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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冬 ...

  •   文/半树春
      我妈妈和他妈妈从小玩到大的,我们两家也是邻居,自然我和他就是青梅竹马。

      我比他小了两个月,常喊他哥。

      哦,对了,他叫裴舟。

      小时候常跟在他身后当小尾巴,裴舟不嫌烦,我妈倒觉得烦,老调侃我怎么跟涂了胶水安了定位器似的粘着跟着。

      小尾巴一直当到了我们十五岁那年,那年我们中考,他成绩好进了我们市唯一一所省重点,我成绩一般还是在他的补习下勉强进了个好一点的普高。

      也就在这个鲜衣怒马的十五岁,第一次与他异校学习让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我喜欢裴舟。

      我们俩的学校一西一东,离家也远。但我俩都没有选择住校,宁愿坐一个小时的车回家。

      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似乎是不用上晚自习的,每次放学出校门就能看见他穿着黑白色相间的校服站在树下张望。

      “等我?”

      “来接你。”

      那时天已经黑了,他是来接我的。

      家在市中心,我们下车正巧赶上夜晚最热闹的时候。每次他都会拉着我去吃点夜宵才回去,亦或是逛逛乐市看看一些小玩意儿,我们在那灯火中走了很多年。

      我也喜欢了他很多年——直到现在。

      我也不是没有想过和他告白,可我不敢。我俩太熟了,他对我可能就止乎于对妹妹的喜欢,告白如果被拒,我们间就永远会有这堵敦厚的墙,或许朋友都做不成。

      我曾经问他有没有想过谈恋爱,他说:“还没想过这件事,我可能成年以后才会考虑情感问题。我觉得应该先抓好学习,在有学习的基础上再考虑其他事会比较好。那样有资本的情况下至少不会无助,和喜欢的人会有更坚固的感情基础,未来更加长久。”

      最终讲着讲着他还是会讲到学习,他是个死脑筋。

      高二那年我和他约好了考同一所大学,他成绩太好了,所以我要更努力一点。

      我拼了命的学,熬了许多次夜,翻烂了许多本书,一天二十四个小时似乎被我撕成了四十八个小时。

      记不得高二哪一次了,我在周一的集会上晕倒了。医生和他们说我太累了,要好好休息。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天已经黑了,房间里只留着我的床头灯,暖色的。

      侧头一看,就见裴舟趴在我的床边睡着了。我轻轻挪动自己,换了个姿势借着微弱的光看他睡。

      他好像很累。

      他的头发长了许多,额前的刘海零零散散地遮了他的眼。平时看人清冷的眼现在闭着,竟能看出几分温柔。

      十七岁了,他还有一年成年了。

      他枕着胳膊睡的,大半的脸都埋进了胳膊肘里,因为挤压鼓出来了。看得我很想上手捏一捏,我倒真伸出了手,即将碰到的那一刻,我收回了手——会打扰他的。

      那天晚上,我没有叫醒他,一个人偷偷地看了他很久很久。

      第二天早上他拉住将要去上学的我:“别太累,用不着逼自己逼太紧,我会帮你的。放心。”

      我点头。

      我不喜欢他这样,只会迁就我。

      我永远都不要做他的累赘,我要自己努力走向他。

      我要他是一只翱翔于空的鹰,或是一只潜伏在海的鲨。

      高考那天,我信心满满。

      我们在楼道为对方加油,然后默契又幼稚地往楼下冲去。深知跑不过他,我中途就停下悠悠哉哉地下楼。

      到底时,他正背倚着墙等我。

      我看着少年,当时便做了个勇敢的决定:“考完我和你说件事。”

      他疑惑却也没多问,说:“一切顺利,考的好是有奖励的。”

      可是顺利并没有到来,我们的约定也没有实现。

      我的错,是我失约了。

      意外事故让我失去了父母,剥夺了我行走的能力,连同一起的还有我走向他的机会。

      我好像就被推入的深渊,周围满是潮湿阴暗的苔藓。

      高考第一天的傍晚里货车直直向我们撞来,我的父母当场去世,我被紧急送往医院。裴舟的父母是第一时间知道这件事的,他们从工作单位赶到医院时我已经进了手术室。

      当时的裴舟正在我家门口等我回家。

      医生在那晚下了病危通知书,阿姨和叔叔不是我的血缘亲属没法签字,他们通知了住在本市的外婆。

      据阿姨说,外婆签字的手抖得不行,在那张通知书上画了好几杠。

      高考第二天,东方泛起鱼肚白时,我的手术结束了。

      截肢让我保住了性命。

      裴舟没有等到我,他独自参加了剩下的考试。

      我出车祸的事,阿姨没有瞒住,不过很幸运他是考完才知道的。

      因为失血过多我在鬼门关走了一回,醒来时已经过去了一星期之久,我们隔着屏幕看见了对方。

      还没聊我就看见了他泛红的眼眶,他这样我是第一次见,顿时感到心紧了一下,强装镇定:“你别哭啊,裴舟。你也要成一个小哭包吗?”

      ……

      视频通话挂断了。

      我笑笑,笑着笑着就不想哭了。

      父母的葬礼是叔叔阿姨帮着办的,来的人不多,我要求的。

      爸爸妈妈走相不好,他们托梦说要给他们个面子,不要请那么多人,毕竟他们除了叔叔阿姨没什么要好的朋友了。

      也算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两人高中就是同桌,在那个中二的年纪里,他们讨论人生,然后意见过于的相似而走到一起。

      他们说:“人生来就注定会死亡,死亡时总会有人替你伤心,我俩可不想见人伤心,可不想给人添麻烦,哄不过来的,几个朋友认识认识就行。点头之交的朋友不会记住我们,他们也不会在本就不易的生活中因为我们离开而伤心太久。”

      墓志铭是我写的,以献给我那一生热爱生命的父母——生命在此经久不息。

      下葬那天,我一身黑坐在轮椅上无神地盯着那墓碑上小小的一张黑白照。

      前来悼念他们的人,一个个地走来:“节哀顺变。”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乌云占据了天,看不到太阳了。

      高考出成绩查分,裴舟的分数令我们出乎意料。比三模四模都低,但不算很低,能上个好大学。

      我躺在病床上看他的分,他就坐在一旁削苹果,耳边尽是我的叹息声。

      他实在忍不住,划了块苹果塞我嘴里,无奈:“小祖宗别叹气了,都说了是失利。”

      我嚼了几口苹果,含糊不清地说:“就因为你失利才觉得遗憾才叹气的啊,前几天我在网上看了今年的高考卷,你这分,我也能考出来。”

      他沉默了。

      我看着他,说:“裴舟,你很棒的。”

      那年蝉鸣响彻天空的夏末,他成为一名大学生了。

      我出院后一星期,他前往首都。我和叔叔阿姨在机场送他:“一切顺利啊。裴舟”

      他没有回话,蹲下身,将我攥在一起的双手拉开,让我伸出手掌心,轻轻地往上放了一卷胶卷。

      做完一切,他才揉揉我的头说:“我等你来。”

      飞机在蓝天中留下一道白痕时,我庆幸他忘了我的话。

      那话就让它就在那个充满阳光的夏天吧,而现在的我只想说,裴舟,祝你平安喜乐,如愿以偿。

      送走他后,回家的路上叔叔阿姨试图劝我跟着他们一起生活,我拒绝了。我决定搬去同外婆他们住,只拜托了叔叔帮我把那套房子卖出去,以便我以后的生活。

      因为要搬家,我收拾了许多行李。我将爸爸妈妈留下的东西收好,衣服之类的全捐给了贫困地区。

      夕阳西下时才开始收拾自己房间,在不起眼的墙角意外发现了一个礼盒。打开后,发现是一个复古的胶卷相机和相册以及一张字条:

      毕业快乐!

      字迹刚劲,我一眼就认出出自谁手。

      是裴舟给我的毕业礼。

      我眼睛酸涩,开始抬头看天花板,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裴舟,你怎么那么好啊。

      相机这事,我顺口说过一次。那晚我们放学回家,逛乐市时,偶然看见一个摆着各种各样照片和相机的摊子。

      摊子不仅仅是洗照片的,它旁边还标注着:租借相机。

      很奇特,酷爱摄影的我多停留了一会儿,一张张的把照片看完了,像是自言自语,说:“现在人都直接用手机拍照存手机相册里了,好像很少见这种了吧?这种还挺有纪念意义的。”

      那时他似乎回答了我:“嗯。”

      我将他给我的胶卷放进了相机,拍下了第一张照片——被云霞染成玫红色的山。

      休养的那段时间里,拿起手机很多次,想和他聊聊,可最终还是怕打扰,看着聊天框发一整天的呆。

      哪天点进他的主页,猛然发现他发朋友圈了。

      时间显示几小时前,却没有人点赞,看来我是第一个发现的。

      我给他点了赞。

      那天似乎只是个开始,之后的每一天他都发了朋友圈,不是什么段子,不是什么链接分享,就只是他简简单单的大学生活。

      而他的点赞记录上永远都只有我的名字。

      偶尔在网上看到他们学校的官网视频,我像个固执而幼稚的小孩一样,一帧一帧放慢寻找他的身影。

      鬼知道一个几分钟甚至还不到一分钟的视频我要看多久看多少遍,然后幸运地在小小一隅中找到他。

      过年的时候,他回来了。当时的我正坐在家里的客厅陪老人看新闻,听到门铃,我摇着轮椅去开门。

      他穿着黑色大衣,戴着灰色的围巾,头发和眉梢上都落了雪,身旁还立着他的行李箱。

      他看见我,笑了:“下雪了,程楠。”

      大年夜,他从家里坐了一个半小时的车,跨越了半座城来找我。他推着我下楼,在小区的一块空地上放烟花,准确来说应该是仙女棒。

      那几年,全城禁了烟火,可他却年年都能给我弄到仙女棒,说是每年的仪式感。

      我笑这烟花是不是有点小。

      他说:“一点也不小,会很灿烂的。”

      事实证明,很灿烂,仙女棒点燃的那一刻,我的世界有了光。

      烟火印进了他的眼,他的眼里满是我的世界。

      “新年快乐!”

      我回应:“新年快乐!”

      又是喜欢你的一年。

      烟花燃尽后,世界又陷入了白色的黑夜。

      “裴舟,好黑啊,我有点怕。”

      “哭包,前面就是光。”

      他脱下大衣,不容分说地盖在我身上,一个人穿着单薄的毛衣推着我往万家灯火处走去。

      寒冬中,我的耳边是尽是风声,可听起来这又像是个暖冬。

      过完年后,裴叔叔主动帮我办理了复读,和学校协商好,他们也同意我能复读一学期后参加高考。

      讲真的,荒废了大半年的学业再捡起来不算轻松。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过了他学校的录取分数线六几十分,算是稳住了。

      填志愿时,我选择了所有人都不理解的摄影。他却没说什么,拍拍我的肩:“今年一起去上学。”

      “嗯。”

      我仍是那个胆小鬼,喜欢藏在那年高考祝福里,就此埋没。

      25岁那年,我们联系最少的一年。

      我开设了自己的摄影工作室,每天忙于处理工作,忙于与客户沟通拍摄细节。

      他当时也是忙得前脚不着后脚,单位项目很多,他的奶奶又重病住院,身为唯一孙子的他得常去看看老人家。

      期间我们很少见面,曾经天天见面的我们,能一个月见一次面也就不错了。亏现在互联网时代,我们常在手机上问好,但也生疏了不少。

      我和他已经有两个月没联系时,阿姨来邀请我去吃饭。

      他领着一个女孩进来,我明白了,他在带女朋友见亲友,许是要结婚了。

      饭后,我和他聊天:“这么突然,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奶奶撑不了多久了,她总想看着我这个孙子结婚,这两个月我妈都在给我安排相亲。”

      他很累,声音有些低哑:“这个女孩就是一星期前相亲认识的,她家也催得她烦,又实在没个喜欢的,第一次相亲碰到我,看我各方面不错,我俩就商量着应付过去。”

      “哦…”我听懂了。

      他犹犹豫豫地再次开口:“程楠,我有喜欢的人的。”

      我大为震惊:“有喜欢的人,怎么还去相亲!裴舟,错过了就完了!”

      我希望他幸福,就算我不幸福也行。

      “我也觉得错过了就完了,憋了这么久的喜欢不说出口是不是对不起自己,万一那个人也喜欢自己呢,所以我想试试,”他说,“程楠,要不要和我白头。”

      我一时发懵,心脏像被缠上无数根丝线,禁锢着它的跳动,让我难以动作。

      呼吸因他的话变得轻,我听见了他向我告白,我抓紧了手中的布料,粗糙的布被我扯着碰到了已经闭合的截肢部位,明明没有伤口了,可还是好疼。

      裴舟,你很棒的。

      除了我,你喜欢谁都好。

      那是午后,阳光正盛之际,一束阳光照在了我的脸庞,挣扎中我开口道:“对不起。”

      我爱你。

      裴舟沉默了很久,哑声道:“不勉强你。”

      明明应该是你不要将就我,我不要勉强你。

      他最终还是和那个女孩结了婚,都各取所需。

      他们的婚纱照是我免费拍摄的,算作一份新婚礼物。

      一个秋天拍的,那里都是银杏树。银杏叶染了黄,风一起,落了一地。

      我们隔着镜头对视,他的眼里光亮,像是难过又有点乞求。

      “祝福你,新婚快乐。”

      祝福被风裹走,也不知道他听没听到。

      他的婚礼宴席我去了,婚礼开始前一位陌生人同我搭话:“程楠?”

      “我们认识?”

      “我认识你,你是舟哥的手机壁纸里的人,他的喜欢的人。”那人大概是个自来熟,“高中时,舟哥说他有个妹妹怕黑,晚上一个人回家他不放心,翘了晚自习去接你,被老石逮到好几次,被骂了好几顿还是一样翘,差点被开除,舟哥拿着成绩单向学校保证,才饶过了他。这事我们全校可都知道啊。”

      “你怎么知道我就是那个妹妹?”

      “舟哥说的啊,说他喜欢妹妹好久了。”那人说到这还有点惋惜,“他想和妹妹白头,看来他还是没如愿以偿。”

      那人以后还和我说了很多,说裴舟在学校里的风云。

      裴舟刚入校那会儿有很多女生追求,甚至还有些男生,毕竟成绩好长相好的都抢手。

      礼貌拒绝了很多次,依旧无果。裴舟做保证那件事闹大之后,天之骄子也不要脸了,说:“我有喜欢的人了,在追。”

      那时的人没有过不去的坎,毕竟就图他个好看,做男朋友看着赏心悦目,但也没必要揪着个喜欢别人的不放。

      意外的是,裴舟好像低估了人类爱看热闹的本性,他们学校表白墙竟在众人的期待下建立了一个“论裴舟是否追到女朋友”的专栏。

      裴舟当时就被气笑了。

      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

      这些趣事过去很久,但因为是他的故事,我仍听出了鲜活肆意的少年。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么高兴的日子里,我不能哭。

      可是,裴舟,我们不能白头了。

      婚礼过后没多久,他的奶奶就走了。老人家走在一个暖洋洋的冬天,阳光温柔地铺了路。

      他和那女孩过了几年平平淡淡的日子就离婚了,女孩提的,他也没有意见,和平离婚。

      外婆在他离婚那年的儿童节走了,在那座城市没亲人后,我决定出国定居。

      出国前他来找我了,蹲在我面前:“程楠,你就将就一下吧,跟我。”

      我笑笑,仍没有同意:“哥,我飞不起来,你会很累的。”

      他第二次在我面前红了眼,我这一次真真切切地看见了那泪:“程楠,试试依靠我,好不好?”

      我一次比一次决绝,闭了闭眼深呼口气:“我就是个大麻烦,裴舟,何必给自己找麻烦呢?你人生中能遇到那么多人,随便选一个四肢健全的,你都能快快乐乐的生活,找我不就是给自己添堵吗!”

      自我贬低彻底惹怒了他,他生气地走了。

      将他赶走后,我拉黑了他,我们没再见过。

      可能是那场雪过于美好,我在冰岛定居了。

      偶尔和以前玩得还行的朋友聊聊近况,朋友是他的兄弟,常常和我提起他。

      “他辞职了,自己创立了一个公司。”

      “他戴了尾戒。”

      “他一个人常去墓园,每次买的花都不止一束。”

      “他爸今天因为车祸走了。”

      “他妈妈今天走了。”

      “程楠,他瘦了很多,他每天都在说。”

      这句话应该还没发完,我等了一会,等到了一条语音。

      声音的主人我再熟悉不过,风中声音哽咽又带着点醉意:“我很想你。”

      听到语音时我正在外面,耳边的风大了起来,裹挟着雪刮在脸上很痛,一点也不像那年温柔。

      裴舟,你会好好的,是不是。

      我听过往后的每年冬天,希望能听到他向寒风寄托的话。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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