

　　我听到草地里沙沙的声音，正当我微微扭头去看的时候，那声音戛然而止。

　　“你唱歌真好听。”

　　我观察到原本是绿草的地方多出了一块黄斑。窸窸窣窣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爬，沉重的身体压断了地上的树枝木条。草地中间略微凹陷下去一块，仔细一看，这种凹陷处还真不少，拼凑起来有长长的一条。

　　“你长得真好看。有没有想过提薪……？”

　　我的注意力一半集中在草地里的怪事上，没注意老板的脸色有了一丝的变化，仿佛是在观察一件艺术品——不，是一个市井之人来到卢浮宫，对墙上的画作指指点点，对一件件雕塑露出轻浮的神情。

　　他表面风平浪静，却进一步将他恶臭逼人的身体往我的方向挪近了一点。

　　赵老板又道：“唱首歌吧，我喜欢听美女唱歌……唱‘月亮代表我的心’。”我简直疯了，一是为这些歌曲和我的人格被他侮辱的生气，二是因为他厚重的手掌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我的膝盖上，犹如一只营养过剩的千足虫，渐渐爬上我的大腿，钻进我的裙底。

　　我浑身的鸡皮疙瘩掉一地，整个人都感到无力，手脚冰凉，与大腿最近的整个腰部都在微微发抖，顺着脊背流下一串冷汗。

　　“赵老板!”我几乎夹着哭腔叫出声来。那个同事去了很久没回来，我这才反应过来是男人刻意安排好的。可赵老板突然停住了他的动作，指尖翘起，轻佻的抚摸成了求救的动作。我一看人都吓呆了：一条巨大的带着金钱花纹的蟒蛇拽住了赵老板，强健的肌肉围绞着人的肚子和脖子，赵老板的脸憋的通红，头部像吹气了一般肿胀起来。

　　我傻了，荒郊野岭的地方碰见一条饥肠辘辘的蟒蛇。我几乎动也不敢动，像块木头似的笔直坐在座位上。虽然他猥琐，可我并不希望他被大蛇杀死了，毕竟在人的社会，死亡是一件举足轻重的大事。我不知道我的大蛇是否认得我，只能在内心跪拜老天爷，祈求大蛇能放了赵老板。

　　我哆哆嗦嗦地将手放在蛇腹上，那蛇竟猛地一收缩，眼看赵老板快要嗝屁了，那金钱花纹又舒展开了，赵老板吐出几口苦水，趴在座位上大口喘气。这一生死关头，把他的酒全吓醒了。赵老板的屁股下涌出滚烫的液体，哦豁，人一松懈，吓尿了。

　　我看到大蛇从车上蜿蜒地趴下去，古铜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我相信大蛇绝对没有使出什么劲，不然一个如此脆弱的人早就一命呜呼了。

　　我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竟然赶忙往大蛇离去的方向望去。

　　随后飞快地跳下车，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带一点拖沓，在沉沉黑夜中找到一片金色的花纹，尾随那长长的蛇尾扬长而去。赵老板似乎还在稀里糊涂地呼唤我的名字，我听也没听，将他一个人丢弃在车上。

　　猥琐的人与普通的蛇，我毅然选了蛇。

　　风像一头风烛残年的狼王，凄惨地低声悲鸣着。老榕树像一个人老珠黄的妇人，下垂的枝桠犹如她脸上沟壑纵深的皱纹。树林里时不时有什么动物歇斯底里的叫声，或者幽幽地几声哀鸣，亦或是狐狸的低语。

　　我很安心，因为我有大蛇。至少有大蛇在，我不会被其他豺狼虎豹吃了。我始终不敢离大蛇太近，但它仿佛压根没看到我，只管自己蜿蜒前行。

　　渐渐地，我看到蛇馆昏黄的灯光，周围却伸手不见五指，蛇馆仿佛遥不可及。等我再次回头看去，连大蛇的影子都没有了，我的视线内再也找不到任何金色的花纹。

　　我飞奔回蛇馆，一下瘫倒在洁净的木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