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细行

3、走读

　　老李虽然嘴上说让竺缘站一天，但下午还是让他做回座位上去了。

　　竺缘支着头，眼皮一点点沉了下去。

　　窗外聒噪的蝉鸣，窗内老师平缓而温和的讲课声，纸张翻页的沙沙声，以及一两声的窃窃私语，和夹杂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声响，谱奏出夏日的一支交响曲。

　　在这样宁静而祥和的气氛里，竺缘尽力想把注意力集中在老师的讲课声中。
　　然而一切都只是徒劳。
　　就像那些在无数个沉闷而烦躁的午后强撑着眼皮想专注于书本的文字的学生一样，一头栽进了自己的世界。

　　好像过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却又只是眨眼间的功夫，竺缘猛的惊醒。

　　一侧头，那困意未消的倦容便撞进另一个人的眼眸里。
　　纪遇看着他，微微挑眉。

　　至于竺缘为什么确定是在看他，那就要从两人之间不到两步的距离说起了。

　　不知怎的，竺缘那又试图涌上的睡意一下子抛了个干净。

　　之后的半节课，竺缘全程木着脸，却又好脾气的给纪遇让出半边桌子——看在都是差点被周公逮到的人的份上。
　　不过纪遇还是被老师逮到了，所以他站到教室后面去了。

　　纪遇微弯着腰，一只手撑在桌沿，另一只手低头在书本上写着什么，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竺缘正放空着脑袋，余光中好像纪遇抬眸看了他一眼，随即把书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下意识看了书本一样，上面有一行小字∶“今晚还回不回家”
　　竺缘头顶冒出个问号，这……是在试探他还翻不翻墙吗？
　　他迟疑着，在那句话下面写了三个字∶不知道

　　纪遇没说话。
　　竺缘突然有点拿不准了。

　　临近放学，竺缘向纪遇的位置扫了一眼，空的。
　　唯一一个认识的人不在，竺缘想问些东西也不知道该问谁
　　刚走出教室准备自己彻底熟悉一下教学楼，就只见不远处一个男生盯着他看。
　　竺缘内心疑惑，但也没做停留，转身就要下楼。
　　那男生见他要走，急忙喊道:“竺缘！”

　　竺缘停下脚步，看向男生:“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很好认。”男生嘿嘿笑着，说“纪遇让你去校门口找他”

　　不清楚纪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竺缘还是去了。

　　今天的夕阳格外好看，天不再是蔚蓝的，而是粉红夹杂着浅紫，由地平线向上呈渐变色，瑰丽而梦幻。

　　校园中晃悠的人不少，许多人拿着相机，一边拍天，一边感叹着“果然还是学校的夕阳最好看！”

　　慢慢悠悠来到大门口，老远就看到纪遇那挺拔的身影，约有一米八的个字在人群中异常出挑。
　　两人打了个照面，纪遇和旁边同样带着红袖章的人说了什么，那人点点头，纪遇便迈开长腿向他走来。

　　他笑着:“我还怕小范找不到你呢”

　　小范应该就是刚才那个男生吧?

　　竺缘岔开话:“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纪遇反问他∶“你想走读吗？”

　　“想。”没什么迟疑，竺缘几乎下意识就说了，不过他又突然想到昨天他问老李时的，老李说的要再等几天。

　　而纪遇丝毫没有要让他等几天的样子∶“那就叫对了”

　　只见纪遇抬手扣了扣门卫室的玻璃窗口，很快，门卫大爷开了窗口
　　“刘叔，帮我俩办个走读”

　　“行，你俩把走读证照一下，我登记一下”刘叔随手把相机递给纪遇便出去了。
　　纪遇很礼貌的问了句:“我帮你拍?”

　　拍个照也不是什么大事，竺缘就点了点头
　　“来，笑一个”纪遇拿起相机，竺缘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表情，就听“咔嚓”一声，拍好了。
　　纪遇看看相机，又看看竺缘，像是有些遗憾:“啧，拍照技术又退步了。”

　　竺缘∶……
　　他承认他是有一瞬间想呼一下这小子的

　　刘叔回来时和他们说:“要等上面确认的，但人都走完了，不过我已经报上去了，明天就可以直接来拿。”

　　意思就是今晚还出不去吧……

　　竺缘没什么感觉，相比于几天时间已经很好了，但他明显感觉到纪遇有点烦躁
　　纪遇不自觉蹙着眉，问竺缘:“有急事吗？”
　　竺缘老实的回答:“没有”
　　“那再去趟宿舍吧，那边也需要登记一下，老李那边我已经说过了”纪遇走在前面，声音有些发闷。

　　走着走着，纪遇突然来了一句:“你今晚还翻墙吗？”
　　竺缘被他问的一愣，有点摸不清他的意思，这感觉不亚于警察压着罪犯问他还犯不犯罪。
　　他顿了顿，说:“看你”

　　“你胆子还真是大”纪遇笑了一声，“不过今天算你走运”
　　竺缘本来还不理解他什么意思，不过纪遇领着他去了宿舍之后，又朝着熟悉的地方走去，他就明白了。

　　看着眼前的熟悉的墙，熟悉的缺口，竺缘默默问了句:“这算不算知法犯法?”
　　“啧，会不会说话?这叫……能屈能伸！”纪遇几步上了墙，一会儿的功夫就没了人影。

　　观看了纪遇的全程动作，竺缘发自内心的感慨:现在当学生会要求都这么高了?

　　两人出了学校后，就分道扬镳了。
　　不知为何，心里莫名有种预感，催促着竺缘加快了脚步。
　　在看到家门口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以及站着的两个保镖时，竺缘平静的脸上还是出现一丝波澜。

　　推开家门，一个衣着华丽的女人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朝他看过来。
　　“你来干什么?”竺缘语气平淡，像在面对一个陌生人。
　　不等女人的回答，他继续道:“怎么?阔太太的生活过够了，终于想起了自己还有个儿子?”

　　面对他的刁难，女人脸上没有显出半分异色，只是问道:“你今天又翻墙回来的?”

　　“和你有关系吗?”

　　“是没关系，只不过你们班主任打电话给我了，不想让我管你，就管好你自己”女人像是丝毫没有注意到竺缘逐渐变差的脸色，点了根烟，声音有些含糊道:“何况我也懒得管你。”
　　“用不着你的关心，现在请你离开。”竺缘彻底冷了脸。

　　透过朦胧的烟雾，竺缘能感觉到女人在看着他，她笑了一声，起身，路过竺缘时又突然开口:“你以为我让你住校是在禁锢你?你以为现在这样陆钦那小子就会放过你?他是不知道你在哪，你最好也别让他知道，不然我也保不住你。”
　　直到汽车的声音逐渐远去，竺缘才回了自己的房间。
　　手指捏着指节，他琢磨着刚才女人的话。
　　那是他的亲生母亲，竺悦，一个为了钱抛弃家庭的人。
　　陆钦是之前在陆家他名义上的弟弟，说是弟弟，两人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因为竺缘不是陆家的孩子，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而这件事情还是陆钦告诉他的。

　　两人没有什么明面上的冲突，只是作为“兄弟”不免被拿来对比，而竺缘总是被夸赞的那个。
　　可能也是因为这样，陆钦总是对竺缘抱有一些莫名的敌意。

　　那天他刚从学校回到陆家，陆钦就拦住他的去路，陆钦有事没事都要来找他的茬，竺缘已经习以为常了。
　　本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出言讽刺两句，可是没有。
　　他就那么看着竺缘，露出个神秘的笑，说:“陆缘，你想不想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竺缘一下皱紧了眉头:“你什么意思?”
　　陆钦耸耸肩:“字面意思喽”
　　最后竺缘还是跟着陆钦去了他的房间，陆钦从床头的抽屉里拿出一沓纸，上面写着亲子鉴定。
　　亲子鉴定上显示他和陆霆，也就是陆家家主，他的父亲，没有血缘关系。
　　而陆钦则是实打实的陆家孩子。

　　他不知道陆钦是从哪弄来的这东西，不过凭借这一张纸，竺缘是不能相信什么的，毕竟陆钦和他争了那么多年都没争过，保不齐这又是什么新手段。
　　面上是这么想，但怀疑的种子却在心里种下了，十几年，他从来都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身份，即使他和陆霆长得并不像。
　　只是偶尔竺悦看他的眼神，让他有些困惑。
　　那种眼神与其说是在看他，不如说是透过他的相貌去想另外一个人。
　　于是竺缘去问了竺悦，而竺悦只是笑了笑，说:“还是被你知道了。”

　　从那刻起，竺缘的世界被颠覆了。
　　面对陆钦的刻意嘲讽，他也不再做什么反应，而陆钦也没有因为他的沉默就放弃找事。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某天，陆霆提出要带他去做个亲子鉴定。
　　而陆钦在一旁笑容灿烂。
　　也是，困扰了他十几年的对手终于要被扳倒了，他能不开心吗？

　　竺缘不知道陆霆会怎么处置他，这个名义上的父亲，从小到大都没有展现过自己的爱。
　　他只会在你跌倒受伤的时候，站在一旁冷漠的说着:“这点小事都办不好，配称得上是我陆家的儿子吗?”
　　说是父子，倒是更像商人与商品，竺缘和陆钦都是陆霆精心包装的商品，用来给陆家和陆氏的企业谋利。
　　这点竺缘早就看透了，只是陆钦还傻傻做着能成为陆家掌权人的梦，不，也不能称之为梦，或许等哪天陆霆真的不行了，陆家就是陆钦的了。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亲子鉴定结果出来那天，没有刁难，没有厌恶，陆霆仍然是那副冷漠而疏离的样子，他叼着烟，问竺缘:“你自己走，还是我送你走?”

　　于是竺缘麻溜的打包收拾走人了。

　　正当他忧心自己的母亲怎么办时，竺悦掏出了一张孕检单。
　　是的，她有了，而且绝对是陆霆的种。

　　陆霆深深看了竺悦一眼，留下了她。

　　竺缘甚至怀疑，陆霆早就知道，知道竺缘不是他亲生的，只是他不需要一个孩子来继承他辛苦奋斗了几十年的产业，至少未来的几十年不会需要，所以他放任了竺缘的存在。
　　但陆钦捅破了这张纸，而且闹得人尽皆知。
　　竺缘并不觉得自己走了陆钦的日子就会好过，因为他损害了陆霆的名誉，让他的成了上流圈的一个饭后谈资。
　　而且他对陆家家产那么明显的野心，陆霆又怎么可能看不到。
　　那个把利益和名誉看的比孩子重要的陆霆，会怎么做?
　　那个总习惯把任何不顺的地方都归结到竺缘身上的陆钦又会怎么做?

　　竺缘离开陆家那天，是竺悦送的，她告诉竺缘，让他走远点，再也不要回来。

　　她把他塞进了另一个城市，给他安排了住处，学校，并承诺每个月给他打生活费，还给他改了姓，随她，姓竺。

　　她想的很周全，周全到竺缘也觉得自己该放下对她的偏见

　　竺悦爱钱，竺缘可以理解，她爱钱胜过儿子，他也理解。
　　或许把他弃之于不顾，是对两人都好的选择……

　　但竺缘仍控制不住的去在意，竺悦为了一个陆家夫人这个身份，极力和他撇清关系，未来她还会有一个孩子，那孩子会在竺悦的呵护下长大，而他呢?

　　……

　　竺缘翻了翻手机，搜了下关于陆氏的新闻，发现那件事已经被删了个干净。
　　的确是陆霆的作风。

　　不过以后陆家的事，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翻了翻空白的通讯录，竺缘突然想起了纪遇，啧，应该问他要个联系方式来着……

　　而此时的纪遇，正拿着鸡毛掸子，呵斥着站在他面前的小姑娘:“纪念！你胆子大了是不是?我是怎么跟你说的?”
　　纪念揪着裙子，怯怯道:“放学不准在外面乱跑，要第一时间去找司机伯伯”
　　“你还知道啊！我还以为暑假给你惯的脑袋里就剩玩了！”纪遇在沙发上坐下，板着脸。
　　纪念小心翼翼走上前拉拉纪遇的袖子:“哥哥，别生气了好不好，我这不是没事吗？”
　　一听她说这个，纪遇更来气了:“是啊！你是没事！你要是有点事，你让我怎么跟爸妈交代?”
　　纪念只是弱弱的说了一句∶“以后不会了”
　　她没有告诉纪遇被小混混堵截的事，纪遇也只是以为她放学乱跑

　　纪遇不做声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以后哥哥去接你，放学了就在学校等着”

　　“是!哥哥最好了!”纪念肉眼可见的开心起来，蹦蹦跳跳回了房间

　　纪遇无奈的摇了摇头，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摸了摸口袋，又在沙发上摸索了一圈，心里疑惑。

　　他相机呢?

　　突然，脑海中闪过那被他忘在主任办公室的相机，心里一惊。
　　完了，要坏事！

　　拿过手机，就要找竺缘的联系方式，但又想起来自己压根没要。
　　纪遇瘫在沙发上，两眼放空。
　　只求主任不要丧心病狂去翻他相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