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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爱意滚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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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轿车在驾驶座那位满口上海方言的中共同志操控下,如游鱼般在错综复杂的街巷里穿梭。
他显然对上海路况了如指掌,专挑僻静小路七转八拐,竟杀出一条近路,提前抵达码头区域。
因行动比原计划顺遂,时间大幅提前,原定夜间的撤离只得临时更改。
司机将车停在隐蔽货堆后,低声道:“情况有变,船只提前启航,我们必须即刻过去。小胖同志和阿狸同志那边,琼英女士已安排妥当,他们该已安全上船。”
叶清澜闻言,紧绷的心弦终是松了几分,点头道:“好,总算大伙能一个不差回津港了。”
这几乎是连日来最让人安心的消息。
司机指引下,叶梓桐搀扶着叶清澜,沈欢颜紧随其后,几人借着巨大货箱与棚屋的阴影,小心翼翼朝泊位挪动。
她们顺利避开码头入口处几波设卡盘查的巡捕。
可就在即将靠近那艘看似普通的货运驳船时,前方岔路口突然传来急促皮靴声与凶狠日语呼喝!
一队日本特务似是收到风声,抢先赶到泊位区,正进行拉网式搜查,查得比巡捕房更仔细、更粗暴。
众人瞬间捏紧冷汗,心脏几乎跳至嗓子眼,前有狼后有虎,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退回货栈!快!”司机经验老道,当即低声下令,带着几人迅速缩回身后堆满麻袋、光线昏暗的货栈内。
货栈外,日本特务的脚步声与吆喝声愈发逼近。
叶梓桐焦急环顾四周,视线骤然落在旁侧一堆待装船、泛着浓烈咸鱼腥味的麻袋上,灵机一动,用眼神示意姐姐与沈欢颜。
沈欢颜立刻会意,强忍着不适,主动抓起旁边遮盖货物、沾满油污的破帆布,叶清澜也咬牙动手。
几人迅速将几个半空麻袋掏开口子,毫不犹豫钻进去,用腥臭咸鱼填满周围空隙,再盖好破帆布。
叶梓桐与司机则藏身货栈深处木箱缝隙,用杂物遮掩身形。
几乎刚藏好,几名日本特务便端枪闯进货栈,手电筒光柱在杂乱货物上扫来扫去。
浓烈咸鱼味掩盖了几人身上微弱气息,一名特务用刺刀随意戳了戳麻袋,触到里面硬实的咸鱼块,嫌弃踢了一脚,骂骂咧咧离去。
几人险之又险躲过搜查,待日本特务脚步声远去,才敢从藏身处走出,个个脸色苍白、心有余悸。
沈欢颜被腥臭味熏得几欲作呕,眼神却格外明亮,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快!船要开了!”司机低喝一声,带头冲出货栈。
此番再无障碍,几人沿阴影快速奔至预定泊位,驳船已解开大半缆绳。
船头处,小胖与阿狸正焦急张望,见她们身影,当即拼命挥手。
“快!上船!”船上接应的同志伸手相扶。
叶梓桐先将叶清澜托上船,接着是沈欢颜,最后她与司机也敏捷跃上甲板。
缆绳彻底收起,发动机发出沉闷轰鸣,驳船缓缓驶离喧嚣的上海码头。
站在颠簸船尾,望着逐渐远去笼罩在危机与迷雾中的上海,众人皆长舒一口气。
惊险疲惫跟后怕交织,更多的是成功的喜悦与逃出生天的庆幸。
叶梓桐看向身边狼狈却安然的姐姐与沈欢颜,又望了望甲板上激动的小胖和阿狸,心里的大石终是落地。
这趟危机四伏的上海之行,终在最后一刻画上句号。
驳船驶入黄浦江主航道,上海的灯火在身后渐渐凝作一片模糊光带。
江风扑面而来,吹散些许咸鱼腥气。
沈欢颜倚在船舷,长舒一口气,劫后余生的松弛让紧绷的神经终得片刻舒缓。
她转头望向身旁的叶梓桐,目光灼灼,江风拂动发丝,眼眸亮得惊人。
沈欢颜压抑许久的爱意几乎要从眼底跃出。
她微喘着气,轻声问:“叶梓桐,我之前说的那些话,你是不是都听进去了?所以,你才会来救我,对不对?”
她指的是此前未说完的告白,还有旅馆里的质问。
叶梓桐被这直白炽热的眸光看得心头一慌,下意识避开对视,脸颊发烫,心跳不受控加快。
她吞吞吐吐,想靠惯常的玩笑与借口遮掩心绪:“我是怕你父亲沈文修沈大长官,回头找我麻烦。要是他知道我眼睁睁看着他女儿在巡捕房受困不管,还不得扒了我的皮?”
她勉强扯出笑意,补充道:“毕竟,咱们以前在军校,也是搭档。”
这番说辞连她自己都觉苍白。
沈欢颜向来聪慧,早从叶梓桐闪躲的眼神、下意识的维护,还有不顾危险前来营救的举动里,读出了心照不宣。
叶梓桐心里有她,只是碍于身份、时局与过往误会,不敢也不能坦然接纳。
“她心里是有我的,只是还缺个契机……”沈欢颜望着叶梓桐故作镇定的侧脸,暗自思忖。
等回了津港、安顿妥当。
她一定要找机会郑重跟她道歉,为之前的不信任,也为她的冲动,把所有误会说开。
或许到那时……
她心中泛起期许,将希望寄于回到津港之后。
见叶梓桐刻意转移话题,沈欢颜也顺势收敛翻涌的情愫,轻叹一声,神色重归冷静。
她答道:“你问我怎么被抓进去的?唉,我还是不够谨慎。”
沈欢颜的回忆随后席卷而来。
当时在弄堂引开日本兵,起初还算顺利,她凭着对地形的熟悉,把他们绕得晕头转向。
但后来为了确保她们有足够时间远离,她故意在拐角放慢速度,让他们瞥见她的背影。
她本打算借此彻底引他们追击,再沿预设路线脱身,没想到那群人里有个眼力极毒的,就那一眼,似是认出她并非普通路人,或许联想到之前火车站或旅馆的排查。
他们当即放弃盲目追赶,转而呼叫支援,还通知巡捕房联合设卡。
她虽最终甩掉了直接追兵,可试着穿越他们后续布控的区域时,偏偏身份敏感,经不住盘查,被巡捕房扣下。
他们起初只是怀疑,后来不知怎的,日本特务那边给出了更确凿的指认,就给她定了勾结□□的罪名。
沈欢颜语气里藏着不甘,若非为确保叶梓桐绝对安全,她本可做得更利落。
可这份疏漏,反倒阴差阳错让叶梓桐直面本心,促成了这场冒险营救。
沈欢颜刚低声说完自己因一丝疏漏落入巡捕房的经过。
话音未落,船身猛地剧烈颠簸,似是撞上江中航流或漂浮物。
“啊!”沈欢颜猝不及防,脚下踉跄,惊呼着朝旁侧倒去。
叶梓桐始终站在她身侧,几乎是本能反应,手疾眼快伸出双臂,稳稳将她扶住。
巨大惯性让两人身体狠狠撞在一起,脸颊骤然贴近,温热呼吸交织,唇瓣险些相触。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
两人都能清晰望见对方眼底自己的倒影,还有藏不住的惊愕与慌乱。
叶梓桐甚至能透过衣衫,感受到沈欢颜胸腔里擂鼓般急促有力的心跳,
真切鲜活,毫无保留地传递着心意,这份炽热做不得假。
几乎同时,两人像被灼烫般猛地拉开距离,各自别过脸,耳根与脸颊却不受控泛起明显红晕。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暧昧,掺着几分让人心跳加速的尴尬。
“咳咳……”不远处将这幕尽收眼底的叶清澜适时轻咳两声,打破凝固的氛围。
她脸上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眸光在两人间转了转。
叶清澜语气轻快道:“江风有点大,我去那边看看小胖他们东西收拾好没,你们慢慢聊。”
说罢不等回应,便忍着笑意快步走向船头,贴心为两人留出独处空间。
叶清澜走远后,沈欢颜才稍稍平复狂跳的心,为缓解尴尬,也出于好奇,低声问:“刚才那位,是你姐姐?”
她此前一直对叶清澜身份存疑,甚至隐隐将其视作情敌。
叶梓桐点头,借机调整呼吸,细细解释:“嗯,亲姐姐叶清澜,我们不久前才重逢,一直是她照顾我。”
沈欢颜恍然大悟,想起此前因叶梓桐对姐姐的关切暗自吃醋,竟把人当成假想敌。
她脸颊阵阵发烫,暗自懊恼:“沈欢颜啊沈欢颜,你可真糊涂。”
她偷偷抬眼,再望叶梓桐侧脸。
江风拂起额前几缕碎发,露出光洁额头与挺拔鼻梁,脸庞线条清晰,不似自己的柔美,却透着俊秀灵动。
望着这张让自己心动又安心的脸,沈欢颜刚平复的心跳再度加速。
她鼓起勇气,脸颊微红,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轻声问:“叶梓桐,回了津港,我们那个家,你还愿意跟我一起,像从前那样,好不好?”
她指的是两人曾以商人夫妇身份潜伏时,那个满是真实温馨的小窝。
叶梓桐没有立刻言语回应,沉默片刻。
她的目光从沈欢颜写满期待的脸上移开,望向远处漆黑江面那轮朦胧月影,随后点了点头。
沈欢颜看在眼里,却觉比任何山盟海誓都珍贵。
她懂了,叶梓桐用自己的方式,给出了回应。
一切尽在不言中。
江风继续吹拂,驳船破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