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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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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
赵顺合书信一封送给顺平王,告知他即将拜访的事情。
“莫莫,你今年多大了?”
赵顺合带着莫莫在荷塘中心的亭里,看着锦鲤游弋。
“我今年已过生辰,十岁。”
“阿竹姐姐今年多少岁啊?”
顺合歪头思考了一下,“我今年生辰还没过,十四。”
“那阿竹姐姐与我仅差三岁而已。”
顺合轻拍他头一下,“算学作业没好好完成,是四岁。”
“我现在十岁,姐姐十四,”他竖起指头算,“是以、十二、十三,可不就是三岁。”
“好好读书吧你,尽是歪理。”
看着夕阳染红云霞,顺合掏出一块手帕,里面装着的东西四四方方。
“芙蓉糕吗?”
“是啊。”
莫莫将手帕打开,淡粉色的手帕旁角缝这一句话“两情若是久长时”。
“莫莫,你的名字是谁起的?”
“是娘亲给我起的。”嘴里塞着糕点,是很含糊的一个回答。
“周立言,立言,”赵顺合轻笑一声,“这可是个好名字,她对你有很高的期望。”
“娘说,以后我要做一个大官,做个好官,不要像她一样。”
“对了姐姐,那个大人是什么大人啊?很有钱吗?”
顺合斜睨他一眼,“你想借钱?”
“想给我娘里个衣冠冢。”
他的阿竹姐姐沉默了,“那我借给你。”
莫莫思考了几秒,“条件是什么?”
听到他的话,赵顺合失笑,“以后再说,总之呢,这些钱你先用。”她从腰上拆下荷包,里面满满一袋银子,“你好好用功,将来考取功名,当了大官,我在提条件,怎么样?”
“拉勾。”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小心地捧着银钱,莫莫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姐姐,我爹肯定不让我收,你别告诉他。”
“行,答应你,快去把它藏起来。”
“嗯!”
望着他离去的身影,赵顺合的目光移到院中一角。
角落的书生般模样的中年男子感受到她的视线,俯身向她作揖,而后也离开了。
“傻小孩儿,哪里用我告诉他。”
这次沈升回来,下意识看向院中躺椅的位置。
没人?!
就在他准备抬步靠近之时,突觉背后有人。
他抽出剑,一把挑开身后之人手中的剑,那人却手腕一绕,反将他的剑压下,两人没再纠缠,将剑收回剑鞘。
“殿下今日精神很好。”
“明天出发,睡不着。”赵顺合走到石桌旁,将手中之物放下,自顾自地斟了一杯茶。
“这把剑,是我十岁生辰那年,皇叔送我的。”
沈升也将手中之剑放在石桌上,却将方才与他对峙的剑拿起。
“你倒是自觉。”
赵顺合也不与他计较,“生辰第二天你,他就离开京城了,还书信于我,约定以后要比试一场。”
“为何我从未在行李之中见过?”
沈升却只觉得疑惑,这许久时日,今晚却是第一次见到。
“能让你发现,就说明我太不小心了,或者,是我没打算藏。”
行吧行吧,你是公主,你说的都对。
赵顺合呷了一口茶,“这茶不错,从哪儿买的?”
“隔壁那个医师给的,用七根木泡的。”
“沈升。”赵顺合突然正式喊他的名字,沈升有些紧张。
“怎么了殿下?”
“我听别人说七根木有毒。”
这可吓了沈升一跳,“那你就别喝了。”
“可我已经喝完了。”
沈升沉默。
良久他小心地说,“要不,我给您买点吊命的药材?”
“逗你玩呢,”看到沈升这样子,赵顺合有些忍俊不禁,“有毒我就不喝了。”
“殿下你...”
“我是想告诉你,有些事情说出来,不一定是真的。”
“哦。”沈升有些生气。
“行了沈大人,作为补偿,允许你提个要求。”
沈升想了想,看了一眼手中的剑,“殿下会舞剑吗?”
顺合有些惊诧,“本公主不曾为他人舞剑。”
沈升却有些坚持,“殿下让我提的要求。”
赵顺合手握茶杯,一时没有回话。
沈升也不松口。
“允了。”最后顺合还是答应了,“东西,是否可以放下了?”
沈升将剑放回去,“殿下真要同那顺平王比试吗?”他似乎有些烦躁。
“你今日怎的这么多疑问。我说是,难不成你会不去王府。”赵顺合语气平淡,仿佛不是在质问。
沈升一时难以回答,他几欲张口,马上脱口而出,“你不想可以不去”,但他咽下这句话,只能无力地回答,“陛下说,一切按需要来。”
“既然早有答案,问我作甚。”赵顺合将手中茶杯放在桌上,将剑提起至身侧。
“早些歇息吧,大人。”
擦肩而过的瞬间,沈升觉得自己后悔了,但已没有回头路。
刚才一问,对他的质问,是赵顺合最后的机会。
他抓不住,也不能抓。
晚风渐凉,他还站在原地,对着空寂的庭院,轻声低语,“殿下,好梦。”
仿佛她还在,还听得见这句话。
顺平王府门前,一向不大热闹,今日更甚,没有行人,但王府众人都在外面等候。
赵顺合将车帘揭开,众人中马上走出一个侍女,站在阶侧,意图将她搀扶下来。
环视一圈,赵顺合将手搭在她之上。
不同前几日,顺合换上了一身淡紫色衣裙,头上簪着几只步摇,满身贵气。
王府的老管家对她十分恭敬,“殿下,请。”
赵顺合颔首,提步走了进去。
众人随后也跟了进去。
门,被合上了。
此时的顺平王正坐在大厅中央上座,慢饮茶水。
“齐远!”
远方清脆的女声传来,他将茶杯放下,下座前行。
来人自然是安泰公主,她十分自在的走进大厅,装模作样地向他作揖,“皇叔安好。”
“没大没小。”
赵顺合自顾自找了个位置坐下,“跟你哪里还需要装样子。”
赵齐远摇摇头,对她十分纵容,也不坐回去,反倒坐在她身旁的一个位置,“几日行路,可算劳累?”
“尚可。”
赵齐远将手边斟好的银尖推过去,状似不经意的问,“同你前来的侍卫呢,我怎的没看见?”
“那不就是。”
沈升站在靠近门的一角,自进来就不曾开口,听到有人叫自己,才上前一步走,“见过王爷。”
赵齐远也不搭话,斟一盏茶,后才回话,“就是你?”
“是。”
这般又沉寂了下来。
赵顺合是唯一闲适的人,仿佛周遭凝滞的空气她毫无所觉。
这样的安静持续了一会儿,沈升还保持之前的动作,赵齐远没有丝毫叫他起身的意思。
“齐远。”顺合兀自出声,像是,或者说的确在提醒他,别太过分。
听到她的话,齐远笑着问,“怎么,心疼了?”是一句调笑的话,却不想得到了回答。
“嗯。”
赵齐远几乎拿不稳手中的茶盏,“起来吧。”
“顺合在我面前讲无事,在外可莫要乱说。”
沈升起身后,余光瞥见他指尖用力到泛白,心中无半点同情,甚至再听到他咬牙切齿的三个字时,心情愉悦。
即使这愉悦并没有多久就破灭了。
赵顺合并不将他的话放在心上,浑不在意地讲,“怕什么,左右是要和亲的人了。”
齐远手中的茶盏没握住,还是落在了地上,他的音调蓦然拔高了几度,“和亲?!”
两道男声重叠在一起。
女子将一口茶咽下,“玩笑话。”
齐远艰难扯出一抹笑,“以后莫要再开这种玩笑了。”
将杯中之茶饮尽,她也只是勾唇,没有承诺只言片语。
王府里的建筑并不奢华,却处处透露着精巧。
途经花园,赵顺合将手下之人挥退,仅留下沈升一人,“说吧。”
“殿下当真要和亲?”沈升也察觉出自己喉咙干涩,声音发紧。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把玩着手,不算得娇嫩,而是一层薄茧,指腹处尤甚。
“沈升,你明白,这个罪,我们谁都担不起。”
“两国姻亲破裂会是什么样子?伏尸百万啊,这个亲,我不想和,也得和。”
“可殿下不说是玩笑话吗。”
“现在还是,以后,可就不一定了。”
顺合明白,一切,取决于今晚。
夜朗星稀,王府书房还亮着灯火。
“和亲之事,本王是否吩咐延后,为何已然决定了?”灯光映照下,赵齐远的脸上住着阴影。
地上的影卫恭敬地回话,“陛下吩咐早日结亲,现距一百五十里,王爷,可要拦旨?”
赵齐远的沉默有些久,“...圣旨上还说什么?”
“从王府出嫁。”
赵齐远最初只是轻笑,最后竟笑出了泪,“好啊,真是好皇兄啊,这般诛我的心。”
“王爷,不拦吗?”
渐渐平静下来,“不用拦,务必保证圣旨安然到达王府。”
他转过身,走到剑架前,抚摸着青绿色的剑鞘,样式同顺合的那把鹅黄色十分相像,“对不起。”
圣旨传来王府后,每个人都十分忙碌,除了待嫁的公主殿下,她唯一关心的,就是王府的鸽子都丢了。
“没能烤着吃真是可惜了。”
“殿下,烤鸡也很好吃。”
“我自然知道,那又不一样。”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沈升,你最近话多了不少。”
“属下以前只是不常在家,不是话少。”
仔细一想还真是有道理,赵顺合认可地点点头。
没错,沈升最近需要忙碌的事,就是看着赵顺合,至于齐远,沈升猜测他不敢见顺合最后一面。
“算了,走吧。”她从石桌石凳上起身。
“去做什么?”
她脚步不停,“你不是想看舞剑?”
穿,刺,劈,一招一式,翩若惊鸿,行若游龙。
沈升靠在树旁,望着赵顺合舞剑的身姿,树上的花扑扑簌簌的落下,沾在她的衣裳上,目睹她在花瓣所成的雨中蹁跹,最后用剑斩开了一片。
剑却不停,转身刺向沈升旁边。
沈升没动。
自然是没有伤到他,顺合将剑收回剑鞘,“怎么样,本公主舞的还不错吧。”
“殿下之姿,绝代千秋。”
忽而这公主叹了一口气,“以后说不定,就没机会了。”
“沈大人,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赵顺合其实从来不明白,究竟自己在他人眼中的模样。
幼时同兄长阿弟们一起上学堂,那么多男孩中只有她一个女娃娃,只有她的回答让夫子满意,夫子夸她聪慧;去找安妃娘娘,看见小虫子也想放生,娘娘总夸她善良;齐远离开京城之前,曾不止一次说过“顺合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傻子”;甚至于父皇,幼时见她的课业,眼含复杂,却什么都没说,顺合觉得他把话在心中搁置这么多年,临别送她之际才得以抒发。
“顺合,真可惜你不是男儿。”只是一句叹息,却承载着皇帝内心的无奈。
“父皇,儿臣不必是男儿。”
可,她究竟是什么人,连自己也没看清。
“行有绳墨,心有乾坤。”沈升觉着这问题有些难以回答。
赵顺合此人,不做女工却学武,颇为出格,但放在她身上,仿佛一切浑然天成,她仿佛随心所欲,又总是委于世事。
往往这般女子是最不好评价的。
在长久的沉默后,他也只有这八个字。
说不上来是为什么,顺合行事随意,一切随心,既不曾登上朝堂,指点江山过,也不曾为官偏远,治一方百姓过,但沈升认为,不应该是她是否能配上这八个字,而是这八个字是否足够与她相配。
闻言,她低低的笑出声,“是吗。”
这样也好。
“殿下何故问此?”
敲锣打鼓,烈日和风,皇帝嫁女,十里红妆。
“和亲说什么嫁女。”公主房里,赵顺合坐在梳妆台前。
王府一早就已大红绸子布满,府内人来来往往,赵齐远坐在大厅上座,同样的位置,心情却大不一样了。
上一次还是满心欣喜,这一次,我却成了你的高堂。
手中举着圣旨,像是握着催命符,目睹她的红盖头被风吹起一角,却半分风采不能窥见。
“王爷。”
赵齐远左手撑着桌案,缓缓起身,他觉得呼吸都困难,几近窒息。
“酉时动手。”
“是。”
酉时一刻,王府被一个个点燃的火把包围住。
赵齐远从黑暗中走出。
“王爷,随我们走一趟吧。”为首的是沈升,现下他手中握着一把剑,剑鞘是鹅黄色的。
看着它,赵齐远什么都明白了,“是她在帮你。”
不是你多厉害是我输给了她,这场比试里,我是输家。
“如果顺合真是一个小傻子多好。”
沈升像是看破他的心思,“王爷,您猜公主,是否还活着。”
赵齐远愣了一下,竟是笑了出来,“我将她的剑藏了起来,七十二个杀手,她...”说到最后他以手遮面,声音呜咽。
沈升没有去安慰他,转身欲走,却又最终留下一句,“殿下什么都知道。”
“带走。”
“父皇,儿臣不必是男儿,这乱,儿臣也平得。”赵顺合站在朝堂之上,虽以一人之身对天子,虽无大臣立侍左右,却好似千军之势。
天子思索了许久,他背对着顺合,“顺平王手下之人上谏,请安泰公主和亲,你意下如何?”
左右膝连续磕落在地上,双手交叠,将额头压在其上,“禁卫军统领沈升,很有资质。”
“来人,传旨。”
事实证明,顺合眼光很好,沈升敢查,也敢抓,最重要的,是他不傻。
“有些事情说出来不一定是真的。”
顺和出嫁前一晚,沈升喝了几口酒,他不能喝大了,会没办法送她上花轿,迷迷糊糊间,却突然想起这句话。
他笑得有些嘲弄,“不是真的,那什么..”是真的。
酒意一下就散光了,仔细回想起顺合这一路藏在话里的提示。
磨搓证据许久的脑袋瞬间清明,那圣旨呢?
顺平王想谋反,它的作用是什么?
“两国姻亲破裂,会是什么样子?”赵顺合的话回荡在耳边。
“伏尸百万。”朝局动荡,犯上谋逆的最好时机!
“他怎么敢!”
沈升无论如何不能忘记,赵顺合唯一一次在他面前显露出难过,却又莫名几丝被宽慰的样子。
“殿下何故问此?”
“只是觉得,被这样记住,总比和亲被记住要好。”
记住她的独特,忘记她的难过,记住她的淡然与出格,而不是一生被摆布的命运。
沈升从前为自己悲哀,现在为顺合悲哀。
那样的人,掌控全局,再找不出相似的一个人,最后的结局竟然只是这样,既不能热烈地令世人瞩目,也不能悲惨得青史留名,一腔志向,满腹才华,最后只作尘和土。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