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月近人远    相遇 ...


  •   寺里月光清寂。

      云谷走出山门,坐在石阶上。迎面山风涌来,让人浑身清爽。山月盈盈,多了几分明朗和灵动。

      僧人们正在做晚课,悠扬的唱诵和着松林涛声,甚是庄严而又动人心魄。

      山寺脚下,一个身影牵着一马匹,拾级而来。马蹄声清脆的踏在石阶上。

      借着月光,云谷见有陌生人来,正欲起身闪躲,却被叫住。

      “姑娘,莫怕,我赶路经过此地,人困马乏,想歇个脚再走,可否?”

      来人是个青年公子,提着一把剑,身姿挺直,虽是习武之人,却是声音温厚敦良,像是有教养人家出身。

      “这得找住持问一下,我不清楚。”云谷略带羞涩,却又不失矜持。

      “能否请姑娘帮忙递个话,我这一身,不好贸然进去。”

      “也好,你且等。”云谷提起裙踞,一个轻盈转身,闪进寺门。

      公子等了不大一会儿,山门走出一个小沙弥,双手合十,示意公子随他进去。

      青年公子进了院里,把马匹拴在一个僻静处。四下打量了一下,这座寺院依山而立。院里尽是松柏之类的绿植,人迹稀疏,远处山坡上,有一座独立的院子,是庙宇殿堂,灯火明亮,诵经声和着木鱼有节奏的此起披伏,还有一些散落的寮房,那是僧人活动的区域。

      近处有一座阁楼,楼前一棵银杏树,枝叶阔大,掩映着阁楼的窗,旁边连着低矮的屋廊,还闪着昏黄的灯光,没见到那个姑娘。

      小沙弥引他来到偏角的厨房,里面一个老婆婆正在灶间生火,小沙弥简单说了两句话,就走了。

      青年公子谢过老婆婆,就在一张桌子坐下,不一会儿,老婆婆端了一碗粥和几个馍,还有一碟小菜,放在男子跟前,然后也在桌边坐下。

      “只有这些吃物了,庙里光景也艰难,山里小庙,香客少,都是节省着度日。”

      “没关系,这就挺好!”公子埋头吃起来,看样子,也是饿极了。公子吃完,又去拎水饮马,忙了一通,发现老婆婆还坐在桌边等他。

      “我带公子找个休息的地方,夜里山风凉,不能将就。”

      中夜时分,公子从梦里惊醒,他又梦见奶妈,对他千叮咛万嘱咐。公子想起奶妈临终之时让他起誓,“凭着命运的力量,一定要找到杀害父母的仇人,让他血债血还。。。”

      奶妈说,凭着命运起誓,命运就一定会带他找到仇人。公子两岁时,父母双双遇害,靠奶妈为人洗衣,艰难度日,扶养他,四五岁便让他跟着游历的拳脚师习武,而他凭着天资聪慧和勤学苦练,十二三岁就踏上寻找仇人之路,如今已经快六年了。

      公子辗转悱恻,难以入眠,披衣起身,步入院子。月轮举盏中天,天地一切都浸浴于月华的银妆素裹,分外辉灿。公子置身良宵,顿时浑然忘我,眼眸顾盼之际,看见一姑娘,衣衫单薄,凝然独坐于阁楼的栏杆上,乌发如云,垂于胸前,双脚荡在空中,也是浑然一副痴愣,仰望着中庭之上,皎皎明月。

      公子不觉心魂大震,那女孩像个仙子,孑然出尘世间。她身上散发出,犹如月华一般的宁静安详。

      他认出那姑娘,就是在山门前,为他给寺里递话的姑娘。公子心里的海,再也不能平静,甚至慌乱不已,又忍不住颤抖着问,“你坐那么高,不冷吗?”

      云谷惊讶之余,侧目而视,见银杏树下,一白衣公子,翩然而立,不觉有些羞赧,这才意识到身体冷的涩涩发抖,赶紧转身滑下栏杆,却不曾注意身上的披风,系扣松了,飘然像一片云,落下栏杆。

      云谷正在尴尬之际,公子已经悄然跃上阁楼,站在眼前,并递上她的披风。她惊叹公子的身手不凡,连忙躬身一诺,谢过。

      “你赶紧披上吧,别受了风凉。。。傍晚的时候,我还没谢你为我递话。。。”公子嗫嚅着说到

      云谷一时不知再说什么,便向公子顿一下,转身离去。

      “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公子赶紧又补过一句话,好像鼓足了很大的勇气。

      “云谷。”云谷缓缓说道,脚步却走的更急了。

      公子默默目睹云谷转过一个木廊,听见她走进房间,关上房门的声音。他愣了一会儿,才缓缓歩下阁楼,他一边走,一边又回头望向栏杆,回想云谷刚才坐在那里的情景,心里的悸动仍不能平息。

      公子在寺里又流连了两日,却没有再见到云谷。

      他惆怅之余,就同厨房做事的阿婆聊天,才知道云谷也是一个孤女,自幼寄养在寺庙里。

      公子感怀二人身世颇为相似,便想再见到云谷,就整日在阁楼附近溜达,也没有见到云谷的影子,在阿婆面前,他不好意思多打听云谷,更不敢去阁楼上寻找。

      第三日是十斋日,寺里要供佛。

      公子仍然守着阁楼附近,时不时也会去厨房帮衬阿婆干活,他白吃了几日,觉得再无所事事,自己也实在看不下去自己。

      他帮着阿婆和几个居士,往斋堂给僧人送饭,有时还能见到住持。

      住持中年模样,虽然生的虎背熊腰,颇武壮,对他很亲切,对谁都亲切,眉眼间总是笑呵呵的。

      居士们收拾斋堂的时候,公子忽然看见云谷在人群里忙碌的身影。

      他心里顿时感觉四周熠熠生辉,一切明丽而生动起来,就连这几日的失望都变得值得了。

      即使云谷似乎根本不在意他的存在,他也在心里充满感激,她终于又出现了。

      当有人叫他,“陌公子,过来帮忙抬一下斋堂的桌子”。。。

      可不是,那桌子又宽又长,放眼几个居士,都是老人,几个人合力也搬不动一张桌子。

      他觉得自己此时还是有价值的,并且,心里隐隐还是希望,云谷能注意到自己一下。

      果不其然,云谷听到陌公子,这个名字,头抬起来了,看向了他这里,他从眼睛余光里也看到了云谷看见了他,心里抑制不住又慌乱,又有些欢欣。

      但是他隐忍着,没有去回看,他怕自己不小心泄露了自己心里的隐秘。

      他一直在心里盘算,怎么跟她开口说话,怎么告诉她,他叫秦元陌,大家现在习惯叫他陌公子。

      这个称呼还是阿婆叫开去的,元陌想告诉她,他是开州人,希望有机会,她也去开州看看。

      在哪里,他,除了幼年父母悲惨的遭遇,其他的时候,跟着奶妈生活的也算平静。

      在生活上常得四邻接济,虽艰难,但奶妈和师父很疼爱他。

      他想带她去看石桥上的夕阳,小时候,他常常站在那里思索,他为什么与别的小孩不同,他们有父母家人一大帮,有许多零食,还有好多好玩的玩具,其实他也不稀罕那些。

      他有好几个师父,因为他太聪颖,总能很快掌握了师父的独门要领,这时奶妈就会拿出好不容易积攒起的银子,带他再去拜新的师父。

      在开州,但凡是听说过的拳脚师,他几乎都跟着学过了,在开州,陌公子,早已少年颇有英名。

      午斋结束了,云谷终于在偏角的厨房里,遇见秦元陌了。

      这几日,在心底,她一直似有这个期待。居士们都走光了,最后一件事,她要把洗干净的抹布放回厨房。而且直觉告诉她,他是在那里等她。

      见到又怎样,也不好多看一眼。现在她知道,他叫陌公子。云谷轻轻道了谢,“谢谢您,陌公子,辛苦了!”

      云谷的声音轻柔宁和。这是元陌第二次跟她说话,他有些局促不安,两只手握出了汗,不知如何安放是好。

      这时阿婆端了一碟山果果,红澄澄的。

      “这个好吃,是我今天在山上新摘来的”,说着,云谷伸手在碟里拿了几颗。

      然后递给元陌,“你也尝尝,挺好吃的!”云谷眼神清净,似乎有星星在里面闪烁。

      她自己又去碟里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然后莞尔一笑,味道仿佛比先前又甜了几分。

      元陌从云谷手里接过山果,心里抑制不住异样的颤抖,他把果子放进嘴里,他觉得自己在品尝一个崭新的世界。

      陌公子好想问她,这几日去了哪里,却又觉得没有合适的由头。

      后来从阿婆那里知道,云谷这几日没有踪影,原来是去上山采榛子了。

      每次十斋日云谷都会自己一个人去山上采榛子,因为也没有合适的人能和她一起去上山。

      元陌想着她单薄的身体,拎着一大篮子榛子,走过那些曲折的林子和山路,该有多吃力。

      悔不早跟阿婆打听,去山上跟她接应一下,她也可省些力气。

      尤其当阿婆提出,要给她手腕上的勒痕上些药的时候,他虽然背过身去了,但从阿婆连连心疼的责怪声里,元陌也感到了疼痛。

      他差点忍不住想回头看看,他怕她会怪他鲁莽,急急走出去了。

      云谷午后沉沉睡去了,一直到掌灯时候。

      元陌也一直悄悄的守在阁楼的屋顶上。

      虽然不知道,她住在哪一个房间,但是想着她就睡在自己呆着的屋顶下面。

      元陌心里是安然的,比那几日,见不到她的踪影,心里安然了好多。虽然她对自己总是淡淡的,他也不以为然。

      落日的余晖宁静地涂抹着远处的松林,用它灰色的金手指,涂抹着远处的庙宇,也涂抹着这座屋顶,涂抹着自己的周身,想着她在这里度过那么多被落日涂抹的岁月。

      自己虽然没有参与,但是今天,想着她在宁静的睡眠中,他也和她一样,有了岁月静好的味道。

      这样过了月余。

      有一天,元陌又梦见奶妈,裹着一身寒冷的月色,整整看着自己。

      他才意识到自己这样安于现状,太对不起,艰难扶养他长大的奶妈,还有,惨遭杀害的父母。他一时又悔恼不已。

      这么多年了,他一直过着漂泊不定的,寻仇日子,可是仇人却杳无一点信息。

      奶妈只说,仇人后脖子背,有一块巴掌大的红痣云,就是那人的面相没有看清,奶妈当时,只想着保护幼小的他了。

      元陌想着不能再耽搁下去了,他想报仇之后,他还要回到这里,即使做个小沙弥也好,或者云谷愿意他留在身边,他就哪里都不去了,守在这里。

      想到这儿,元陌翻身下了阁楼的屋顶,他要跟云谷道个别。他一连敲了几个房间的门,都没有人应,只好下楼来。

      云谷此时待在住持的房间里,正在嘤嘤啜泣。这么多年了,她习惯隔着人群看他,她习惯跟众人一起喊他师父,她习惯别人用怜悯的目光看她一个孤女伶仃的样子。

      可是她知道自己有父亲,他的父亲就在身边,隔着人群,她也能体会他的慈爱,虽然他让她叫他师父。

      他教会她武功,却又不让她显露,他只说,教她武功是为了让她自己保护好自己,万般无奈,不要展露手脚。

      那一次她坐在栏杆上看月亮,就差点暴露了。

      她见元陌对她一个女孩子敢坐在栏杆上,并且双脚悬空于那么高的空中,没有怀疑什么,反而只问她,冷不冷,她有些出乎意料。

      云谷当时心里是慌乱的,从来没有人这么关心她,就是父亲,也没有这么细细呵护过她。

      她从元陌眼里看见了,他的慌乱和真切。她自己很惊讶。那种东西对她很陌生,何况他还是陌生人。

      云谷自小生活在一个人情疏离的环境,内心一直是封闭的。

      可是,自从元陌来了之后,事情不一样了。她内心时常会涌起波澜。

      尤其是最近,不经意间,总能触碰到他热切的眼神,朗然灿烂的微笑,而且还是那么一位俊朗清逸的公子。

      云谷赫然觉得,清寂的庙宇,现在竟比平时多了一些绚丽,她也没想到,她的生活竟然会因为一个人变得多姿多彩了。

      有时在清晨,有时是回房休息的时候,云谷会发现,在阁楼的栏杆上,就是她平常喜欢坐着发呆的地方,总会放着一些山果,或者是一束花朵,有时是一捧雏菊,有时是几朵山上才有的小百合,(她曾经在摘榛子的时候,在山谷里见过)还带着露水,清香沁人心脾,一直到冷寂的心魂里。

      云谷的心在慢慢打开。她每天都有了期待。有时她想,那些花儿,被他采摘起来,捧在手心里的时候,是不是很快乐呢?!

      一日晨起,步出房间的刹那,云谷看见栏杆上,有一捧蓝色的雏菊,惊喜不已,这是极难得的。

      她捧在手心,爱不释手。

      还记得那是好多年前,她在大殿的供桌上,看见过,住持用一束蓝色的小雏菊,供佛。

      那天好像是一个非常特别的日子,住持一个人在大殿里坐了好久,还特别允许云谷,也坐在身边。

      云谷在眼睛的余光里,看见一个矫健的身影,迅速隐没于楼梯的尽头。

      这时候她望着那个身影,在心底,深深地说道:谢谢你!

      云谷知道,蓝色的小雏菊,是散布在山间生长,要采得一束,需要跑过好几个山谷。。。

      云谷每次收到鲜花或者山果的时候,她总能看见元陌带着一种探寻,一种期待的眼神看她,而她故作一副云淡风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每每都会让他失望。而她仍会乐此不疲。

      云谷想,下次他会放弃那些行为了吧,但是没有,他依然如此。

      云谷依然会在阁楼栏杆上发现他的小心思,再后来又多出新奇的小物件来,他竟然会用草编织出一些小动物来,虽然样子有时候很稚拙,逗的云谷忍不住笑了出来。

      可现在,这一切要结束了。

      住持,也就是她的父亲,要送她回山下的姨母那里,就是她母亲的姐姐。

      母亲生云谷的时候,难产走了,赶巧,姨母半个月后也生产,云谷跟着表妹一起吃姨母的奶水,才得以存活下来。

      云谷不明白父亲的安排,虽然在寺里不能常常看见父亲,但是她还是不想离开父亲,也不想离开现在的生活。

      “后天你就拿着我的信,按照地址,去你姨母那里,你表妹也和你一般大了,你俩做个伴,不要回来了,这里不是你久留之地。。。。。你今年十四岁了,你姨母会帮你寻个合适的亲事。。。我在信上都讲清楚了,我也会给她一些银子,虽然不多,买些嫁妆也好。。。”

      昏黄的灯光照在父亲的脸上,他朗然笑着,还是平时的眉眼,但云谷觉得,今天竟然多出一些父亲的味道。

      “小谷,你后天一大早就走,不要耽搁了。。。以后不要回来了。。。你习武的事,还是不要露出去,我让你习武是因为,你自小身体弱,以后万不可用它伤人,要知道伤人者最终伤的是自己。。。”

      元陌走了一圈,没有发现云谷的影子,寺里,僧人都下了晚课。

      虽然来寺里都有月余了,元陌很少到殿堂里来。那一次是因为想寻到仇人,心里苦闷无解,才跑来问佛祖。

      他跪在地上好久,把心里所有积郁很久的话,说给佛祖听,佛祖没有回答。

      后来不知,从哪里走出一位须发飘然的老者,倒是回了他几句,便飘然而去。

      “爱来便爱,恨来便恨,须知爱恨都有来去就好。。。”

      元陌想着老者的话,又跪倒地上,可是半天不知说什么好。

      他想着寻完仇再回到这里,那时云谷会理解他复仇的心思吗?杀了人,佛祖还会收留他吗?

      元陌心里一团乱麻。

      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大殿里。他不明白那些僧人,每日在殿堂里忙碌什么,坐在这里,怎么,他心里的困惑,丝毫没有减少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