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细雨织成朦胧的纱幕。一只三花猫踏着轻盈无声的步子,掠过几重湿漉漉的屋檐,悄然落在一处庭院。摇曳的花影在风中扭曲,恍若阴影里蛰伏着无形的凶兽。地面,一个黑洞洞的入口早已张开,像择人而噬的巨口,死寂沉沉地笼罩着这座古老的宅邸。宅内人影幢幢,无声而迅疾地穿梭,只为寻找一个名为「失」的孩子。 这里,是港口附近一处披着古宅外衣的人体实验基地。仆役们徒劳地遮掩着深埋的罪恶——「失」并非普通孩童,而是被禁锢了四年之久的‘人形计算机’。他们冠以保护之名的牢笼,终在这一夜被那个孩子挣脱逃离。 三花猫湿润的鼻尖微微耸动,细雨中,一缕极淡的鸢尾花香飘入鼻腔。它循着那微弱的指引,奔向源头。在小巷入口,它停下脚步,优雅地舔了舔微湿的毛发,这才踱步而入,精准绕过堆积的杂物,停在一个冰冷的集装箱前。 巷子深处,黑发鸢眼的男孩背靠着集装箱。他低垂着头,指尖正拨弄着一枝蓝色鸢尾,浅淡的花香几乎被雨水的土腥气淹没。三花猫轻巧地凑近,跃入他冰冷的怀中,蜷缩起来。和从前不同的是,此时的一人一猫,皆已湿透。 “是老师啊……”男孩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丝满足的飘忽,“真好……我终于见到外面的世界了……真想看看月亮啊……”他的声音逐渐低弱下去,左手无意识地环紧了怀中的温暖,右手却骤然失力。那枝蓝色鸢尾从他指间滑落,跌在潮湿的地面,脆弱的花瓣零散开来。“明天回去之后……就再也……出不来了……真是……不甘心啊……” 雨不知何时停了,厚重的云层散开,清冷的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照亮了他单薄得近乎透明的身躯。三花猫焦急地用爪子推搡着他,喵呜声一声紧过一声:醒醒!快醒醒!月亮出来了!你不是想看月亮吗?快起来看啊! “唔……”男孩纤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鸢色的瞳孔在月光下聚焦,眼神却是一片茫然的陌生,仿佛初临人世。他低头看着怀中的猫,声音带着一丝困惑的沙哑:“猫咪?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环顾四周,湿冷的空气包裹着他,“……我又该去哪里?我好像……只剩下你了。” “喵?”三花猫仰头看他,琉璃般的猫眼里盛满了担忧:你不记得了?那……就不要回去了!那个地方会毁了你的! “重新认识一下吧,”男孩嘴角努力牵起一个微弱的弧度,带着一种新生的脆弱,“我叫津岛失。你看上去好聪明啊……我叫你‘老师’,好不好?” “喵。”三花猫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决然:当然可以了!失,跟我离开这里吧,我们去横滨! 它轻盈地从津岛失怀中跳下,回头示意他跟上。津岛失踉跄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追随着那抹橘白相间的身影。记忆的空白让他只剩下本能的依附——老师,等等我!只要别丢下我一个人……去哪里都好…… 一人一猫的身影融入渐深的夜色,朝着横滨的方向移动,月光将他们的影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 幽深的小巷里,只余下那枝破碎的蓝鸢尾。清冷的月光为它残缺的花瓣镀上了一层凄美的银边,更显孤寂。 夜,沉得化不开。 “所以,他就是老师您从津岛家带回来的那个孩子,‘失’?”森鸥外站在床边,目光落在沉睡的男孩苍白而精致的脸上。 “是他。”三花猫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气质儒雅、眼神锐利的男人——夏目漱石。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沉淀着凝重,“津岛家将他视为‘人形计算机’,榨取他的价值。我本欲营救,他却先一步逃离了那座牢笼……代价是,记忆尽失。”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请求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我将他带来,是因为港口Mafia有能力庇护他。若你不愿,我即刻带他离开。” “怎么会呢,夏目老师。”森鸥外唇角勾起温和的弧度,眼底却掠过精明的算计,“‘人形计算机’……是他的异能力?” 夏目漱石神色更肃:“不是,但这一点正是关键。他天赋卓绝,年仅九岁,智力已可比肩太宰君与武侦的乱步君。然而……”他加重了语气,“他已被囚禁在实验室整整四年,这期间,从未有过系统性的学习。” “五岁便有此等心智?”森鸥外挑眉,语气带着探究而非惊奇,“是异能催化的结果?” “不,这是他本身的天赋,与异能无关。”夏目漱石摇头,沉声道,“他的异能力名为「斜阳」。最初形态与太宰君的「人间失格」类同,皆为被动无效化。但如今……他已能初步操控这份‘无效化’之力。其潜力,深不可测。” “可操控的「人间失格」?”森鸥外心中狂澜骤起,面上却波澜不惊,试探道,“那交由太宰君引导他如何?” “绝对不行!”夏目漱石断然否决,声音陡然严厉。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你听说过‘特异点’吗?当本质完全相同或完全悖逆的异能力激烈碰撞,便会撕裂空间,其能量足以摧毁横滨!失与太宰君的异能,正是如此相斥相吸的存在。在失的异能力彻底稳定之前,他们绝不可相见!” “失的异能力还不稳定?那么,我该如何判断其稳定与否?”森鸥外追问。 夏目漱石从怀中取出一块流转着朦胧紫光的宝石,递了过去:“此物得自夜斗神。将其制成饰品给他佩戴。若宝石赤红,则能力极危;若为紫,便是过渡不稳之态;唯有化为澄澈之蓝时,方为真正稳定。”他话音未落,目光已转向床榻,“他快醒了。” 言毕,身形一晃,再次化作三花猫的模样。 森鸥外迅速将宝石收入怀中。榻上,津岛失眼睫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睛,带着初醒的迷茫。三花猫轻轻将他往森鸥外的方向拱了拱,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我将你托付于他了。跟他走,他能护你周全。 津岛失怔怔地看着三花猫,那双重新变得陌生的鸢色眼眸里,清晰地映出被“抛弃”的失落与受伤。一股莫名的委屈和孤注一掷的倔强涌上心头。他猛地掀开薄被,在森鸥外面前单膝跪地,右手抚上心口,异能力的光芒如最后一抹挣扎的斜阳般骤然亮起: “我,津岛失,此生愿为阁下效忠,永不背弃。” 契约的力量无声烙印在森鸥外的意识深处。他眼底的笑意真切了几分,对这个意外收获的“武器”愈发满意。一旁的金发人形异能力体爱丽丝,正欣喜地将手腕举在灯光下——一串由紫色宝石串成的珠链正缠绕其上,流光溢彩,映衬得她肌肤胜雪。 她欣赏片刻,忽然扑过去紧紧抱住还有些僵硬的津岛失,声音甜腻:“失最好了!爱丽丝要永远和失在一起!”她歪着头,灵光一闪,“失来做林太郎的义子吧!这样失就是爱丽丝的弟弟了!好不好嘛?” 津岛失下意识地望向角落的三花猫,却又像赌气般飞快地扭开头,只沉默地看向森鸥外,等待他的裁决。夏目漱石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低叹:终究还是个孩子啊……再聪明,心性也是稚嫩的。 森鸥外同样捕捉到了那瞬间的失落,面上却不动声色,温和问道:“失,你愿意成为我的孩子,与爱丽丝成为家人吗?” “……是。”津岛失垂下眼睫,依礼行了认父之仪,重新站起,声音平静无波,“父亲大人。” “乖孩子。”森鸥外亲昵地揉了揉他的黑发。爱丽丝眼睛亮闪闪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腕上那串关键的紫色珠链。 三花猫见此间事已尘埃落定,无声地甩了甩尾巴,轻盈跃向窗台。离去前,它在窗棂上停留了一瞬,回望屋内那单薄的身影,目光深沉复杂,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我们也该走了,失。”森鸥外捕捉到男孩眼中一闪即逝的空茫,温声道。 “是,父亲大人。” “不必如此生分。”森鸥外笑容加深,带着一种刻意的纵容,“你是我的孩子了,在我这里,你有任性的权利。叫我‘林太郎’就好。” 津岛失抬起眼,鸢色的眸子直直地看向他,带着一种孩童的执拗:“那……林太郎可以让我养宠物吗?” “不。”男孩的声音陡然冷硬,带着被抛弃的怨气,“我才不要养那种没有忠诚、会丢下主人就跑的……”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种近乎偏执的渴求,“我要养……忠诚专一、只认我一个主人的宠物。林太郎会给我吗?” “忠诚专一……”森鸥外咀嚼着这个词,紫红色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笑容愈发深邃,“那就狐狸吧。”他意味深长地引用,“For the little prince, loyalty is the rose and the fox, because they are domesticated by him, and he is Lord. (对小王子而言,忠诚属于玫瑰与狐狸,因它们皆由他驯养,奉他为主。)” “……好。”津岛失应下,声音里辨不出情绪。 夜色渐深。港口Mafia首领办公室的隔间内,津岛失躺在柔软却陌生的床上,辗转许久才沉入不安的睡眠。 床头,一只通体雪白、眼眸幽紫如暗夜星辰的狐狸,静静地伏在枕边。它那双深邃的紫瞳,在黑暗中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床上苍白脆弱的男孩,仿佛最忠诚的守护者,又似最沉默的监视者,直至天光刺破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