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叫一声先生》溦瓌

1、我的两位先生

　　我年少时读的是学堂，有两位先生让我终生难忘。

　　那时战火纷飞，征战四起，而学堂像是一个避难所，隔绝了杀戮和血腥，难得的和平和宁静。

　　两位先生，一位教国文，一位教算数。国文先生姓隋，温儒亲切，说话慢慢吞吞的，被学生冒犯了也不生气，温柔地给他讲道理，任谁都不忍心在他的课上捣乱。

　　算术先生便有些不同了，他很严厉，经常惩罚不听话的学生，虽然教课很优秀，我依旧不太喜欢他。他姓陈，是当时四大家族之一的大姓，按理说不该屈尊来这里教书，但他一待就是八年。

　　他们好像自幼在一起读书，这是我从老校长的口中得知的。老校长总是盯着一些泛黄的旧照片抹眼睛，不知是眼花还是怎样。他老喜欢和蔼又语重心长地拉着我们的手说，

　　“孩子，要好好读书啊！”

　　我们当然明白要好好读书，可校长的眼神几乎带上了祈求，让我们只能郑重地一遍一遍允诺，时至今日才明白，那不仅仅是劝学，更像是一种嘱托。

　　同样的话陈先生也说过，那天我正在算术课上跑神，被先生发现了。我慌乱地拾起钢笔，看一眼书本才惊觉自己摊在桌上的还是国文课本。

　　陈先生阴着脸走过来，看见国文课本的那一瞬表情竟缓和下来，他出乎意料的没有责罚我，而是叮嘱我要好好学国文，也要听隋先生的话。

　　放堂之后我被陈先生叫去了书房，他问我更喜欢国文还是算数，刚好隋先生也在，他温和的笑着看向我，似乎在期待我的回答。

　　我梗了一下，明明以为自己更喜欢国文先生，却阴阳差错地脱口而出。

　　“……算数。”

　　隋先生又笑了，他揶揄一样的推了陈先生一把“魅力这么大，连我的得意门生都要抢走！”

　　陈先生被推了一把，反而高高兴兴的搂住隋先生，“没事，你的也算是我的。”

　　隋先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挣脱开，耳朵红红的，离陈先生远了些，这才抬起头来问我。

　　“那你有理想吗，小刘，说说看？”

　　我见着他们亲密的互动有些不是滋味，还没反应过来又被叫了一声，茫然地抬头，心里却冒出了一句报刊上看见的话，没留神就念叨出来了。

　　“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说完我就后悔了，我看见陈先生挑了挑眉，破天荒的对我笑了笑，他的眼睛弯弯的眯成月牙状，一时看的我有些失神。

　　“咱们还挺志同道合的啊。”

　　我专注的盯着，竟也忘记了回应。隋先生察觉到了我的迷茫，他笑着帮我回答。

　　“对啊，小刘一直都是一个很爱国的学生。”

　　至于以后他们的聊天我就有些记不清了，唯一还留在脑海里的就是在陈先生走了以后，隋先生拉着我看的照片。

　　“你看，这个就是你陈先生，那个时候我们多帅。”他笑着给我指，修长的手指落在一个对着镜头微笑的少年身上，有种跨越时空的感觉。

　　我想说现在也帅，却意外发现他眼角闪着泪光。

　　“先生……”

　　“没事。”他摆摆手示意我回去，我一步三回头，隋先生早就没了往日里的沉稳，他的眼眶红着，盯着照片，慢慢抚摸着右侧。

　　我其实看见了，那张合照是三个人的，不知为何，隋先生只给我介绍了两个。

　　后来我也没有多想，日子一直都平平淡淡，直到一天，学堂里突然爆出的枪响，惊动了所有教室里的人。

　　一个学生匆匆忙忙地跑到门口“隋先生，陈先生他……”

　　隋先生没等他把话说完就将国文课本匆匆扔在了一边，他转过身，第一次严肃地对我们说。

　　“谁都不许踏出这个门！”

　　我们被吼的不敢动，隋先生匆匆离开，我小心的捡起了那本国文书。

　　摊开的那一页，是苏轼的《江城子》。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见过陈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