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雀》向春流

1、我，何落，少女将军！

　　坊间皆传，何家将军二女儿何落甩的一手好鞭，与善用剑的毕家长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到如今共赴战场，早已暗生情意私定终生。何将军亡妻与毕夫人乃闺中密友，毕夫人也是实打实地疼何落，两家结亲早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我，何落，何弃何将军最小的女儿。跟阿姐不同，我不像阿娘，喜品茶，好赏花。吟诗作赋那样有雅致的事便交给京城第一才女阿姐好了。至于我嘛……我更喜欢执长鞭，策骏马，在草原上自由驰骋与鹰作伴，或者在黄沙漫天的战场大败敌寇保家卫国。
　　说起这个，便不得不提一个人了——毕燕归。我将他当成挚友，我与他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算得上是半个青梅竹马，可我始终觉得，难得遇见个和我喜好几乎相同的人，怎能用世人口中那些烂俗的爱情来玷污我纯洁的热爱。他与我有着同样的憧憬，也有一身高超技艺，能一把剑穿过万人取人首级。要非说对他有什么不满，那便是他身上惹眼的一袭白衣，我素来讨厌白色！不过……这白色在他身上，好像也没那么不顺眼了。
　　别多想哈，我坚信我对他是纯洁的友谊，只不过这小子生得确实有那么几分姿色，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又总噙着淡淡的笑，确实好看，跟毕夫人长得真是像极了，而那毕夫人又是待我极好的，所以对他讨厌不起来倒也还算正常。

　　至于我的父兄嘛……最近西北那边，大哥二哥都随父亲去西北抗击敌寇了，虽说战况紧张，但作为我的父兄，一定是差不到哪去的，大哥善谋略，二哥善带兵，父亲有了两个哥哥的辅助更是如虎添翼。从三人出征开始，传回京城的消息，无不让朝中上下喜笑颜开。
　　不过这也是应当的，毕竟我父兄那般厉害。

　　至于我嘛，除去将军之女、才女之妹的身份，我还有许多头衔，什么京城第一美人啊、少女将军啊、玄衣女侠啊……反正提起我何落的名字，全城百姓无不赞赏。虽然我觉得这些名头是有点要把我捧上天的意味，但听起别人夸我，心里总还是美滋滋的。
　　这一切都要从十三岁那年的一场绑架说起，那年泉城发大水，又赶上战乱和饥荒，不能说民不聊生，只能算人间地府。我与阿姐前去施助，泉城偏远，民风淳朴，百姓们苦难当头却还是怀感恩之心，在阿姐施粥时不断叩首，想象中的争/抢、暴/乱并没有发生。那时我在旁边递碗，怀里揣着鞭，虽是也为这景象红了眼眶，但心里的恐慌始终难以褪去，总感觉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料事如神的我定然是没猜错的，当天夜里，月黑风高，阿姐的房间里闯入几个黑衣蒙面人，若不是我放不下心缠着阿姐一起睡觉，那阿姐可真就要遭殃了。
　　也不知是该说那行人聪明还是愚笨，他们知道将军家二姑娘武艺高超惹不得，压根不打我的主意，却不晓得掳人的时候要看眼样貌，几个人看见床上鼓鼓囊囊的一坨，撒了药的手帕捂上后，毫不犹豫抱起就跑。虽说我早已清醒过来，完全可以反击，可看着这么不专业的操作，也起了逗弄的心思，心里暗自盘算起来。
　　泉城离边疆战场不远，父兄就在那儿与乌拉族交战，战况我也有关注着，乌拉族节节败退。那乌拉族首领乌拉乎的卑劣歹毒早是远近闻名的，踩着亲人头颅上位的人又能干净到哪去，如今这番作为，定是听说将军女儿赶赴泉城施救起了邪心，妄图以此要挟换得太平。毕竟若是照这样打下去，乌拉族只会有一个下场——归降，届时乌拉乎好不容易抢来的王位就会变得毫无意义，他的野心也得不到发展。既是这样，他自然是万般不愿意的，于是便有了我被人掳走的荒谬事。
　　但一想到，若不是因为我谨慎，今夜受苦的便会是阿姐，我就恨得牙痒痒。想着刚好可以前去与父兄见一面，就将计就计装晕装了一路。一路策马，我被捆在马上，路上的颠簸与嘈杂让人好生难受，等到身旁重新安静下来，已经是被带到乌拉乎面前了。
　　我装作刚醒的样子，硬生生挤出几滴眼泪，好一副柔弱淑女的模样。身上套着那几个黑衣人带来的黑衣服，颜色倒也合我心意，要不等会下手轻点？我暗暗想。熟悉的威胁流程走完后，我被押到了战场上，望着远处父兄的身影，我激动的几乎要沁出泪来，乌拉乎睨我一眼，只当我是太害怕了。他让人将刀架在我脖子上，得意地与父兄谈判，离谱要求层出不穷，丝毫没注意到父兄怜悯的目光。
　　看着父兄满不在意的样子，乌拉乎急了，大声喊道：“何素不是你们最疼爱的女儿吗，连这都不在乎，你们汉人果真冷血。”被押地久了肩膀有点酸，我活动了下头，心里思索着等会是用匕首还是长鞭，便看到那刀离我又近几分，乌拉乎还在不断叫喊着，试图拿我换取一丝利益，哪怕一丝就行。我哈欠连天懒得理会，直到他发现父兄是真不会为我让步，破罐破摔道要把我扔进士兵堆里伺候男人，“不知京城第一才女在床上是什么样子，是否和你娘一样迷人。”他俯下身来，炽热气息喷在我耳旁，“想当年我可没少惦记你母亲呢，只可惜她誓死不从，那我便只能强上了。没想到啊，她最后竟会想不开自尽了，留在我府里做个侍妾又有何不好呢？”我的拳头慢慢握紧，他还在不停说着“当初你爹也是个窝囊废，保不住你娘，没想到如今有能力了却是不愿保你了。”他的手轻抚上我的脸庞，油腻地摩挲着，说出来的话也是恶心地让人作呕，“只可惜你娘不在了，不然我还真想试试你们母女二人一同侍奉我呢。”
　　他叫得起劲，丝毫没注意我早已松了绑，后腰处贴身藏匿的匕首被我偷偷拔出，只一瞬，武功盖世的本姑娘瞬间解决了身后两人，将匕首反置于乌拉乎脖颈之前。我沉声喝到：“我何落的父母也是你能玷污辱骂的？”这傻子听了名字才愣怔道：“你……你不是何素？”
　　真想不通，那样蠢笨的人是怎样弑父称王的。
　　我把匕首压紧他皮糙肉厚的脖子，用了用力，看见一条血线显出才克制着收了手。身后乌泱泱一片乌拉族士兵蠢蠢欲动，似要将我围在中间。遥遥盯着父兄，他们显然也是听见了我刚喊的话，气愤不已，眼里盛满仇恨。

　　母亲的死在家里不是个秘密，我们家是从父亲起家的，那时父亲还是个无名小将，在外征战，乌拉族前任首领，也就是乌拉乎的父亲带领族人侵略边城，在家中带孩子的母亲被乌拉乎一眼看中。那年我还小，只四五岁的娃娃哭个不停，让乌拉乎好生厌烦，拔刀便想了结我们几个孩子的性命。母亲护着我们两双儿女，最后被他威胁着带走了，我们的命保住了，可母亲的命却差点丢在逃跑的路上。后来她被乌拉乎强占，万念俱灰，拼死逃出后带我们离了家，一直守到父亲功成名就回到家，才自缢在那土屋里。我没能见到母亲的最后一面，那日在外摘完野果回家后，我看见的便是父亲雕塑般的身形，两行泪从他的脸上划过，我想抬头望向他望向的地方，却被阿哥挡住了眼睛。
　　那天，我听见阿哥阿姐哭着喊阿娘，听见父亲喉中溢出的哽咽与嘲笑。那天我被挡住了眼睛，可还是阻止不住眼泪流下。后来父亲没有再找，独自将我们抚养长大，幸好两个哥哥都已经不小了，足够独当一面，阿姐也渐渐懂事，加上父亲至交毕将军一家的帮扶，纵使父亲战事缠身时常出征，我们兄妹四人还是好好长大了，还都在京城混出了些名头。
　　但纵使我们几人风光无限，受尽赞美，仍是会遗憾我们最亲爱的阿娘没能看见我们出息的模样，可惜她没来得及享乐便离开了。
　　而乌拉乎，也成为我们一家最痛恨的人。每逢阿娘祭日，我们兄妹四人都会跪在阿娘牌位前立誓，定不会让欺辱娘的禽兽有好果子吃。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苦练武功，就为了能够复仇，然后同父兄一样，保卫家国，挥血沙场。

　　而这时，害死母亲的罪魁祸首就在我的耳旁，恬不知耻地诉说着母亲的美妙。我几乎是要气疯了过去，哥哥们瞧见我的脸色，也猜到这混蛋在讲些什么，二哥拿出兵符一声令下，双方立时开始交战。一片混乱中，乌拉乎的几个得力手下围着我，欲将我捉拿。长刀相逼，远远飞来一团黑色的长虫，就连我手里的乌拉乎都吓得颤了一下。长虫落地，我脚尖挑起，反手一握试了试，虽说比不上常用的那根，但也还勉强能用。几人定睛看了看长鞭，反倒显得更害怕了。我随手一扬，鞭子打到地上，扬起一阵沙，将几人迷了眼之后一一鞭挞。
　　是了，我黑衣女侠的名头可不是白来的，本姑娘是真的有两把刷子的。
　　后来嘛，便是我将几人打得血肉模糊，尤其是乌拉乎，但也还给他留了口气。几个将士纷纷被我取下首级，那年的事情他们也是脱不掉从犯之责的，至于乌拉乎，我将人丢给大夫医治，治好之后，又把他打得半死不活，父兄也时常来看一眼，剜上几刀泄愤。
　　父兄宠我，知晓我心中有愧，给予我足够的权力让我释怀。所有人都清楚，敌军入室时，一个四五岁的小娃娃哭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我当然也知道。可乌拉乎不受到加倍的痛苦，我心里的愧永远无法消散，我没傻到把母亲的死全揽在自己身上，可也觉得这跟自己脱不了干系。我很幸运，父兄恨乌拉乎，可更心疼我，他们希望我能释怀。终于，在我手握兵符替兄上场，大败乌拉族时，乌拉乎在黑暗的地窖里咽了气。
　　那一行，我释了仇恨，也终于放自己自由。回京游街时，父兄捎上了我与阿姐。阿姐坐在轿上，掀帘看我，某种笑意难掩，我骑着马与她对视。
　　是啊，阿姐那样冰雪聪明的人，我都能猜到乌拉乎的人要来，她又怎会不知？
　　自此，人人皆知，何家大小姐何素善良亲民，二小姐何落同父兄一样是天生将才。

　　不过人们说的也没错，我确实颇有将军风范。现下我不就在征途上嘛，父亲带着两个哥哥去了西北，东边又不安宁了。老皇帝知我才能命我与毕燕归同去平息叛乱，我也乐意，就是苦了阿姐了，这段时间是没有人能帮她打探沈丞相家那少年郎的消息了。
　　快到城际了，我望着远方连绵的草原，心里是止不住的激动。毕燕归伴在我一旁，神情里也是藏不住的向往。
　　鹰从空中划过飞向远方，好像一切，都很值得期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