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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我是在人声沸鼎中惊醒的。猛地起身,入目的是宽大的卧室,古朴沉静。我掀开藕色的棉被,惊讶于身上的曲裾和芙蓉绣花鞋之余,朝着喧闹声走去。
      经过两个回廊,前方大院里围着人,哭声、惨叫声、打骂声叠加在一起。混乱中,一声“玉儿”打入我的脑海,震得我发昏。
      人群散开,似给我留出一条道。我忍着脚下剧痛,朝着中心走去。
      周围人眼睛一动不动瞧着我,地上一着暗红的中年女子扑到我面前,“玉儿,玉儿,玉儿!求求你救救你爹吧!”
      我是幻想过穿越的,在初高中时期。真要到没WiFi没外卖没社会主义的破地方,那还是算了。摇摇头,甩去不太现实的妄想,眼下旧主一星半点的记忆都没有留给我,只能硬着头皮看着那妇人。
      她眼含哀苦,面容姣好,掩不住病色,浑身散发着苦药味。我忍不住回应,“我……”周围窃窃私语,却如同潮水涌动,淹没了我的声音。
      忽地,一阵虚弱的声音传来,“琢玉…事到如今,全是我不该,你……你们不必管我,就让我以命抵债,了却此生吧”。那人满身血红,披头散发,血迹凝固在他干枯的头发上,遮挡了面容。
      闻言,周围几个手持大棒的大汉发出阵阵嘲笑,“沈秀才,你如今性命不保,还有空担心你闺女媳妇”,为首的那个黑脸大汉眼睛在我身上脸上来回打转,“这么娇俏的姑娘,一定能卖个好价钱,偿了你那卖命钱。”
      大汉的目光刺得我生起好几个鸡皮疙瘩,那满身血的男人突然怒吼:“三娘,你带琢玉走!”
      三娘,想必就是我那便宜母亲,她瘫软在地,不停摇头弱弱拒绝“不,不,不要”。
      周围人又窃窃私语起来,黑脸大汉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你现在让她走,过不了多久,她还不是要去那地方,只不过是她自己去的”,他环顾四周,冷不丁地对我邪笑:“小娘子走吧,我在文莲轩等你呢。”
      我顿时失去了力气,任由那哭喊着“夫君”的妇人拖走。
      文莲轩,文莲轩。
      我仿若入定般,直到我那新母亲给了我一巴掌。
      胀痛的脸颊仿佛在提醒着我眼前这个女人力气并不小,我凝起眼神,看她。
      三娘怜惜地捧起我的脸,“玉儿,你为何就是如此的倔呢?你去文莲轩,必能锦衣玉食,家中也能运转。”
      我心藏震惊,结合黑脸大汉的语境,沈秀才的劝告,文莲轩应该是青楼一类的色情场所,古人保守,为何三娘?
      三娘梳理起她的头发,即便是方才那样紧张血腥的场面,她略显狼狈也不减风度。“我们都是女人,你还小,没有了父亲,你还会有丈夫。但是我不能没有丈夫。”她双目赤红,伸手便要掐我的脖子“你不救我的丈夫,我不如没有你这个女儿!”
      我极力挣脱,血腥味渐渐盈满整个鼻腔,我被尘封的记忆突然被打开,神智也清明了。
      “啊啊啊——”我使出用膝盖重重顶在了三娘的□□,她尖叫一声,软软倒地。
      “母亲,你是生我养我的母亲,我亦是你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倘若你如此在意你的丈夫,不如自己去文莲轩。”我扶起三娘,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我们先去后院的竹院居住,待天黑后再去寻父亲吧”。
      三娘一把推开我,“你这狼心狗肺的家伙,闺女怎能有儿子亲?”说完便回她的寝居了。
      “嘣”的一声,我只望见一截暗红色的裙摆闪过。转头去竹园,将床单被褥准备好后,开始梳理今天发生的事情。
      沈秀才名为沈怀月,我是他独生女沈琢玉。家中曾是富商,为供沈秀才读书,变卖家财寻遍名师,只为改换门庭。但沈秀才只乡试得意,得中永康元年的解元,此后屡考不中。读书不易,名师束脩昂贵,学海艰难,家底日渐掏空,只余祖宅和器物。
      永康元年?我只认得最有名的年号,这里人的服饰也看不出朝代,原主也不甚了解,只知不是那个最最憋屈无能的清。
      倒也是个好消息。我环视四周,家中一尘不染,但少奴仆和书画器具。想必正是沈秀才流连赌场,变卖干净所致。可一个甘愿自己被火火打死也不典卖妻女的人,何以至此呢?
      心中疑问若干,沈琢玉几乎什么都没有留下,如果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不知四书五经也罢,连母亲的名字都不知道,实在是让人费解。
      身边没有NPC可获取消息,家中奴仆都遣送干净,最亲近的丫鬟宝珠也被典当了。也是,走投无路,又有什么不能割舍呢?
      夜深,我轻手轻脚出门,木头摩擦声,在夜晚十分刺耳。
      我庆幸自己依旧保持原来夜猫子的作息,行动中因原主裹了小脚,一步一步都是伤痛。按记忆推开闺房的门,一股丁香味的女气扑面而来,煞是好闻,我深深嗅自己的脖间,也有这淡淡清香。想来原主,芳龄16,已然腌入味了。
      入房间,桌上铺满画纸,原主竟还会书画。画篓中是以往的画,色彩淡丽,多描青山绿水,花圃繁花也有儿女情态,旨趣活泼。近期的只有墨色了,孤山苦水,寡瘦的老君和黄牛。想必是矿物颜料昂贵,已无力供给了吧。题诗也是“鱼沈雁杳天涯路,始信人间别离苦”“岁晚高歌悲苦寒,空堂危坐百忧攒”一类。连印都由“怜客”换成了“老身”,可见愁苦之深了。
      我收拢书画,倚靠在梳妆台前,梨花木芙蕖雕花,那面铜镜正照映着我此时的面容。柳叶眉,桃花眼,巴掌大的润玉小脸,眼睛最是潋滟,细看眉宇间还有与三娘同款的病色,母女俩颇为相似。
      琢玉这小脸,可真是难得的美貌,只是家道中落,父亲惨死,母亲又……
      我只得叹气,这一身的气派我在高中遇见琢玉高低是要暗恋三年的。只是这世道,赌徒欠多了打死就是还债了,女儿家进青楼就是享福,谈何青春和早恋呢?
      不知物价不明世道,绝世容颜家境衰微,裹了小脚体弱身娇,开局地狱模式,不如重开,穿到印度都比这强。
      我在床边坐下,风中送来淡淡的血腥味,我跷起脚,回忆自己曾看过的纪录片,将脚拗折弯曲,慢慢裹弯裹细,原主6岁便缠足,至今十年,而今我就算忍着剧痛解下裹脚布,还能复原吗?
      家徒四壁,现今宅中只有书砚笔墨还有被褥衣物。做生意?我只能想到代写书信,抄书贱卖。况且名义上的父亲惨死,葬礼都未安排,今儿撞见的人群中一个妇人都没有,一切安定下来,能抛头露面吗?
      丁香凝神定气,而我已心神俱乱,不知何去何从。六神无主回到竹园,竹影交错,无闲人亦无雅致,堪堪入睡。
      一阵激烈的争吵声,我穿戴整齐,任由手按记忆梳妆。仔细分辨,三娘正高声呵斥来人:“三叔我念及你是长辈,你缘何不打招呼便进我家来?”
      三叔?三叔公名为沈南飞,是原主爷爷沈南归的幼弟,当家家主。当初沈南归将祖宅分给沈怀玉,为定人心,家主传给沈南飞。沈南归死后,多年来并无交集。沈秀才沉迷赌博都不见他登门劝谏,如今他的侄儿身死魂销,家中孤儿寡母的时候登三宝殿做什么?
      沈南飞声音低沉,架势挺大,“你知我是长辈,就该早日定下琢玉婚事,以彩礼安葬藏锋”,他长叹一口气,“我寻了家好亲事,青年才俊,不嫌你儿家境,愿出钱安葬藏锋,还有百贯彩礼”。
      藏锋是沈秀才的字,我回想沈南飞家中有两位妹妹,好亲事怎么又轮得到我。三娘不再做话,她心动了。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迈出门去,“三叔公”。那老人转过身来,上下瞧我,眼里掩不住的惊艳:“玉儿越发清丽了,我正与你母亲相商你的婚事,那人你也认得,是济世馆经常给你看病的医师褚泽兰”。
      我搜刮原主记忆,并不记得此人,而且我并不想在封建社会父亲尸骨未寒便谈婚论嫁,“家父白事未办,小女也应守孝三年,三叔公请回吧。”
      此言一出,沈南飞旁边的小厮竟不满地瘪嘴。“哈哈哈哈哈,侄女你这话甚是好笑,守孝守节早就取消,你觅得良缘,藏锋也能在地下安眠”,沈南飞又打量我几眼,“许是你悲痛过度,忘事了。”
      他转身跟三娘道:“三娘你与玉儿好生商讨一下此事,我们并不急”,他又深深看我一眼。
      “我……”
      三娘连忙卡住我的气口,“好,藏锋的葬礼就拜托您三叔公多费心了。”她捏住我衣袖,拉我与她一起行礼拜别沈南飞。
      沈南飞同他的小厮坐上马上扬长而去,我忙起身“母亲我并不记得那褚泽兰,也不记得守孝的规矩已改”。
      我拼命为自己找理由。原来原主并不是不记得母亲的名字,而是她本来就是三娘,为何没有姓氏还要另说。这个时代对女子的要求不严,父亲丧事未办竟然可以谈婚论嫁,也对,青楼成为避风港,对女子的要求不甚严也可见一斑。
      昨日那一群人围着看热闹,没有妇女,想必是太过血腥,怎会有妇孺驻足呢?解开疑惑,我想我也许能从商养家糊口,但现在的问题是,三娘要将我嫁人。
      思绪百转千回,三娘终于开口,“玉儿,世风日下,当年你父亲承圣上开恩科中解元,但你……”
      三娘并未明说,想必放开世人守节守孝是那号永康的皇帝所为。我并无不喜,甚至好奇,在这个由儒家规训的三纲五常里,这是如何做到的。
      “你与那褚泽兰,确是有一段缘。”我不禁震惊,恐误会,因我的确没有印象。同时,我也感叹三娘与昨日做派不同,与我说话也细声细气起来。仔细打量,八个时辰前失去丈夫的女人,今只看见鬓间的泪痕了。
      “你生有忘症”闻言我心中一动,却又什么都没说。
      三娘娓娓道来。
      一个月前,父亲典卖家仆器具,出门豪赌。母亲突发心悸,疼痛难忍。琢玉急去济世馆寻平日相熟的医生。但恰巧其人外出城南诊脉,一时辰往返不及。
      娇儿泪眼汪汪,跪求当日坐值的褚泽兰救母性命。诊断开具药方后,琢玉去厨房煎药,此时奴仆方散,琢玉并未熟稔。往日为母亲煎药也有宝珠在一旁帮衬,如今只身一人,药味与烟味逼出刚退回去的眼泪来。
      琢玉正抬手拭泪,不料身后有人圈住她肩膀。“沈小姐,我并不知你芳名”
      “褚大夫,您先放手,小女还需为母亲煎药。”琢玉挣脱不开,只能轻声威胁。
      “我对小姐你一见钟情,想求娶你。”身后褚泽兰声音清亮,神色却捉摸不透。琢玉将自己缩成一团“我蒲柳之姿,您何至于此?小女告诉您闺名,您能否放开我?”
      褚泽兰将琢玉扳正,他五官清秀,神采奕奕,对上琢玉沁人的美貌不禁晃了眼。诺诺说好。
      琢玉见其分神,连忙起身,转头就跑,留下一句“琢玉”。
      这一幕恰好被心悸好转的三娘撞见。“与此说来,怎么叫做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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