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宿之命》落笔写山海

2、凌家 飞尧踏

　　飞尧踏着厚重的落叶，在密林间稳步穿行，白虎脚掌落地无声，只留下浅浅的爪印，很快便被林间飘落的碎叶掩盖。
　　路睿坐在飞尧宽厚的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冰凉的星镯，小鬼面具下的蓝眸沉沉，望着林间斑驳的光影，周身的戾气虽刻意收敛，却依旧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意。星宿阁众人的质疑、八长老的鄙夷、三长老意味深长的叮嘱，一遍遍在脑海中闪过，攥得他心口发闷。
　　香家……凌家……
　　他指节微微泛白，当年的血海深仇早已刻入骨血，若不是星宿天命束缚，他何止是要灭了仇人的后代，定要让整个香家血债血偿。可如今，他却要护着与香家纠葛颇深的凌家，何其讽刺。
　　“主人，前方有烟火气，应该是凡间村落。”飞尧顿住脚步，鼻间轻嗅，朝着东方抬了抬下巴，“只是那气息混杂着浓重的煞气，还有淡淡的血腥气，怕是不太平。”
　　路睿抬眼望去，果然见远处林间隐隐飘起炊烟，只是天际那片云层暗沉发黑，全然不是凡间寻常云雾，正是煞气汇聚之相。他想起飞尧方才说的暴雨洪灾，眸色微沉，翻身从飞尧背上跃下。
　　“变回兽形，跟在我身侧，不可轻易暴露星宿阁身份。”
　　话音落，飞尧周身白光一闪，重新化作通体雪白的猛虎，温顺地跟在路睿身侧，只是那双虎眸锐利，时刻警惕着周遭动静。
　　路睿收起千机扇，抬手拢了拢身上的墨色长袍，将周身星力尽数隐匿，只留下一身看似普通的凡间武者气息，迈步朝着村落方向走去。
　　越靠近村落，哀嚎哭喊声便越清晰，狂风渐渐刮起，吹得树枝疯狂摇晃，地上的沙石尘土漫天飞舞，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原本尚且明亮的白昼，瞬间如同黑夜降临。
　　村口处，不少百姓跪在地上，对着暗沉的天空不住磕头祈祷，孩童的哭声、老人的叹息声、妇人的抽泣声交织在一起，满是绝望。村中的房屋早已被狂风掀翻了屋顶，鸡鸭牲畜四处逃窜，田间的庄稼被狂风摧残得一片狼藉，而村边的河水正以惊人的速度暴涨，浑浊的河水翻着浪花，眼看就要漫过河堤，席卷整个村落。
　　“天要亡我们啊！”
　　“河水要漫过来了，快跑啊！”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还在屋里！”
　　混乱的呼喊声此起彼伏，百姓们四处奔逃，却无处可躲，绝望的情绪笼罩着整个村落。
　　飞尧压低声音，凑到路睿身边：“主人，煞气就是从这河底涌出来的，怕是有妖物在底下作祟，才引得天象大变，暴雨将至，洪水一旦决堤，这一村的人都活不成。”
　　路睿站在原地，冷眼望着眼前的乱象，面具下的眼眸没有丝毫波澜。他本就不是心善之人，星宿阁七万年来的守护信条，早已被心中的怨念磨得所剩无几，这些凡人的生死，本与他无关。
　　可脚步，却偏偏顿住了。
　　方才在半空那句迟疑的“要不要去救”，并非随口一说。他虽满心怨念，却也从未真的忘记星宿阁守护的初心，当年那个温润纯粹的摩羯星主，即便被仇恨裹挟，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无辜生灵惨死。
　　“主人，你别心软，你此刻动用星力，不仅会惊动河底妖物，还会让自身怨念被煞气牵引，万一走火入魔，后果不堪设想！”飞尧察觉到他的心思，立刻急切提醒，“我们的任务是找凌家，这些凡人的劫难，本就是凡间劫数，你插手不得！”
　　路睿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起，指尖深深嵌入掌心，刺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他看着洪水里挣扎的百姓，看着被狂风卷倒的孩童，脑海中突然闪过二长老那句“切莫意气用事”，还有自己低声应下的那句“不会了”。
　　他不能再像从前一样，被恨意冲昏头脑，罔顾一切。
　　“闭嘴。”
　　路睿冷喝一声，手腕翻转，隐匿的星力缓缓流转，周身泛起淡淡的蓝色星光，与漫天暗沉的煞气形成鲜明对比。他抬手一挥，千机扇瞬间展开，扇面上镌刻的摩羯星宿纹路流光溢彩，一股温和却强大的星力朝着暴涨的河水席卷而去，硬生生将即将决堤的河水压制回去，狂风也在瞬间平息了不少。
　　跪在地上的百姓们突然发觉狂风骤停，河水退去，纷纷抬头，一脸惊愕地看着手持折扇、戴着面具的路睿，眼中满是感激与敬畏。
　　“是、是仙人！仙人来救我们了！”
　　“多谢仙人，多谢仙人！”
　　众人纷纷朝着路睿跪拜，感恩戴德之声不绝于耳。
　　路睿却浑然未觉，目光紧紧盯着翻涌的河面，沉声道：“飞尧，河底是何物？”
　　飞尧神色凝重，虎眸紧盯河面：“是百年水煞，吸食凡间怨气修成，藏在河底多年，如今借着凡间气运不稳出来作乱，这洪水暴风，都是它搞的鬼。”
　　话音刚落，河面突然掀起数丈高的巨浪，一道漆黑的煞气冲天而起，化作狰狞的水煞虚影，朝着路睿嘶吼着扑来，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知死活的凡人，竟敢坏本座好事！”
　　路睿眸底寒光乍现，周身冷冽戾气瞬间爆发，不再刻意收敛，蓝色猫眸中翻涌着怒意与星力，手中千机扇猛地一挥：“孽畜，也敢在本星面前放肆。”
　　星光与煞气瞬间碰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整个村落都随之震动。而就在此时，远处一道快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少年身着锦袍，神色焦急，看到村口平息的天象与对峙的一人一煞，瞳孔骤然收缩——
　　那少年，胸前佩戴着一枚凌家专属的星月玉佩。
　　漆黑水煞裹挟着滔天戾气扑面而来，腥臭的煞气席卷四周，原本被压制的河水再次疯狂翻腾，眼看就要冲破星力屏障，淹没整个村落。
　　路睿立于原地，身形岿然不动，小鬼面具下的蓝眸冷冽如冰，周身蓝色星力骤然暴涨，不再有半分保留。他本就修为深厚，只是常年被怨念缠身，才被阁中众人忌惮，此刻全力出手，浩瀚星力如同万丈星光，瞬间将漫天煞气牢牢笼罩。
　　“摩羯星宿，镇！”
　　他唇瓣轻启，低声吐出四字，手中千机扇凌空旋转，扇面摩羯星宿虚影腾空而起，羊首鱼身的星宿神兽虚影散发着神圣威压，径直朝着水煞镇压而去。
　　“啊——！”
　　水煞发出凄厉的嘶吼，想要挣脱星力束缚，却在星宿神兽的威压下节节败退，周身漆黑煞气不断消散，原本狰狞的虚影渐渐变得稀薄。它看着路睿周身纯正的星宿之力，终于察觉到眼前人并非普通凡人，眼中闪过极致的恐惧：“你、你是星宿阁的人！”
　　路睿冷哼一声，眸中不带半分情绪：“区区百年煞物，也敢在凡间作乱，今日便将你打散，永除后患。”
　　话音落，星宿虚影轰然落下，狠狠砸在水煞身上，刺耳的哀嚎声划破天际，不过片刻，那道水煞虚影便彻底化为点点黑气，消散在空气之中，再也不见踪迹。
　　随着水煞被灭，笼罩在村落上空的暗沉煞气尽数散去，狂风骤停，乌云渐渐散开，缕缕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原本暴涨的河水也慢慢退回落差，一切恢复了平静。
　　跪地的百姓们看着眼前一幕，更是对路睿感激涕零，连连磕头叩谢：“多谢仙人救命之恩，多谢仙人！”
　　路睿收起千机扇，周身星力瞬间隐匿，又恢复了那副周身冰冷、生人勿进的模样，对周遭的感恩之声充耳不闻，转身便要带着飞尧离开。
　　“仙人留步！”
　　一道清亮又带着急切的少年音骤然响起，正是那策马赶来的锦袍少年。他迅速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脚步匆匆地跑到路睿面前，胸前的星月玉佩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少年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眼俊朗，神色正直，周身带着世家子弟的温润气度，却又因一路疾驰，额间布满薄汗，看向路睿的眼神里满是敬佩与急切。
　　他对着路睿恭敬拱手行礼，声音诚恳：“在下凌家凌辰，多谢仙人出手，救下整个凌家村百姓，此恩凌家没齿难忘。”
　　路睿脚步一顿，垂眸看向少年胸前的玉佩，眸底蓝光微闪。
　　凌家。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正要找寻的凌家，竟就这样出现在了眼前。
　　飞尧也微微抬眸，虎眸扫过凌辰胸前的玉佩，心中了然，安静地待在路睿身侧，不再出声。
　　路睿没有行礼，只是冷冷抬眼，面具遮挡下，神色难辨，语气淡漠疏离，没有半分温度：“不必谢，我并非为救你们而来。”
　　凌辰闻言也不尴尬，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他自幼便听家中长辈说起世间有星宿仙人守护凡间，方才亲眼见路睿轻而易举镇压妖煞，便知此人绝非寻常修士，更何况他胸前玉佩是凌家嫡系独有，对方即便不知他身份，也定然察觉了玉佩不凡。
　　“仙人即便并非为救我们而来，终究是救了全村百姓，凌家理应道谢。”凌辰语气坚定，随即又面露担忧，“方才天象大变，洪水将至，家中长辈忧心不已，特派我出来查看，如今危机解除，还请仙人随我回凌家小坐，也好让凌家略尽地主之谊。”
　　路睿本想拒绝，他对凌家本就无半分好感，若不是星宿任务，他此生都不愿与凌家、香家有任何牵扯。可转念一想，他此番下凡本就是要守护凌家，贸然拒绝反而引人怀疑，倒不如顺势留在凌家，也好暗中查探香家动向，顺便完成星宿使命。
　　沉默片刻，他淡淡开口，声音冷然：“带路。”
　　凌辰心中一喜，连忙应声：“仙人请随我来！”
　　说罢，凌辰便在前方引路，时不时回头留意路睿的脚步，态度恭敬有加。
　　路睿带着飞尧，缓步跟在凌辰身后，走进凌家村。村落里的百姓看到他，纷纷恭敬避让，眼神里满是敬畏，不时传来低声的感恩话语。
　　他始终垂眸前行，面具下的眼眸沉沉，没人知晓他心中翻涌的思绪。
　　守护凌家，远离香家。
　　三长老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路睿指尖微紧，眸底闪过一丝狠戾。
　　他倒要看看，这凌家与香家，到底藏着怎样的纠葛，而他蛰伏多年，也终于能借着这次机会，一步步查清当年的真相，血债血偿。
　　飞尧跟在他身侧，敏锐地察觉到主人周身压抑的戾气，悄悄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衣袖，无声提醒他切莫冲动。
　　路睿微微侧目，眼底戾气稍敛，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冰冷漠然的模样，跟着凌辰，朝着凌家府邸的方向走去。
　　凌家府邸坐落在村落深处，青砖黛瓦，院落恢弘，处处透着世家大族的规整与气度，而府邸大门之上，悬挂着的“凌府”牌匾，更是印证了他的身份。
　　刚走到府门前，便有一众凌家长辈快步迎了出来，为首的老者须发皆白，神色儒雅，看到凌辰身边的路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拱手行礼：“老朽凌家家主凌渊，多谢仙长救下我凌家村百姓，还请仙长入府一叙。”
　　路睿抬眸，目光淡淡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凌渊身上，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一字，迈步踏入了凌府。
　　而他未曾察觉，在凌府角落的阴影里，一道身着墨色锦衣的身影，正静静注视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与探究，随即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