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晚江上》知更言

1、离家 我算书香门

　　我算书香门第出生，我祖父做过前清翰林院士，我阿爹曾官至奉天府尹，后来外放山西，做了两年总督，但是第三年年关刚过，外面局势就闹的越来越凶，到处在打仗，然后皇帝小儿就下台了，没有了满清朝，那我阿爹也就不是什么官儿了，就带着一家老小回了绍兴老家，其实家里人也不算多，阿爹，阿娘感情和顺，育有四子，我上头有两个阿姐，下头还有一个小弟，两个阿姐都在京城那会就择了门当户对的官宦之家成亲，阿爹外放做官的时候，我并未及笄，我和小弟便随家里到了任上。我家祖宅在江南的一个寻常小镇，我家因几代功名傍身，还算受宗族尊重。回到家乡，父亲带着我们拜了宗祠，见了族中长辈，收拾了祖宅，我们家算正式回归乡里，虽然不是荣归，但求远离战火，安稳度日。
　　但只过了两年安生日子，军阀的战火还是越铺越开，烧到了这个犄角旮旯小镇，乡里开始乱哄哄的，有时候是军阀借道，有时候是逃兵叛乱，粮食蔬菜肉类越来越贵，家里的开销越来越高，阿爹放弃了他四处寻访古籍的爱好，拖着族里关系，给镇上大户做教书先生，家中遣散了以前的奴仆，阿娘舍弃了她刺绣品茗的闲散生活，洗手收拾家务做起了羹汤，官宦家小姐少爷的生活也渐渐淡出了我和小弟的生活。再过两个月，我就满十八了，官宦小姐做了太多年，只识了些字，看了些书，学了点书法、丹青，如今全无大用，除了帮阿娘分担一些家务，其他营生活计一概不会，我时常羡慕家门前小河里撑乌篷船载客的小姑娘，我也羡慕傍晚走街串巷卖梅花糕的小阿姐，如此总能为她们的阿爹阿娘分担一部分生活的艰辛吧。
　　乱世中，其实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那天中午，阿爹比往常早回家两个时辰，手里拿了一封信，忧心忡忡的，阿娘接过书信后看完也怔怔地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我轻轻唤了唤，也没有回应我，索性我就拿过阿娘手里的信一看究竟，是二姐姐的求救信，信中说二姐姐随夫家去了济南，上个月底，不知怎的二姐夫被当地军阀抓了起来，后来托人打听才知道二姐夫被扣上了叛党的帽子，这可是砍头的大罪，但是济南能找的人都找了，还是没法子，最近打听到主理这个事儿的长官是何曾璋副参领，曾经阿爹的京中老友，本也在朝中做官，后因耿直进谏，被小皇帝给罢了职，一气之下就剪了辫子，打天下去了。眼下没辙，只能稍信给阿爹，恳请阿爹来济南搭救二姐夫。阿爹拍了拍阿娘说：“你给我打包一下东西，我现在就出发去济南，虽不知何兄是否还认我这个老友，总不能看着劲松去死，总不能让阿楠年纪轻轻就没了丈夫，让小辰小小年纪就没了阿爹。”阿娘眼睛红红地望了一眼阿爹，转身去屋里收拾东西去了。可眼下世道乱着呢，我总归不放心阿爹一个人去济南，先坐船再转车，连着赶路也得四、五天，我阿爹这一生顺遂的很，从来身边都有人伺候，即使如今家道中落，他也不曾做过一顿饭，不曾洗过一件衣，你问他一个馒头、一个包子多少钱，他怕是说不出来，途中如遇骗子，怕真是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呢，我小弟年岁还小离不了阿娘，现下也只有我能够陪阿爹一同去。我扯了扯阿爹袖口，看着他的眼睛，极认真说道：“阿爹，我陪你去济南，我今年十八了。”阿爹看了看我，叹了口气说：“行吧。”于是我就转身收拾衣服了。我虽是家中幺女，但这几年逐渐帮衬阿娘家务事一二，阿爹阿娘也总感慨我虽天生小姐命，如今只能丫鬟身，懂事远超于当年的两个姐姐。
　　阿娘看我收拾完东西出来，便知道我的意图，只能叹口气；“你虽然年纪尚小，可你阿爹这性子着实让人不能放心，我给你找一身之前丫鬟没带走的粗布衣裳，你穿上，假装老爷的贴身丫鬟，跟着他去吧，且望你们顺利将事情办妥，早日归来。”在阿娘的泛泪的目光中及小弟低低抽泣声中，我和阿爹踏上了济南之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