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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 愿望(1) - 莉丝贝特 灰色的开瑞 ...

  •   灰色的开瑞利昂下沉,白色的切里穆斯上升,它们在夜的西边交汇,两颗星交相辉映,光晕缠绕,它们似是彼此相爱,又如同互相憎恨着,在断绝关系多年之后再次不由自主地相见了。

      【年轻的引导者从米特塔兰出,众人爱他,他亦爱众人。引导者游走于田间、荒野、深林与偏僻村落,他与秃鹫、乌鸦交谈,饮用野泉,憩息洞穴中;引导者亦进入灰岩之城,他倾听众人请求,与孤儿同住,医治娼妓的病疮,众人渴慕身穿灰袍的引导者,他们聚集起来供奉敬拜他。

      有农民求告,此年滴雨未下,田地恐干旱荒废,饥荒难免,引导者赐其求雨降水之法;有猪倌忧愁,牲畜遭瘟,不产子,惧血本无归,房屋典当,妻离子散,引导者赐其多产多子之法;又有一哀恸女子,只求怀中亡婴失而复得,引导者无言,此事恐难全。引导者西行,入威斯特法兰,一年后归,旧地回访。农民求得数月大雨,淹仇敌之家,使之尽数毙亡;猪倌之妻连产十三子,身疲力竭而死;女子投井,无人安葬。

      年轻的引导者心中忧伤,自此,于众人中退却。】

      消瘦的莉丝贝特坐在窗台边的书桌旁,她侧着脑袋,瘫软在桌子上,眼前是一摞摞散发着霉味的硬皮书,还有翻开来的《言行录》,灰白色的月光爬上她发黄的长发。

      她想成为一名法师,不单是今天,这个愿望向来如此。

      莉丝贝特抛下自己还算温暖的房间,离开犹豫不决的家人,告别最好的朋友,试图忘却软绵绵的,刚出生的一窝幼猫,千里迢迢来到西边,来到这片四季结着冰霜的森林边,住进同样寒冷的堡垒高塔之内,只为实现这个原本遥不可及的愿望。然而,即便是付出一切之后的现在,她并未感到梦想变得更近了,她尽力伸出双手,能握住的唯有高塔之外的寂寥夜空,与如冬眠湖水般刺骨的星月之辉。

      她心中消沉又倦乏,忧虑自己终究无法成为法师,唯恐错误地预期了自身,要落得一无所有,空手而归的下场,她不想要这样,可又能怎样?她本应该加倍努力,可努力并非实现愿望的万能方式,至少导师驳斥了她献出的一切心血。

      苍老的费斯图斯·塞涅卡说过:“真正的法师必须预备好放弃成为法师。”

      莉丝贝特厌烦这话,也恐惧这话,因为它堵上了最后的门与窗,将自己困在终日无法脱身的高塔之内。

      头发泛黄的莉丝贝特抬起头,用酸乏的双臂撑起自己的身子,她站起来,看见对面书架前的取书梯上坐着一位少女,少女的肤发正与月辉相适宜。

      银色短发的尤塔微笑着说:“你累了吗?亲爱的莉丝贝特,法师离你近在咫尺。”

      莉丝贝特倚靠着书桌斜站,她撇撇嘴,面露担忧:“恐怕我这辈子都无法成为法师了,也许我该回家,别在这浪费时间,”她仰起头,迷茫地看着灰蒙蒙的天花板,“呆在这儿就像坐牢。”

      “不,难道你打算回家随便找个人嫁了吗?你会变得又老又丑,无人爱你,也无人在乎你。”尤塔的声音像冻结的霜气,“不,你必须成为法师,你必须实现自己的愿望,你必须成为世间独一无二之人。”

      “我能办到吗?”莉丝贝特眼神犹豫。

      “你能,你是天底下最特别的女人,”银发少女从矮梯上灵巧地一跃而下,她轻步走来,像幽灵一样,“亲爱的莉丝贝特,永远不要低估自己,多爱自己一些,多相信自己一些。”尤塔细腻的脸贴近了,她用手指托住莉丝贝特的下巴。

      “向我发誓,向你自己发誓,你必须成为真正的自己。”尤塔微笑着说。

      “你就像另一个我,你什么都知道,”莉丝贝特说,“但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办到。”她低下头,笨拙地走开,开始整理起桌子上,地上,椅子边,散落堆积着的,无穷无尽的,又沉又重的硬皮书。

      “这些书我一辈子也看不完,它们对我来说也太难了,看样子,我只能做一些杂活,”黄发女性艰难地抱着高高一摞书,摇晃着走到矮梯前,她将书小心地放在梯子边,抹了一把额头,叹气着说,“什么人都能干的杂活,光干这个可成为不了法师。”

      莉丝贝特没有说出真相,虽然不是全部,但上个图书室的三分之一,在过去七年中她已经尽数阅读过了一遍,然而,导师没有评价,更无赞赏,也绝无传授法术之意,只是将她发配到了下一个图书室。

      她怀疑塞涅卡讨厌自己,毕竟自己只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人家女孩,既没有特别的香味,也无法在黑夜里发光。在七年后,平淡无奇的女孩已经长成冒着霉味的女人,但普通这件事却是没有变化的,如此普通的女人注定无法成为法师。

      “那你应该知道,我讨厌你贬低自己,”银发的尤塔悄无声息地跟上,她从身后温柔地环抱住莉丝贝特像细桦树般的腰,将脸贴紧黄发女性的耳垂,“我还讨厌你伤害自己,我讨厌你不喜欢自己。”

      “那个老头说了不算,他对你一无所知,他心是瞎的,头是蠢的,他不知道你是世间最珍贵的宝藏。”尤塔在莉丝贝特耳边轻柔地说。

      莉丝贝特的忧愁没有消散,她只是费力地抱起几本硬皮书,想要把它们塞进合适的书柜空隙中,她打算从最简单的低层开始做这件事。

      “好吧,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这回事,我一向觉得自己挺便宜的,你的确比我更了解自己。”莉丝贝特摇摇头。

      “你知道的,只是拒绝相信它,你还抗拒着成为法师,你不希望愿望就此成真。”尤塔轻声说。

      银发少女如影子般向后跳开,莉丝贝特转过身子,用竹节似的双手叉着腰,她鼓起嘴巴,瞪着眼睛,面露决心:“我做梦都想成为法师!”黄发女性怄气地说,“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做,我又拒绝了什么东西。”

      尤塔此时已经坐在了书桌上,她的双腿融化在阴影中,脸颊浸透在月光下,“引导之杖,拿到它,任何人都可以成为法师,何况是你,注定要成为法师,受万人敬仰喜爱的莉丝贝特,”尤塔散发出霜的气味,“相信我,你总有一天会真正地爱上自己,爱得无法自拔。”

      “引导之杖就在塔底,这件事你比谁都清楚。”尤塔继续说。

      “唉,我就知道是它,我就知道没别的办法成为法师了,”莉丝贝特叹气,“可导师说过,只有真正的法师才能使用这根法杖,并且一定得在合适的,必要的时刻。”

      “一个决定憎恨自己的时刻,”莉丝贝特眼皮低垂,“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恶毒的骗局,他想把你困在这里,他希望你永远无法成为法师,”银发的尤塔几乎叫了出来,“相信我,相信你自己,这根法杖正是为你预备的。”

      “可塞涅卡为什么要骗我呢?”莉丝贝特不依不饶。

      “他害怕,他是一个怯懦,为着自己小命忧虑的将死老人,他恐惧你发现真正的自己,他不愿意你成为法师出现在眼前,”尤塔从桌上跳下,如黑猫般消失在桌底,又于低矮的取书架上重现,她手里捧着一本翻开的硬皮书,“费斯图斯·塞涅卡唯恐你代替他,他害怕你明白这点,怕得要命,这是老头子的通病,尤其是对着前途无量的年轻女人。”

      沉重的撞钟声响起,沉重到快要压垮这座高塔,钟声是从塔顶上传来的。

      在莉丝贝特还未回应之前,银发少女已如雾一般悄然飘至图书室的出口旁,她歪着头倚靠在门轴边,苍白的手臂搭在门把手之上,“亲爱的莉丝贝特,请跟我一起来,这特别的时刻就要来临了。”尤塔热切呼唤道。

      “好吧,也许你说得对,你知道的总是比我多,”莉丝贝特露出模糊的苦涩笑容,“但容我拒绝。”

      “为什么?你这个傻子。”尤塔的眼珠一动不动。

      “我还得先把‘黑烟囱’找出来,这么特别的时刻,一定要带上它,我花了一个月时间才把它做出来,”月光扑上莉丝贝特沾着斑点的脸庞,照出了清晰又明亮的笑容,“我不喜欢每次都丢下朋友。”

      莉丝贝特背着如炭一般漆黑的长杖,走在狭窄螺旋上升的石阶上,银发的少女负手勾腰,倒退着步伐,灵活地踮脚后跳,形影不离。

      可能是在图书室里呆久了的缘故,莉丝贝特刚刚爬过四层,就忍不住喘起气来,她顺手坐在台阶上,拍打起自己平坦的胸脯,“你说,塞涅卡为什么将这份任务交给我,为什么让我去取法杖,如果它真的如此重要,”她有些丧气地说,“却交给我这样一位,连法师都做不了的普通人。”

      尤塔站在更高的台阶上,她低下头,居高临下地说:“他害怕了,他选择逃避这份责任,他乏味又无能,”尤塔的眼睛闪出墙壁火把的橘红光彩,“但你不同,我最亲爱的莉丝贝特,你生而为此,你要取回被长年掩盖住的光芒。”

      “其实,我并不希望事情变成这样。”莉丝贝特叹息,她用手撑起身子,扶着墙壁站起,朝着上方的阶梯无人。

      “你在犯傻,你这可怜人,你被那老头骗得团团转,却还反过来同情他。”尤塔在下方的阶梯处幽声说道,她的身体站立于光与暗的分界处。

      “被骗又有什么坏处呢?”莉丝贝特问。

      “会失去一切,会变成不值一提,卑贱如土,无人关爱的存在,没有人能够承受这样灾难,”尤塔轻声说,“但幸好我在,我绝不会让你陷进这样的麻烦。”

      黄发的女性继续沿着漫长的石阶,向上攀登而去,她数点了不计其数的火把,途中略过一扇扇狭长的塔孔,以及孔外耐心陪伴着自己上升的小片星空,她看见灰色的开瑞利昂和白色的切里穆斯彼此缠绕,还看见苍白的月光照在自己丑陋的细手指上。

      长长‘黑烟囱’的顶端时而被火把照亮,时而似是被月亮打上白霜,它的顶端是光秃秃的,没有镶嵌上透明的引导石,因为莉丝贝特还不是法师。

      她必须先往塔顶去,按照尤塔所说,她们应当一同见证真相。

      只有她与她,导师不在,塞涅卡本应该出现的,可他只留下了守护此地,看管法杖的命令,不允许使用,更不允许据为己有,直到恰当的时刻来临,塔顶的钟声将会敲响,那儿有一切的答案与意义。

      起码莉丝贝特是如此猜测的。

      她不是没有偷偷探索过塔顶,只可惜,除了一口陈旧的大钟外,别无他物,唯剩喧嚣的狂风肆虐,冰冷的月光如雪洒下,塔底,堡垒外,更西边漫无边际的森林如同被囚禁在永不融化的冰霜镣铐之中,这里没有夏天,没有温暖洋溢的热风与烈阳,只有永远无法实现的,关于成为法师的愿望。

      消瘦的莉丝贝特艰难而痛苦地喘着气,她感觉自己随时可能从阶梯旁摔落,坠下那幽黑不见底的塔心中央深渊之处,这儿据说曾有一处起落板,但早已废弃不用了,骇人的漆黑虚无被遗留下来,像是能直通地狱。

      她继续向上攀登,直到用尽全身力气,推开那扇尘封已久的木板门,门没有锁,随着沙哑撕裂的摩擦声,她迎着寒冷狂风再度踏入塔顶之处。

      巨大的钟悬挂在粗梁之上,墙垛边坐着一位身穿灰色长袍的老人,老人的眼睛翻出病态的白色,他又老又丑陋,头发所剩无几,看起来早该躺进坟里腐烂才对。

      但老人还活着,他的叫声被狂风席卷上升,随后下坠,“你来了,女孩。”老人叫道,声音像垮烂的梁柱。

      “我已经不是女孩了,你见过我?”莉丝贝特挽起自己的乱舞长发,迎着大风艰难走去,“塞涅卡大人呢?他让我来这里见他。”她大声地说,希望自己的声音不被风吹散。

      “连你也长大了,”瞎眼的老人露出古怪的表情,像是在笑一般,“费斯图斯不会见你,直到你成为真正的法师为止。”

      “如果我永远也没办法成为法师呢?”莉丝贝特苦涩地说,她继续向前走,从这能看到遥远处,模糊的,冻结住的林海边界。

      “那你再也不会见到费斯图斯,你得老实地,继续看那些发霉的书,直到你如我这般又老又瞎,像是才从土里挖出来一样。”老人说。

      莉丝贝特打了一个寒颤,她抱紧自己细长的双臂,蹲在老人面前,面前人有着如发白鱼眼一般的双目。

      “请问你又是谁呢?”她小心地问。

      “我是敲钟人,别在这浪费时间,向下看,观察森林边缘。”老人吐出的白气随风飘散。

      莉丝贝特走向墙垛边,探出头朝下看,她看见覆着银与黑的深绿森林,森林上飘起了浓厚的雾气,空气如同被冻结成雪纱一般。在森林边缘,靠近堡垒城门的平原处,浮现了无数似人形的身影,这些身影由雾气凝结而成,以寒冰为盔甲,手持缠绕暗色冷气的矛与剑,积雪从盾上洒落,宛如漫山遍野的,夹杂着火山灰的雪崩从森林内席卷而来,只是这里没有高峰与陡坡。

      由巨大方石砌成的堡垒被冰雪与冷雾所围,金属打造的刀剑恐不能取胜。

      更雄伟的,似小塔的巨人践踏出巨响从森林内倾巢而出,它们由缭绕着深色雾气的坚硬石块组成,每一块岩石上都紧密挂着不可计数的细长冰柱,每踏出一步,冰柱断裂散落,踩下的土地瞬间冻结起来,然后又似雪一般碎裂了。

      银发的尤塔坐在墙垛之上,她的双腿在空中摇晃,眼睛笑着弯起,“特别的时刻来临了,只有你才能拯救一切,只有你,亲爱的莉丝贝特。”

      “居间者出现了,你现在必须遵守塞涅卡留下的吩咐,立刻行动起来。”瞎眼老人在后面叫道。

      “这是一个令人作呕的谎言,莉丝贝特,”尤塔伸出柔软的手臂,轻轻抚摸起高塔绝壁之外,虚无又冰凉的空气,“你不应该为着其他人的指令行动,你只为自己而活。”

      “你要拯救一切,并非因为一切配得拯救,”尤塔看向相会的灰白双星,“你必须拿回本来就属于自己的东西。”

      莉丝贝特回头,“居间者是什么?”她问老人。

      “所有人必须支付的代价。”老人回答。

      “渺小,微不足道,它们为迎接你而来,为庆贺你真正自我的诞生而来。”尤塔说。

      “我该怎么做?”莉丝贝特继续问。

      “你比我更加清楚,塞涅卡已经吩咐过你了。”老人说。

      “只为自己而活,获得力量,那份能够实现一切愿望的力量。”尤塔从墙垛上跃下,她悄无声息地靠近,紧紧贴住莉丝贝特的耳朵说道。

      “我得取出塔底的法杖,亲手将它送给法师卡伯,若没成功,就得继续守着法杖,直到正确的人来取它为止,”莉丝贝特哀叹,“我原本以为这是成为法师后的任务,但现在我还是个普通的女人,却要回家去了。”

      “普通人适合做这件事,”老人说,“要快,现在就行动,别犹豫。”

      尤塔走到黄发女性的身前,用若有若无的双手捧住对方脸庞,眼睛像是结了霜,如银丝般的短发随月辉与乱风共舞,“他们在羞辱你,这种事最愚蠢的奴隶也能干,不要轻贱自己,”银发少女说,“事不宜迟,拿上引导之杖,实现你的一切愿望。”

      “法师卡伯就在这座堡垒之内,对吗?”莉丝贝特有些绝望。

      “是。”老人说。

      “好吧,的确是仆人的工作,正适合我。”黄发女性按耐不住涌起的心酸,“但我会照做的,我答应过塞涅卡大人。”她无奈地说。

      高塔之下的城墙上燃起无数火把,士兵的叫喊声与盔甲碰撞声一同响起,狂风挟裹着一切纷杂喧嚣吹向更远的夜空里。

      “要快。”老人又说。

      莉丝贝特朝老人走去,黄色的长发肆意扬起,她自己却深受束缚,“我知道,我无法成为法师了,”她艰难地蹲下,轻柔地握住敲钟人枯干的双手,“你也要照顾好自己,请原谅我,我得抛下你离开了。”莉丝贝特忧愁地说。

      “每个人都必须放弃一些东西,你做得很好,”老人露出古怪又丑陋的笑容,眼睛像两枚沾着粘液的白色圆石,“女孩,我原谅你,同样会一直记住你。”

      浓厚的雾气上升至塔顶边缘,她必须即刻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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