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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以前,以前 虽 ...

  •   虽然他感受不到,但至少这次,终于不是一个人面对这些不堪。

      伴随着低低的呼吸声和不远处的鼾声,我的思绪逐渐飘远,落入昏黄久远的记忆里。
      我生前不爱哭,掉眼泪的次数屈指可数。
      母亲去世后,更是彻底失去了流泪的权利。泪腺像是坏死枯萎了,无论身体或灵魂经受着多么难以消受的折磨,都无法再流下一滴眼泪。
      没有眼泪并不代表没有痛苦,相反的,积年的疼痛无时无刻伴随着我,如跗骨之蛆般,从未消失过。

      睁开眼,盯着头顶被月光映亮的一小块天花板,眼睛没有感到丝毫酸涩。我忽然觉得没有身体也挺好的。
      没有可以感知的躯壳,自然不会感受到流泪带来的不适。
      记忆恢复了一些,这也算是件好事。至少不用再为搞清自己是谁这种事头疼。
      偏头看向身边呼吸重新平稳下来的少年,他闭着眼,眼睫随着胸膛起伏不断震颤,发丝被汗水打湿,一绺绺粘在额头上,整张脸在月光下苍白得几乎透明。

      原先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时候,我还以为和神话中说得一样,死掉的人进地府,喝孟婆汤,免得因为生前的事情心生怨念,转头就变成恶鬼为祸苍生去,给鬼故事添素材。
      我在某些事情上是信鬼神的,但现在,这种存在状态实在太奇怪了。
      总感觉,我好像只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有些莫名的梦,却又怎么都醒不过来。
      可要真是个梦,又有些真实得过了头。
      谁家好人做梦还挨揍啊?

      梦吗?
      我屈起膝,支起手肘靠在腿上撑着半边脸,难得有时间耐下性子思考,困意却不合时宜地侵袭着神经,让人忍不住落入现实冰凉柔软的怀抱。我分辨不清自己是不是又做了个梦中梦,但是耳边响起的呼声却真实得让我感同身受那份痛苦,熟悉的音色在哽咽中模糊不清,夹杂着泣声,回响不止。
      心脏重新在胸腔里跳动的感觉让人留恋,我不想醒来了。
      一张张影像模糊得像制作不精的劣质幻灯片,不负责任的制作者连过场动画都懒得设置,飞快闪略而过,图像里的人脸上同样笼着水雾般看不清晰,眼前落下的泪水却在视野中映出表情,慌乱、害怕、难过……绝望。
      他的眼泪好像总流不完。
      我几乎要控制不住伸手去擦拭他被泪水浸湿的脸,爱哭鬼,怎么总在哭啊?
      手指什么都没碰到,梦境倏而退散,心跳随之消失,突兀得好像那人的消失带走了温度一般。

      直愣愣地盯着前方,面前还是那过分单薄,被宽大校服完全遮掩的身体。理智归拢,我抿了抿唇,指尖一片干燥。
      什么嘛。

      在一片死一般的静默中,时间的流逝悄然无声。本质上相同的灵魂让我察觉到身旁的人有了些微动静。
      银白的光线似乎在此刻开始柔和地流动起来,在他身上落下一片混沌的光影。我没动,他也没有想再动弹一下的意思,仿佛刚刚那声细微的衣物摩擦声是我的幻觉。我不需要眨眼,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终于,他睁开了眼,月光落在他脸上,云层散去后,那莹白的光线亮的甚至有些晃眼,却照不进他半阖的眼中。纤长细密的睫毛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弧形的阴影,他还是保持着原先别扭的坐姿没动,一个人默然的,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或许是因为世界安静地好像只剩他一个,没有诉说的对象,自然不会有倾诉的欲望。或许是因为没力气,什么都没法做,连呼吸都显得艰涩,抬手也显得艰难。他像个做工精细的纸扎人,漂亮精致却苍白脆弱。制作者煞费苦心,悉心刻画每一处细节,却一朝不慎丢失,再无人维护修补。内里千疮百孔,丑陋又不堪一击。
      良久,这片纸人终于重新活了过来,他缓慢偏头望向月光照来的方向,头发蹭过墙面,沾上掉落的灰白粉尘,眼睛被光线刺激得微微眯起,喉结颤动,依旧什么声音都没发出。
      月亮明亮柔和,却没有温度。陈平生就这样盯着窗外的光源看,目光好像凝实却又好像完全没聚焦,半阖的眼中,半边漆黑的瞳孔在光下流转着不歇的银白色光芒。他好像就在明暗交界处,渴求着死亡,却又挣扎着求生,整个人矛盾而割裂。

      陈平生又这样坐了一会儿,片刻后,才总算回过神般缓缓伸手扶住墙,试着起身。
      我站在光芒照不到的阴影里,看着他因为疼痛而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掌心撑住地面,指尖攀着墙面,本就摇摇欲坠的墙皮支撑不住他的重量,再次滑落,“哗啦啦”地掉了一地。他支起一条腿,看着散落一地的灰尘和脏污的布料,眼中满是难堪和无奈,呼出一口气,咬紧牙,酸疼的肌肉发力,磨蹭着支起身体。
      或许是因为坐了太久,缓了好一会儿,眼前才终于从晕眩的一片五彩斑斓的黑中恢复过来。余光扫到那个瘫倒在一堆瓶瓶罐罐中的人影,他弓着腰喘了几口气,抬腿准备走,却忘记了那大概是骨裂了的脚踝,一时间疼痛钻心,重心不稳,险些重新跌回地面。
      冷汗渗出,再次濡湿了背后粗糙的校服布料,牙齿死死咬住嘴唇内侧一块细嫩的皮肉,几乎尝到血腥味。手肘撑住大腿,靠着另一条腿支撑着再次站直身体。
      他弯着腰,侧靠着墙壁,张开嘴重重喘息,嘶哑的声音顺着气管漏出一些,转头再次看向倒在酒瓶堆里的陈彻,回过头垂着眼又呼出几口气,艰难挪动步伐,靠着墙一点点挪向沙发,然后又不可避免地蹭掉了一堆墙皮。
      他忍着不回头去看那一堆廉价的白灰,视线垂落,看着沙发旁的一地狼藉,纤细的眉皱成一团。他用力闭了闭眼,忍下脑中的又一阵眩晕,平静而迟缓地伸出手,开始收拾地面,手脚并用地将酒瓶堆到一起,弯腰时还扯到了不知哪处伤,痛得发出一阵嘶声。
      然后又踮着脚一点点移动到旁边,将那把侧躺在地板上的凳子扶起,之前大概就是它,被用作凶器砸向了陈平生的脚踝。他拖着凳子走向桌旁,椅子腿和地板用力摩擦发出了刺耳的声音,然后又是咚的一声,彻底归位。
      声音有些大,陈平生自己都被震了一下,这才意识到可能有些扰民。眸光闪烁,他抿了抿没血色的唇,默然盯了一会儿地板。忽然想起,虽然这破小区什么都不好,但只有隔音做得还是很不错的。不然陈彻刚刚揍他弄出那么大的动静,楼下早上来投诉了。
      整理完房间,陈平生面色平静地慢吞吞走向了倒在地上的男人。脚步停在陈彻身侧,垂落的额发掩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神情。
      我站在他身旁,也垂下头,静静盯着地上的人看。

      记忆中,陈彻基本每次醉酒后,都不会在这里久留,“办完事”就走。只要他还有力气,还稍微有点脑子存活,一般就不会留在家里。但这次,他睡着了。
      母亲出事之后,我就很少有机会能够这样静静地看看我的父亲了。
      时间过去了这么久,记忆像那些脱落的油漆,早已斑驳褪色。现在,又重新复苏。
      这张脸早已定了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不管再看多少次,看多久,都是一样的令人,厌恶。
      在不显露那些暴怒和怨恨时,看起来只是比从前多了些因长期酗酒和情绪不稳定产生的浮肿和苍白。除此以外,再无不同。
      所以从前的我,那个总还怀揣着期待的我,总是会怀疑,这个人,真的和当初那个背我在肩头,说笑着,买下街边老大爷手中冰糖葫芦来哄我开心,做我最爱吃的糖醋里脊的,是同一个人吗?
      有时会想起小时候牵着我的那只手,宽厚有力,握住我时总是小心翼翼的,有些粗糙,干燥,手心里有硬硬的茧子,摸起来不太舒服,但很暖和。
      和现在,完全不同。

      可能是因为没力气了,陈平生没有再费劲把陈彻搬到沙发上,只是随手将一旁那条破毯子盖到他身上,照着早上的流程给人准备好一杯水,从抽屉里翻出一板新的解酒药。因为腿脚不便,时间被拖长。
      折腾半天,他把东西都拿好放在了那张饱经风霜的茶几上,撑着台面起身,向洗手间蹭过去。
      从洗手间掏出一个盆,把毛巾扔进去接水。他抬起手解开拉链,将宽大的校服外套脱下,随手挂到一旁的毛巾架上,又扯着短袖校服的下摆向上,把衣服拽过头顶,露出了一大片皮肤。他微弓着腰,脊骨节节突起,皮肤苍白,更显得那些痕迹突兀残忍,尤其是挨了重重一下的腰腹右侧,红肿一片。
      我讨厌身上出现这些颜色,太难看了。
      没有欣赏自己裸体的雅兴,我径直穿过门,立到外面,耳边不时传来细微的水声和不明显的抽气声,被窗外的月亮晃得心烦,重重闭上了眼。

      吱呀一声,老旧的移门被推开,发出的声音刮得人耳膜生疼。陈平生苍白着一张脸走出来,身上一丝热气都没有,头发上挂着几颗水珠欲坠不坠,脸色比刚才更差。他“啪”地按灭了灯,原地站了几秒让视线再次适应黑暗,皱着眉避开墙面,一蹦一跳地走向卧室。推开门,却没有急着进去,偏头看向沙发的方向,扶着门把手静静立了一会儿。
      几秒后,冲着月亮道了一声晚安,沙哑的嗓音在一片黯色中沉浮,很快寂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以前,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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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修文,先锁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