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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因果 ...

  •   十岁的孩子还没学会花言巧语和虚情假意,因此硬邦邦的承诺砸在地上,即使是童言,也掷地有声。
      温亭一时间愣住了。

      她红着眼睛看向他,低声问:“就因为在我们家住了一段时间吗?”
      沈知川专心把鞋带系成牢固漂亮的蝴蝶结:“你和阿姨把我当人看,贺奶奶和阿姨都说过要我照顾你,我要逃离那里……你需要我,我不能走。”
      他抬起眼睛,坦诚地看着她,“你放心,我不会走。”

      清晨的山里还有点冷。
      远处晨钟撞响,惊起了一片鸟雀。

      温亭想说什么,神色突然变得有些紧张。
      旁边的抽烟的司机脸色一变,很快又放松下来。
      司机是粤城人,他把烟掐灭,散了散味道,跟来人双手合十,不伦不类行了个礼。

      沈知川这才回头,发现有个年轻僧人站在那里。
      清晨的风还有些凉,但东方已经有金光沾染的云层一点点亮起。

      僧人的缁衣宽大,衣摆还沾着刚跨过灌木丛的晨露,他垂着眼,手上还在不紧不慢捻着一串佛珠。
      木珠相撞的清脆声音响起,他冲三个人双掌合十。

      温亭前几天安顿下来的时候,整夜整夜坐在窗户前。
      女孩子眼睛里装着烛火。

      僧人听不清的念经内容,木门吱呀牵动的声响。
      山间鸟雀暮色里归来,蝴蝶经过她窗下又飞走。
      万物皆有自由,唯她没有。

      沈知川雷打不动三顿送饭,会在旁边盯着温亭吃完了再走——他太清楚温亭现在一点都不想吃的心情,以及求死欲旺盛的心情。

      “……真不想吃。”
      “好。”沈知川从善如流。
      然后他硬是一天没吃饭,陪着温亭坐了一天。

      到底是年纪小,两个人倔都带着点不服输的意思,到傍晚的时候应该是吵了一架,谁都不服输的样子。

      “你吃就行了。”
      “说了陪你。”

      沈知川小时候其实不是很愿意说话,也不会说好听的,经常是硬邦邦撂几个字。
      但这话把温亭惹恼了。

      她猛地扭头,“等我干什么?”
      “等我饿死、等我回心转意、等我回去抱着那女的大腿道歉,还是等我带你回去享受荣华富贵?”
      她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几个字,“回不去了,他们不要我!”

      沈知川被她吼蒙了。
      他有点无措地看着她,但转瞬又垂下了眼睛。

      他一步不动,一句话不顶嘴,也没有像温亭期望的那样被气走,只是垂下了眼睛。
      他还坐在那里等。

      夕阳给男孩儿镀上了一层橘红金光。
      像凝固在时光深处、又被遗弃在旮旯里的一尊雕像。

      陈珩当时刚和住持念完经,头疼欲裂,被这一道尖利的哭声震得愣了愣。
      他和住持走到这里散步,正好听到两个小孩在争执。

      “你威胁我干什么呢!我真的不想吃,你让我愧疚吗?!”
      “我说了我陪你。”
      “走啊!!我不要你陪!你欺负一个瘸子动不了吗?!”

      陈珩阻止了住持想要拦住他的手,仍然选择推门进去。

      夕阳照亮了这一隅。
      桌上的饭菜还是中午的,两碗米饭,一口没动。
      温亭嘴唇很白,沈知川眼圈也是红的。

      光球静静停在陈珩肩膀上。
      陈珩抿了下嘴唇,推门进来,跟住持行了一礼,然后轻轻把门重新关上了。

      温亭和沈知川就是陈珩接过来的,自然认识他。
      两个小孩一坐一站,都冲他双掌合十行了个礼。

      陈珩倒没什么其他糟心的情绪,只是看着这俩红着眼炸毛的半大孩子,突然想到了远在阳城那俩人,心里头骤然软了一下。

      “如果不想吃饭,可以提前与送斋饭的师父说。”
      他语气平和,帮忙收拾了一下碗筷。

      温亭本以为这位师父会说很多劝她或教育她的长篇大论,此时愕然,微微抬了下头。
      而那年轻师父并未看他们,只是眉眼低垂收拾东西。

      然后他推门准备出去。

      沈知川没沉住气,叫住了他:“师父……那这饭怎么办?”
      “分予山中鸟雀野兽,或是蚂蚁小虫。”
      年轻僧人笑了下,“天地之物归于天地,不算浪费,也可救生灵。”

      陈珩知道这俩倔驴得饿两天,但还是忍不住心软加了句。
      “如果小施主尚有胃口,不妨喝一点稀粥。”
      他笑了下,“若睡不着,也可来听听经。”

      半夜的时候,温亭又坐窗前发呆。
      她到底晚上喝了两口粥——因为她怕沈知川真跟她一块一口不吃。

      但是真不想活啊。
      温亭无趣地想。

      她纤长的指尖在另一个托起来的手掌上,轻轻弹跃了几下。
      一个指尖为轴,手腕轻巧扭动,旋转了大半周。
      像在手掌上跳舞的小人。

      一个漂亮的“Pirouette”。①

      温亭嘴唇抿起来,笑得有点开心。
      但在那一瞬间,她意识到了什么,唇瞬间拉平。

      睡不着,不能动……干点什么呢?接着发呆?
      “若睡不着,也可来听听经。”
      傍晚那僧人说的又出现在耳畔。

      夜色愈发浓重,窗外只有虫鸣。
      温亭犹豫了片刻,自己有点生疏地操纵着轮椅,决定去大殿看看。

      烛火烧的通明。
      佛在夜色里仍然眉眼慈悲,金光被烛火映照出另一种器物不具有的温度和光泽。
      有人仍然跪坐在蒲团上念经。

      系统:你怎么知道她会来?
      陈珩:你猜不出来?

      系统无言片刻,决定给宿主下载点僧人开示该说的话。
      系统:给你发过去了,别露馅。

      大殿不好上,温亭只是在台阶下静静望了一会。
      正当她想走的时候,那跪坐在蒲团上的僧人回了头。

      还是白天那个人。
      他好像知道温亭会来。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下了台阶,走过来对她轻轻施了一礼。

      温亭不信神佛,却觉得这个陌生人无比熟悉。
      即使他什么都没说。

      外面夜露很重,僧人推着温亭从旁边的泥土坡上来。
      大殿暖和很多,温亭感觉手没那么凉了。

      “夜寒露重,小施主该添一件衣服再来。”
      “我不在乎冷不冷。”
      “病痛加身,到底是苦的。”

      温亭骤然笑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腿,毫不在意撩起裤腿:“你说这个?”

      那是巨大的、两道蜈蚣似的疤。
      纵横整个白净的小腿。

      “那我已经够苦了。”温亭轻描淡写,“不怕冷这一点难受。”

      陈珩的手指动了动。
      但他只是避开了视线,半蹲下来,把撩起来的裤腿轻轻放了下来。
      “都这么痛了的话,还是对自己好点吧……小施主说呢?”

      “都没人对我好了,也要对自己好吗?”

      陈珩顿了顿,“要。”
      “因果轮回,众生平等,对人对己都要善心。”

      温亭仰头静静看着他,“因果轮回,我是种了什么因,才到一辈子都困在这种地方不得翻身的果?”

      失去双腿的女孩子在佛前诘问因果。
      陈珩看了一眼那些前世因今生果的理论,一句没读。
      他只是双掌合十,低声说。
      “阿弥陀佛。”

      她这些天情绪好像突然在夜里找到了突破口。
      佛低垂眉目,眼含慈悲。
      烛火跳动。

      “爸爸不要这个家,妈妈不要我,家里人都放弃我,贺奶奶也走了,现在我连我最重视的东西都要丢掉……为什么?”
      嗓音浸满痛苦。
      “我有什么错,要受这个苦?”

      “我学舞蹈,我只想跳舞。”
      “……我不想一辈子困在轮椅上。”
      “我不想一辈子困在轮椅上!!!”

      她生来是为了跳舞而活的。
      温亭只有在舞台上才能挣扎出来那摊让她窒息的淤泥。
      她眼里有全然的欢喜,对未来、对自由、对天空的渴望。

      但她一辈子、一辈子都跳不出来了。
      温亭捂着眼睛,泪水从指缝里面滑下来。

      她摔下来的腿只是骨折,完全有机会痊愈,但她同时摔到了神经系统,导致腿外伤痊愈之后仍然没有知觉。
      医生误诊,他们怕担责任。
      父母不想看到这双证明家里出了事、让自己颜面无光的腿。

      温亭是应该被放弃,被证明“无事发生”的那一个。

      陈珩不作一声,听她哭泣。
      他扫了一眼,突然发现大殿阴影处似乎有人。
      个子不高,很瘦……是十岁的沈知川。

      他显然也没睡,而且听了全程。
      但男生没有出来的意思,只是躲在阴影里。
      哪怕他和陈珩已经视线相接,仍然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出来吗?
      ——她不想让我出来。

      沈知川在履行他的承诺——他只是想陪着她。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他只是想陪着她。

      温亭哭了半晌,抽噎着问:“你都不知道安慰我的吗?你们和尚不是最慈悲为怀吗?这是在干什么?”
      陈珩心想那我也得是真和尚。

      他垂眼看她,“小施主好像只想让我听,不想让我说。”

      温亭眼圈还红着,却笑了起来:“差不多,我知道我该干什么……但我心里就是难受。”
      “那就哭吧。”陈珩说,“我不知道,也不会看。”

      温亭声音嘶哑:“你这和尚真奇怪。”
      陈珩把身上的手帕递给她:“感恩小施主还愿意和贫僧待着。”

      送温亭回去的时候,小姑娘抓住了他的袖子。
      “谢谢您。”
      女孩子哭过的眼睛清亮,“小师父,您能不能把沈知川送回他的厢房?”
      陈珩愣了一下。

      “我知道他在。”
      温亭声音还有点鼻音,但确实是带着笑意的。
      “他不在,我不敢一个人走那么远,也不敢一个人在大殿里——说来惭愧,即使是刚才,我也不信您。当然,现在相信了。”

      “那你也没说出来?”
      “他好像不想让我知道。”

      陈珩心情复杂。
      他曾思索过这二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但好像不必问了。
      在最狼狈时见过彼此,互相搀着爬出深渊。

      患难刎颈,心腹莫逆。
      仅此而已。

      之后陈珩和两个小孩关系莫名其妙好了起来。
      陈珩念早经这俩人挣扎着起床,在旁边听得昏昏欲睡,温亭好几次脑袋差点栽到沈知川身上,被旁边努力清醒的男生一把扶住。
      陈珩浇花、喂鸡鸭、扫院落、读经书,这俩小的基本都是亦步亦趋,沈知川很喜欢那只寺院的狸花猫,温亭喜欢寺院门口那只大黄狗。

      有空的时候就一块去山里,什么都说,什么都聊。
      兴致上来了,温亭也会给他们讲跳舞时候累成什么样子,手随便一掐就是漂亮的姿势模样,脖颈很长,纤细柔美。
      沈知川很喜欢看天空,陈珩因为陈斓的缘故很知道几分,经常拿着根木棍,对着没有光污染的天空比比划划。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沈知川是因为他才喜欢的天文。
      因果相生,环环相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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