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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彼岸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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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花
今年的冬天好像来得特别早,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落雪,雪花轻盈地落在紫色裙袂的女子白色的头发上,正慢慢将她覆盖。女子仰起头,白色的精灵很快淹没了她的眼睛,伸出的手像要抓住什么,是回忆吗?一滴泪无声地落了下来,与雪花不一致的温热触感划过女子的掌心,她愣了一下,眼泪和雪花迅速融化在她的掌心里,仿佛用这种方式祭奠着她三世的爱情。失去了不老的容颜,不死的身躯,女子知道这一世她终将离去。而她的爱人呢?现在是否同她一样置身在洁白的世界里,仰望着天空,就像仰望着她们的回忆。三世执着地等待,三世纠缠不断地爱恋终于将走向最后的句点,女子转身离去,紫色的裙袂在洁白的地上划过一条优美的痕迹。
竹制小楼围成的幽雅庭院里,大理石垒成的小几上正烹着茶,碧绿色的茶壶坐在小巧精致的炭火炉子上,冒着氤氲的水汽。女子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拿着同样碧绿色的茶杯若有所思。杯中的茶香气四溢,那是产自苗疆特有的味道,香气缓慢而柔和。在这样一个落雪的日子里,只有紫衣的女子依然坐在慢慢被雪覆盖的石凳上,手里拿着温热的茶杯将饮未饮。“也许是时候讲个故事了!”女子柔柔的声音在雪中扩散开来,仿佛是响应了某种召唤,渐次落下的白色雪花中出现了无数闪着微光的荧色光点,它们很快地汇聚起来,在空中勾画出了闪着金色光芒的轮廓,很快白色的雪幕中出现了一只雪白的小兽:毛色洁白,扑闪着黑色的眸子,一对翅膀正有节奏地上下煽动着。它迅速地朝女子飞去,亲昵地用自己的身体蹭着女子的掌心,最后落在了女子的腿上。“遗忘,现在我给你说个故事,我想我的时间不多了。”名叫“遗忘”的小兽乖乖地躺倒在女子的腿上,摇了摇小脑袋。有泪水落在了它的身上,它甩了甩白色的毛发,转而听到了女子的肩膀上。这种特有的精灵汇聚了天地之灵气,长期沉睡在地下,只有主人召唤才会苏醒,而唯一能够呼唤它们的只有身为神裔的女娲后人。当它从漫长地沉睡中苏醒,看到主人的时候,就意味着召唤它的人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它是女娲一族特有的信使,每当一个女娲后人要回归大地时便会召唤它们,记录下这一世未了的情节,未完的夙愿。它是唯一不受六界制约的生灵,它的使命除了记录,还有帮助主人送出最后的信件,只要收信人在三界六道之内,那么无论在哪里,它们会以主人的思念作为线索,把主人最后的话转达给主人想转达的人,完成使命后,它将陪伴自己的主人一起消散,将灵魂长埋于地底,安静地等待下一次的出现。说起来有点讽刺,这种名叫“遗忘”的可爱精灵记载的却是最不愿忘却的怀念,对所有女娲后人都是,紫萱亦不例外。爱的尽头究竟是什么呢?等待的寂寞,回忆的痛苦?在即将离开的这一世,这个一直固执地看守者自己全部爱恋的女子,选择了放手。她和她的最后一面永远停留在她的记忆里,那个叫做长卿的男子问他:“这座湖好美,它有名字吗?”紫萱长久凝视着对面她爱了三世,守了三世的男子心如刀绞。“它叫做忘情湖,只要喝了这里的水,你就能忘怀这世上所有最难忘怀的事情,包括爱情。”泪噙在她的眼里,她知道不能让它落下来。可是,那些曾经相爱的记忆真的可以就这样放开吗?“我要给你你自由,要你不受任何约束去达成你的理想,所以我要离开你,我们分手吧!”这是紫萱最后留给她的爱人的话。纵然有千般不舍,终于是时候放手了。他们面对面站在湖边,各自饮下了忘情水。紫萱看着眼前她耗尽了三世爱恋苦苦追寻的男子,他和她们初遇时一样,俊朗,飘逸。无论是留芳,业平或是长卿,她付出了一个女子的全部。深爱过,痛苦过,她的身上还留有他的气味,甚至还残留着他怀抱的温度,日已西沉,在忘情湖边,她决然地转身,往反方向走去。“长卿,我爱你!纵使这样的结局多么残忍,请不要怪我,为了你我还是选择离开。”在她转过头的瞬间泪水决堤而下,为什么?为什么?那些相爱的回忆她真的舍不得,既然命运决定必须分离,那么请让我再有最后一点奢求,那些回忆我要将它放进心里,这样以后即使不再相遇,有回忆地陪伴,她才有活下去的勇气。在抬起手的一瞬间,她让湖水倾泻而下,没有吞下承载着她们三世回忆的水滴,原来放手是如此不易。多年以后她终于知道,有些回忆在劫难逃。离别的时刻她告诉他以后一定要幸福,可是她并不知道,失去了她,他的幸福从此不再完整。在他们画下句点的这一世,爱情变成了一种永不泯灭地坚定回忆,掺杂着不舍,苦痛和离别。在她回头地那一刻她终于做到不再进入他的生命,她的泪水最后凝成了一滴圆润的琥珀,里面封印的是她最不舍的回忆和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语,“我爱你。”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她默念着这句话。也许不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可是,她爱过他,爱得那么深刻,就已足够。于是,她们就这样带着不舍和彼此的爱恋相忘于江湖。“唔唔唔”白色小兽发出的叫声将紫萱从回忆里拉了出来,紫萱宠溺地抚摸着它的头“遗忘,你要记住,如果分离在所难免,回忆却是永恒。”紫萱从怀里拿出在忘情湖边她的泪水凝成的琥珀,在飞扬的雪雾里,它散发着淡淡的光泽。“遗忘,把这个送去吧!”雪白的小兽仿佛听懂了主人的话,它张开了嘴巴,把琥珀含在了嘴里,随着光芒的消散,圆润的琥珀消失在了它的嘴里。而最后残留在紫萱眼里的是琥珀中印出的图像:她们并肩坐在南山脚下,他的眸子如南山的落日一样沉静而温暖。
暗沉的天空中渐次落下的白雪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天幕之中,厚厚的云层聚集在一起不愿散去。紫萱仰头望着天空中灰色的云彩,它们如少女时代的她一样,那样执着,执着地等待再次化为雪雾碰触到人间。碧色茶壶底下的炉火渐渐变小了,紫萱信手拈来旁边放置的纯银筷子挑了挑,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火苗又窜了上来。紫萱把茶壶重新放好,又往壶里添了些水,似乎并没有回到身后幽雅的竹制阁楼的意思,她重又坐下,“遗忘”在她的身旁飞来飞去,找不到了落脚点。紫萱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有光芒迅速聚集在了她的指尖,她往小几上一指,荧光旋转着飞旋,片刻后光芒渐弱,石头垒成的小几上出现了一个琉璃质地的瓶子,等到荧光完全消散后方才看得明晰,瓶子里有两株红色的花朵,花瓣反卷着向上生长,那鲜红的颜色把它们衬得异常妖艳,它们在灵力凝成的透明琉璃瓶中孤单地盛放,妖冶妩媚,绚烂至极。紫萱凝视着它们,这是开在忘川河彼岸的花朵,名字叫做曼珠沙华。此花只开在三涂河边,忘川彼岸,妖冶的火红是黄泉路上的唯一色彩,那是引领着灵魂的火照之路。那是多么痛苦的回忆啊!她曾亲眼看着爱人走上黄泉却无能为力。那时的她心里除了撕心裂肺地疼痛外,再无其它。红得耀眼的花朵灼痛了她的眼睛,泪眼迷蒙中她亲手送爱人最后一程,可是她不甘心,她要等待,无论多久,也要等到下一世的重逢。于是,她不惜倾尽全部灵力,采得了这忘川彼岸的两株花朵,这里封存着属于她的爱人的今世回忆。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只有16岁,那是苗疆的灯会,如织的人群中被他撞了个正着的男子,戴着金色的面具,她抬起头正好对上了他的眼睛,她永远也忘不了他藏在面具背后明亮的眸子,好像南山的落日般闪烁着沉静的光芒,她们相隔咫尺之间,却一眼万年。男子愣了一下,有些尴尬,连忙松开了扶着她的手,他微微颔首,拿下了面具,有一丝笑意在他的嘴边荡漾开来:“在下顾留芳。”“顾留芳”紫萱轻声念了一遍,于是,时间开始倒带,她并没有想到,很多年后她再读起这个名字时已是沧海桑田。缘分就是这么奇怪的东西,这个来自长安玄道观应南诏国之邀随师傅来此布道的男子也许也并未想到,初次相逢时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孩,竟耗尽了他三世的爱恋。他们初遇时紫萱16岁,而他也不过19岁而已,同样正处在青春年华的他们逐渐熟悉,亲密起来。紫萱带他领略了苗疆的独特风光:夹在一群跳着苗疆舞步的少年男女中,拉着紫萱的手,笨拙地和着音乐手舞足蹈﹔在路边的小吃摊,紫萱喂给他苗疆的特色食物,因为不习惯,勉强吃下去后,拼命地喝起水来。他们一起坐在南山脚下看着太阳西沉,叫做留芳的男子温柔地叙述着家乡长安的落日,他看着身边的女孩好奇的眼神和被落日映的有些微红的美丽脸庞,心脏就仿佛跳漏了一拍。只是当时他们都太年轻,并不懂得什么叫做爱情,只是每天地朝夕相处。他交紫萱读诗经里的美妙句子: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女孩坐在他身边,摇着脑袋,重复着他的话: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是紫萱学会的第一句诗经,虽然不懂得意思,但是她看着身边俊俏的少年微微翕和的嘴巴,觉得世界那么安静而美好。但是,美好的日子总是短暂,很快,随着布道会的结束紫萱等来了留芳返家的消息,那日,她们在南山脚下不欢而散。紫萱想起第一次认识留芳时他说的话:“在下准备入道,一心只为向道,故终生不可娶妻。”当时紫萱只是好奇,她不懂为何会有这么奇怪的规矩,入道就不可娶妻。但爱总是自私的,她知道从第一次遇见,她便爱上了面前清雅,俊俏,顾盼留芳的男子,其实所有的一切冥冥之中早已注定。但是,当紫萱大喊着留芳的名字,突然出现在返京队伍面前时,包括顾留芳本人在内,所有人都为这意外的插曲吓了一跳,原本连再见都无法说出口的两人,就这样以有点突兀的方式再次面对面。愣了片刻后,留芳恍如大梦初醒,他一边拉着少女从人群中退开一边埋怨着她仿佛未见考虑地鲁莽行为可能带来的危险后果。可是,他未曾想到的是女孩早已认定,不管有多危险,不管经历,承受什么,她都将为了她第一份的爱恋,在时间的长河中坚守。所以,当女孩拉着他的手,说出略显稚气的话语时:“留芳,我喜欢你,你娶我吧!”他本能地避开了。对自幼修道,少年老成的他来说,这仿佛只是一个小女孩和自己开的小玩笑而已。可是,紫萱是那么坚定,他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喉咙像哽住了什么发不出任何声音。紫萱看见他的表情,又问了一遍:“留芳,我嫁给你,你娶我好吗?”除了躲闪地言语,她并未等到她期待的话。当时,只有16岁的她,并不懂得爱情的纷繁复杂。她只知道爱上就是爱上,喜欢他就要跟他在一起,永不分离,而其它只是阻碍两人的借口。她放开紧紧拉着顾留芳的手,对着他大喊:“你也喜欢我对不对?喜欢为什么不能说出来,你这胆小鬼!”然后,她冲到湖边,对着远处青峦叠成的屏障大声喊出了埋藏在心里的秘密:“留芳,我喜欢你!顾-留-芳,我真的喜欢你!”女孩的声音仿佛湖面的波纹,在青山绿水间荡漾开来,天地为证,那是她的誓言,纵然千万年过去,也不会改变。留芳看着女孩坚定的眼神不由得心疼起来,于是,他牵起了她的手,他说要她等待三年,三年后若她还未改变心意他便娶她。紫萱听到后很高兴,她给了心上人一个吻,“三年后,等我长大了,我就在南山脚下等你,等你娶我!”吻得温度还在男子的脸上,他不自然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轻轻地点了点头。这是他们第一次的分别,紫萱并未想到,叫做留芳的男子,从此恍如断了线的风筝,音讯全无。时光流转,转眼已是三年时间,当顾留芳再次站在南山脚下时不禁有些伤感。自从从师父口中得知紫萱已死的消息后,他万念俱灰毅然入赘修道,那时他才知道原来爱那么深刻地种在了心中。他想起三年前收到的紫萱的信,女孩为了她学会了写汉字,她说她第一次会写也是写得最好的,来自于诗经中的《击鼓》:死生契阔,与子曾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但是,能够跟他执子之手的人早已离去,而他现在再次站在熟悉的风景里时心中只剩下尖锐地疼痛蔓延开来,原来再很早很早以前他便已爱上。然而缘分仿佛一条无形的线绳系在他们彼此之间,当顾留芳转身准备离开时他意外地迎上了带着金色面具的少女哀怨但是异常坚定的目光,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眼神,温柔似水却坚定如石,似乎世界突然变成了一个冗长的幻境,一切都美好的并不真实。当他追上匆忙逃走的少女,拿掉戴在她头上的金色面具时,女子姣好的容颜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虽然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但他记得,记得她好奇的样子,记得她美丽的笑容,记得三年前她回荡在重峦叠嶂中的誓言:“顾留芳,我喜欢你,我会一直等你,等你回来娶我!”此时,对于他和她来说一切都已不再重要。他们对视的目光中流转着时光的痕迹,紫萱决堤的泪水中他读到了三个字,三个他曾以为今生都不会出现在他的生命里的字:“我爱你!”于是,他轻轻地走近女子身旁,紧紧地拥她入怀,那么紧,仿佛这只是个不切实际的梦境,梦醒了,怀里因为哭泣有些颤抖的女子就会消失,了无踪迹。紫萱能感到他温和的气息,他的心跳声,他怀抱的温度,这一刻,三年的等待,三年的苦痛煎熬,都因为这一个拥抱消散无踪。她只知道拥她入怀的男子是她等了三年的爱人,她微微合上眼,记忆中的留芳迅速地和眼前的男子合二为一,她欣慰的知道三年后她终于拥抱了幸福。然而事情远不及想象中美好,玄道观内顾留芳说出要生生世世与紫萱在一起的誓言招致其师父的激烈反对,留芳与他争辩起来,语音未落,玄道观失火,而纵火的正是紫萱。当时紫萱不知玄道观当今皇上最为重视之地,纵火已是死罪,很快大批追兵充斥全城,紫萱和留芳终于难逃一劫。面对前面万丈悬崖和后面尾随而至的追兵,命运似乎一瞬间关上了开启的大门。这一刻她想起她说的关于女娲和伏羲的故事,她们双双跪地祷告。可是再怎样虔诚的祈祷终逃不过命运的微妙,当天上的云散开的那一瞬间,她们执着彼此的手,留芳给了紫萱一个吻,这个吻那么轻柔而温暖,好像是温柔的湖水包围着她们彼此,这是那个叫做顾留芳的男子留给紫萱最后的回忆。命运弄人,身为女娲后人的紫萱被圣姑所救,而那个名叫留芳的男子尸骨难寻。在巨大的悲伤后,紫萱无奈地答应圣姑好好活着,为的只是用不老不死的身躯等待和她的爱人再次重复的那天。但是,作为交换的条件,她决定去忘川见他最后一面。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忘川河,看到河边由妖冶绚烂的彼岸花铺就而成的指引着灵魂的火照之路。那些妖艳的红色花朵大批大批的开放在黄泉路上,远远看去就像鲜血铺成的地毯一直延伸,这也是长长的黄泉路上唯一的风景与色彩,它们构成火红色的□□,指引着人们走向三涂河的彼岸,人就随着此花的指引通向幽冥地狱。佛经上说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紫萱俯下身凝视着成片的红色花朵,它们以奇特的形状向上翻卷着生长,仿佛一双双在向天堂祈祷的手掌,若有若无的香气在潮湿的空气中蔓延开来,传说这香气可以唤起已死去的人前世的记忆。紫萱伸出手碰触了一下花朵,奇妙的红色荧粉在她的指尖盘旋,可是,花茎光滑,上面并没有一般植物翠绿的叶片,只有奇特的红色花朵兀自孤零地盛放。“她叫曼珠沙华”紫萱随着声音转过头,一名老妇人正站在身后笑盈盈地看着自己,“姑娘能来到这里说明你并非凡人,这里不是生者该来的地方,回去吧,回到属于你的世界。”老妇的声音回荡在三涂河彼岸,寂静有带着神圣不可侵犯的气息。紫萱刚要回话,便看见一人白衣飘飘,缓缓地向这边走来,老妇人看见了没有理会紫萱,兀自向前走去。紫萱远远地看着,原来前方不远处,三涂河的渡口边,有一个似乎是卖小食的摊子,老妇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瓷制的茶碗递给了刚刚准备渡河的白衣人。那人时隐时现,已全无生者的气息,留下的只是魂魄。他接过茶碗一口饮下然后便上了渡船,撑船的人一袭黑衣看不清面目,握着撑船的竹竿,轻轻地往岸边一杵,渡口边的小舟便离了岸,往三涂河的中心划去。仿佛是感应到了什么,白衣魂魄留恋地回过头来,往紫萱这边看去,映入紫萱眼帘的是那张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俊俏脸庞,“留芳!”紫萱不顾一切地冲到了渡口边,大声喊着心上人的名字,可是已经成为精魄的恋人看向她的眼里早已没有了温暖的光辉,他只是木讷地看着她,然后决绝地转过头去。“留芳,留芳,顾留芳!”无论紫萱怎样呼喊那一叶小舟只是渐渐地驶出了她的视线,消失在了忘川河上升起的氤氲水汽中。紫萱绝望地跪在忘川河彼岸,任凭泪水大滴大滴地流过她脱俗的脸庞。望着爱人离去却无能为力,前路漫漫,难道真的要等一百年的时光过去,她们才能再次相逢。此时,一缕红色的烟尘滑过紫萱眼前,它们缓缓地凝聚起来,很快便现出了红色花朵的形状,落入了彼岸妖冶的一片火红之中。“一但渡过忘川他便会忘记生前种种,而他这一世的记忆便会化成你眼前的这一株曼珠沙华。”不知何时老妇已经来到了紫萱身后,“死者已矣,你又何苦紧握不放呢?姑娘,我在这了已经上千年的时光,早已看惯了人生的聚散无常,你可否仔细看过这些花?”紫萱顺着老妇地指引,低下头仔细端详着眼前叫做曼珠沙华的花朵。这花妖冶艳丽,美到极致,可是,似乎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是什么呢?叶子,是叶子!紫萱看着眼前成片的花朵,每一朵都根茎光滑,只有卷曲的花朵孤单盛放着“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两不相见﹔生生相惜,却世世相错!”“有花无叶,有叶无花,花叶两不相见﹔生生相惜,却世世相错!”紫萱默念着老妇人的话。“不管怎样,我一定要等他,等他转世,等他再爱上我!”老妇发出一声深切地叹息“既是如此,姑娘你把此花带走吧!只要每日以自身灵力浇灌,它可常开不灭。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缘起缘灭自由其规律,过分执着伤的始终是你自己。就像此花,注定花叶两不见,相惜又如何,只是为了不断地相错。”老妇的话回响在三涂河的彼岸,人却已消失不见,紫萱采下了由他的爱人前世记忆凝成的花朵,离开了忘川。
一百年后,长安玄道观,男子一袭白衣,发髻高高束起,依旧俊朗,飘逸,一百年后紫萱终于等来了留芳的转世林业平。紫萱此时坐在玄道观后院的树上,手里牵着一只风筝,她凝视着正在扫除落叶的男子,百感交集。一百年,她寂寞了一百年,痛苦了一百年,煎熬了一百年,等来的是他吗?如若不是,为何他的脸庞,他的气息,她都那么熟悉,那是她用一百年的时光日日温习的记忆。“不满足,不甘心,这仅有的一生一世啊!如何能够承载我无边无际,满溢着的爱﹔所以我要带我的生生世世而来,在你今生的前路等你!”紫萱哼着苗疆的歌谣,歌词却是如此凄婉。起风了,紫色的绢帕随风飘落在林业平的面前,他四下张望,很快便发现了坐在高高树枝上,牵着风筝的苗疆女子。“姑娘,那里太高了,很危险,你赶快下来吧!”随着他的话尾,本就不牢靠的树枝,咔嚓一声断裂了,紫萱随着跌落了下来,刚巧被匆匆赶来的林业平接住,被他抱在了怀里。这是一百年的时间过后紫萱第一次感受到他怀抱的真实温度,他的气息,他的心跳声,一切都熟悉却又遥远。她还记得他,记得那么清楚,包括所有点滴的细微末节。而一百年后他已然不是当初的顾留芳,在渡过忘川的那一刻,紫萱便成了他记忆凝成的彼岸花,所有爱恨都已消散。是夜,月光皎洁地照亮脚下的路,一切都在这个明朗的月夜被镀上了洁白的光泽。醉月亭,暧昧地嬉笑声夹杂着酒香随着晚风流淌。林业平依旧一袭白衣站在门口看着紫色的裙袂在无数男人中间穿行,大声地调笑着。女子拥有倾国倾城的容貌,足以另所有看过她的男子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不知道为什么林业平在外面看着紫衣的女子,有种奇怪的感觉传来,好像有什么让他十分熟悉,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整了整衣衫,走了进去。玄道观在长安四九城名噪一时,以布道为己任,深受周围百姓的信赖。而林业平执掌玄道观,为人一向正直,善良,更是受到周围人们的拥戴,他此行的目的明确,以一己之力和潜心研究的道业,说服这些留连酒栈不愿归家的男子,修身立德,自愿回家从此不再来此地。“道长,道长你走错地方了吧?”随着人群的嬉笑声紫萱回眸,看见林业平站在身后不远的地方望着自己,紫萱克制住心中地疼痛,迎着男子走了过去,引着他来到了竹制小栈的内堂,这里装饰清雅,紫萱拿起酒杯,合衣而坐。一百年孤寂地等待她夜夜在此醉生梦死,任自己放逐,以此来试图减少内心的苦痛,然而,此时皎洁的月光下,她的目光迎向她爱的男子,她们的对话竟从未离开过一个道字。这是多么讽刺,上一世他为了她甘愿放弃入道,而她等了一百年,等来的却是一句:“见素抱朴,少私寡欲。”到底什么是道?若真的道法可以解决人世间的一切爱恨纠缠,为何她还在痛苦的深渊中未得渡化。紫萱终于克制不住内心的压抑与疼痛,冲着对面的人大喊了起来:“为什么痛苦的只有我,痴心的也只是我,你把快乐分给我!”对面的男子显然未料到紫萱倾泻而出的情绪,愣在了原地。“死生契阔,与子曾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们曾经说好永不违背誓言,紫萱转过头去,泪水不听话地滑落:“你走吧!”她决绝地了断了他们一世以后第一次面对面说起的以前。林业平离开后紫萱拿出了一百年前她于忘川河边采摘的拥有爱人记忆的花朵,佛说彼岸无生无死,无苦无悲,无欲无求,是一个忘记一切悲苦的极乐世界,而她独自的彼岸路走得异常苦痛。“留芳,你现在还好吗?我不清楚刚刚见到的是不是你,你说过爱我,我是那么思念你,彼岸的你可曾听见?”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紫萱和长卿的第二世走得虽然艰辛,但终是彼此扶持,一起走。林业平夜夜来到醉月亭,什么也不说,只是替紫萱喝掉一杯又一杯的酒。宿醉的时候,他模糊地记起记忆里残留的一张戴着金色面具的脸,周围车水马龙,彩灯流转,像是在庆祝什么,而他双手握着戴着面具的女子,心里满足而坚定。林业平终于有了自己的决定,既然相爱为何要彼此折磨,在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他敲动了醉月亭旁的撞钟,他说:“紫萱姑娘,我要娶你为妻!”整整一百年,紫萱终于等到了,等到了爱人再次说爱我,等到了成为他的新娘,从此他就是自己的全部。只可惜他们的命运似乎就像忘川河边的彼岸花,开得妖艳似火,倾国倾城,却花叶两不相见,生生相惜,世世相错。没过多久,林业平便发现紫萱心里似乎还有另外一个人存在。午夜梦回,他看着熟睡的紫萱,而她呼喊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名字“留芳”,“留芳”仿佛种在林业平心里的刺,渐渐地把两人越隔越远。面对丈夫的冷淡紫萱百思不得其解,圣姑曾经告诉她,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女娲用泥土造人,创造出的最满意的作品却并非人类,而是人与人之间的爱,爱让大地有了生机。但是,在所有形式的爱中唯有男女之间的情爱最为复杂,它有时甜美异常,有时却苦涩无味,爱情有改天换地的力量同时也可以毁天灭地。也许紫萱就是因为太过执着,她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和爱的人长相厮守,所以,她想把这来之不易的爱紧紧攥在手中,绝不放开,而林业平则是爱得太深。终于,爱的尽头不再是甜美的幻想,取而代之的是挥散不去的阴霾,怀疑,嫉妒,这本就是爱情的劣根性,有时爱得越深反而伤得越重。紫萱终于心灰意冷,独自回到了苗疆。对于跟留芳的往事她放弃了解释的机会,因为那是她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时间越久,伤口愈合得却愈加缓慢。看着心爱的人离自己而去,剩下自己独自渡过了一百年的时光,那回忆太痛苦,时间的长河中她丧失了揭开伤疤的勇气。于是,留书出走成为了心灰意冷的紫萱唯一的选择。当紫萱再次踏足南诏国的土地时,未来得及平复心中的伤口,南诏国的叛乱接踵而至。紫萱身为女娲后代,南诏国的守护者,率领子民奋起反击,抵抗叛军,两军交战,紫萱为了保护自己的子民甘愿被擒。失去了留芳,又失去了业平,这个世界早已没有任何事情值得她留恋。死对她来说并不可怕,早在一百年前她牵着顾留芳的手跳下悬崖的时候她就应该随他而去,只是……突然,叛军中一阵骚乱,把紫萱的心思拉了回来,叛军中杀出一个人来:林业平,这是紫萱出走后第一次见到他,她在一片叛军的包围下奋力杀出了一条血路,来到了紫萱身边,替她解开了紧紧绑住的绳索,他说:“跟我走!”态度如往常一样坚定。有一瞬间,紫萱看着爱人溅满血污的脸庞,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至少她知道,他还爱着她,他千里迢迢赶来救她,为了她甚至可以面对一切艰险。她多想牵起他的手,从此不问世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任他带她去任何地方,可是,身为南诏国的守护者,命中注定,为了南诏的子民她必须留下。眼前一片混乱,林业平面对渐渐增多的援军,以寡不敌众。紫萱对他大喊,说她不爱他,说她爱的是另一个男人,说她不值得他这样保护,可是,林业平只说了三个字:我不信!话音未落,他的背后遭到重重一击,他扑到在了紫萱身上,无数剑戟瞬间无情的插入了他的身体,“告诉我,你心里一直还有谁?”无力的问句是他留给紫萱最后的话。紫萱看着扑倒在自己身上,已全无生气的爱人,任她如何呼喊,他再没有睁开眼睛。一个月后,蜀山,紫萱把业平的转世送到了这里。他的爱人为了她放弃了修道,现在她能做得只有完成他的理想,纵有千般不舍,如长老所言,她不可再进入他的生命。
天色变得更暗了,云层渐渐开始消散半露出了火红色的夕阳,雪已经停了并开始迅速融化,就好像那些故事一样消散。小几上的琉璃瓶中盛开的花朵开始慢慢飘散,不到一刻的时间,曾经妖冶盛放的花朵,化为了一缕红色的烟尘,慢慢从石头小几上随风升到了空中。仍就坐在石凳上的女子安静地凝视着它们,那些红色的烟尘仿佛覆盖了她的眸子,她的视线渐渐模糊起来。超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有花无茎,绚烂绯红的花朵已没有了实体,只剩下一团火红的烟雾裹挟着还隐隐落下的细小雪片在空中逐渐远去,那是开在彼岸的花朵,花开无叶,叶生无花;相念相惜却终不得见。它永远在忘川彼岸悠然绽放,而此岸心唯有在此岸兀自彷徨。多少烟花事尽付风雨间,多少尘世梦尽随水东转;看见的熄灭了,消失的记住了,开到荼靡花事了。传说承载着亡灵前世回忆的花朵留下的记忆也不过是一地凋零的花瓣和一缕红色的烟尘,风吹走了,就没有了,什么都会消散,就在瞬间。紫萱的嘴角荡开了一缕微笑,她渐次模糊地视线中留着爱人的脸庞,顾留芳,林业平,徐长卿,她爱了三世,苦了三世现在是时候离开了。她还记得南山脚下,男子一袭白衣,乘船翩然而至,他说要讲个故事给她听“有一个呆子,他第一世深爱一名女子,但被人拆散了;第二世他再遇上这个姑娘,却让妒忌和猜疑摧毁了这份爱;第三世,到了第三世就再没有故事了,因为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遗憾也没有眼泪,这个呆子决定第三世永远陪在这个姑娘身边再也不离开。他拥着她问她还想看什么,她说她想看雪,“以后我陪你看大雪落下的美景!”男子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真的有点累了,她安然地闭上了眼睛。你是白色无根莲,我是红色彼岸花;你苍白如雪,我妖红似血;你落落于天山镜池,水沄沄;我寂寞在幽冥黄泉,路漫漫;那一刻,爱上你,命里劫数,无处可逃。我会一直等,三千日斗转星移,你终究离去,我依旧沦陷;你来到渡口,前方暗河黑水潺湲;你投我以浅浅一笑,孟婆汤碗已空,你乘船而去,心静如水,无欲无求;我合上乱花枝,心痛欲绝,心死无望。我脉脉花香的缠绵却抵不过苦涩寡汤的忘却;你已离去,我还活着,即便没有灵魂只有□□却坚持爱你;那一刻,爱上你命里劫数,无路可逃,无处可逃;我会一直等,三千日斗转星移,你终来去,我依旧沦陷。她16岁时初次见他,面具为媒,天地为证,她们对视,一眼万年。紫衣的女子叫做紫萱,神族后裔,倾国倾城;对面的男子叫做留芳,俊朗飘逸,顾盼留芳;而他们的爱情如昙花浮现,一念千年。
花开彼岸本无岸/魂落忘川犹在川
醉里不知烟波浩/梦中依稀灯火寒
花叶千年不相见/缘尽缘生舞蹁跹
花不解语花颔首/佛渡我心佛空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