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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春秋 ...

  •   亏不亏的先两说,刘珏翎不知道她和裴恒这一次吵架,又在上京掀起了多大的风波。

      裴恒那日飘着从刘珏翎院子里回去,在书房里呆坐了两个时辰,才算是想明白了点。

      他还不知道刘珏翎不是那个和他相处十年的襄阳了,只当这话是那个刘珏翎说出来的。

      裴恒和襄阳少年夫妻,初时也是相敬如宾过的,可惜这点少年夫妻的情分,在先帝死后、襄阳发誓报仇之后就被磨得所剩无几。

      有时候裴恒自己也会想,这点夫妻感情,终究是抵不过人伦天道。

      襄阳是偏激的。

      她要是定下了做什么事,那就是不管不顾一定要做到,她认定了那些人是恶人,便宁可错杀也不放过,若不是如此,襄阳的名声也不会这么差。

      刚刚出事的时候,母亲、妹妹都和他哭,唯一的亲弟也流放三千里,至今都在边关喝沙,他和襄阳吵过,争执过,不过是十几岁的年纪,他和襄阳哪能想到这么多呢?就这样一吵再吵,互相推诿,最后就落得了一个相看两相厌的下场。

      裴恒一直觉得,大概是两人真的不合适吧。

      可刘珏翎今日这一番话敲醒了他。

      他恨着襄阳不曾体谅过他,可他又何曾真的设身处地为襄阳想过?

      若是将他放在襄阳那个位置上——不管你什么人伦君臣,也不管你什么大义礼法,就单单只是一个女儿、一个孤姐,他会做些什么?

      这么简单的事情,他竟然时至今日才明白过来!

      怎么能怪刘珏翎不信他们呢?他们也未曾真正信过刘珏翎啊!

      裴恒这下彻底睡不着了。

      他有心想去刘珏翎那里看看,和她道歉,可脚才迈步刚刚到门口,又觉得实在是无话可说:事是做了!做了就是做了,现在去嘴上讨巧说那几句话,只会让她觉得虚伪罢了。

      襄阳做错了什么呢?她这些年来,虽然把持朝政、排除异己,可她干的都是些为大燕朝长久计的事,这些事不能不干,只不过干的人是注定要背负骂名的——襄阳动作快了些,骂名自然就背得更多——更何况她还是个女子!

      事已至此,裴恒只觉得心头一阵苦涩,只能先按着她的心意来吧,首先便是要将那些残兵败将都收拾干净了!让这些人再活着,迟早还要让她不快!至于和离?裴恒咬了咬牙,她是想也别想!

      想明白了,裴恒第二天一大早就顶着一副黑眼圈见刘皓去了。

      刘皓听了裴恒转述的话,只觉得心肝儿都痛了起来——他竟然不知道,长姐是这么想的!

      先皇后死得时候,刘皓才三岁,先帝大行的时候,刘皓也不过五岁。他是襄阳一手带大的。襄阳和裴恒彻底闹翻之后,就一直住在宫里,亲手把持刘皓的衣食起居,刘皓小的时候,哪怕是去御书房上课,也是襄阳亲自去接送的。

      襄阳在刘皓这里,可不单单是一个姐姐这么简单的存在。

      刘皓一颗心被掰成了好几瓣,襄阳教他,又心疼这个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娘的弟弟,一边教一边宠,以至于刘皓虽然懂了帝王心术,却又还像小孩子一样依赖长姐。

      他生起气来,又不归咎于自己,而是想到:

      都是那些混蛋!挑拨朕和皇姐的关系,先是吴王,后又是这些大臣,现在又冒出残党余孽了!朕迟早有一天,要把他们都杀了!

      只要事情涉及到刘珏翎,刘皓就格外上心,他马上就和裴恒达成一致:皇姐那儿,往后还有好长的日子让他们补救,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把那些贼子都给抓干净了!有这个拿着,到皇姐面前也好说话。

      小皇帝下令大理寺、刑部、京兆尹一起查此案,要狠差、严查、一个都不准漏!裴首辅还亲自压阵,主持大局,一时之间上京又开始风声鹤唳。

      退居长公主府的襄阳长公主的事不是大事,但王、杜、赵三家余孽死灰复燃是大事,当年这可是谋逆大案,整个朝堂都动了起来。

      刘珏翎却是不知道这些事的。

      她和裴恒牌摊完了,裴恒这家伙却又没影了。

      她还在整暇以待裴恒给她的回话,心想着他和小皇帝再怎么商量,也该有个结果了,可等到这春风寒意彻底没了,等到下人给她换新被褥了,裴恒还是没有回话。

      柳素素倒是第二天便差人送到了身边,可怜原也是个美人,现在被吓得跟个兔子一样,见到她就哭,恨不得当成刘珏翎腰间的挂件,时时刻刻都贴着她才好。

      连屏儿婉儿兰嬷嬷三个人轮番地冷嘲热讽,明里暗里的排挤防范都没能赶走她!

      柳忠良这次倒是没能翻墙进来,只是想办法送进来了一份按了手印的手书,大意就是感谢长公主殿下出手相助,定不负长公主殿下之类的,刘珏翎收了。

      也不是没差人去找裴恒,可要么是大人不在府里,要么就是大人公务繁忙,还请殿下再等等,一来二去,给刘珏翎硬生生磨得没了脾气。

      也不至于这么小心眼吧!

      刘珏翎愤愤想,长公主府倒是又对她放开不少,她现在能在一堆人的簇拥下逛逛花园了。

      好吃好喝伺候着,也没什么事要她操心,身边还有漂亮小姐姐陪她说话……

      就这么混着日子,刘珏翎成功的佛了。

      管他呢!横竖这命是赚的,能享受一天算一天吧!

      就这么等到单衫上身,才终于有侍卫传话过来:

      长公主殿下的旧部,原六品女官,现长明县县令谢春华携县丞顾秋月拜见长公主殿下。

      *

      谢春华和顾秋月,正是原主放出去的春夏秋冬里的春秋二位。

      宫女是没有姓氏的,但是襄阳要放她们出去当官——还不是宫里的女官,而是正儿八经能上奏本的官——就必须得有一个姓氏出身。

      襄阳是长公主,先皇后诞下的嫡女,皇帝年幼,她自然是能上朝扶持弟弟。可春夏秋冬四个都是正儿八经的平头女子,虽然家中也算是读了几句书才能送进宫来,但到底是不一样。

      原主让她们出去干事,当时也是下了大力气的。

      长明县的位置不太好,它靠着大燕朝地图南边的那一点点,自古以来都是烟瘴之地,兼之还有当地的一些土族番人,虽然是大燕治下,可也是个流放三千里的地方。

      就是这样的地方,穷,恶人也多,还有大量羁縻,朝中但凡是有一点人脉的,都不愿去这种地方,哪怕是去了的,也能被嘲笑一句贬无可贬。

      三年里死了两任县令,空了出来,谢春华和顾秋月,就只能去这种地方。

      得到了兰嬷嬷传的消息,两人紧赶慢赶进京,哪怕是只换马不换人,到上京的时候也过去快两月了。

      一回到上京城,就赶上裴恒和小皇帝将上京查了个底朝天,找出了个王家的余孽“无名公子”王和颐,连带着当年偷偷将他换出来藏匿的礼部侍郎一家也一并砍了,就在市场行刑。

      那王和颐死的时候,还大喊“妖妇祸害朝纲!大燕无人啊!”,好险没气得顾秋月亲自动刀。

      她们心中焦急,可是长公主府又进不去,还好她们的动向从来都有人盯着,裴恒接了帖子,见了她们,他这段时间忙着处理那些残党,抽空来见两个小官已经是十分给面子了。见了面,将刘珏翎大概的情况和她们说了,就让她们等一等,等上京安定了,再带她们去见刘珏翎,也好叫她们沉下心来自己想想该怎么和现在的刘珏翎说话。

      王和颐的人头刚落地,谢春华和顾秋月就一刻都不想等了。

      两人进了院子,原本还是强撑着仪态,见到刘珏翎的时候,到底没有忍住,哭出声来。

      刘珏翎手上的葡萄差点掉下来,她拍拍手,连忙说:“这是怎么了?怎么就哭了?”

      不知道长公主这些手下都是什么毛病,见到她第一反应就是哭。

      不仅见面哭,她有时候随随便便说句话,也是要掉眼泪的,这几月生生把刘珏翎吓成了个谨慎说话的性子。

      她这么说了,旁边的人本来也红了眼眶,此时赶紧说:“可别哭了,还惹得殿下要担心你们!”

      屏儿和婉儿又一左一右地劝,才算是止住了两人的眼泪。

      两人擦干净眼泪,才在刘珏翎示意下坐了,谢春华要沉稳先,她先开口:

      “臣无用,惊闻殿下遭此大难,臣竟然无可施为,臣有罪。”

      她本就长得端正,又在长明县历练了四年,这话说出来倒是像模像样了。

      “你能做什么?是我不叫你们回来的,”刘珏翎笑了笑,“只是想必你们也知道,我如今许多事都不记得了,有些事情还得请教你们。”

      刘珏翎话说得十分谦虚,但是谢春华和顾秋月皆是心中一痛——这上京,竟将殿下折磨成了这个样子!

      嘴上却说:“殿下只管问就是,臣定然知无不言。”

      刘珏翎先是问了她们关于襄阳的一些过往,这些倒是和兰嬷嬷之前说的大差不差,只不过细节要更详尽一点。比如襄阳原来少年时期,也是不穿金带银的,先帝后在时,襄阳便是鲜衣怒马,一点都不输上京城的男儿;后来先皇后去了,将不过三岁的小皇帝托付给女儿,襄阳便沉稳许多,等到先帝逝世后,襄阳就彻底不再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了,她得承担起自己的责任,得有气度。

      从两人的描述中,刘珏翎仿佛看到了一个少女被迫成长的画面,原主也没办法,她心中叹气。

      说完襄阳,刘珏翎又问了和二人襄阳手下其他人的消息,两人也一一作答,等到说得差不多了,刘珏翎才笑着说:“我如今这个样子,算是闲人一个啦,你们再跟着我,也没什么用,还平白要遭人忌讳,不如我给你们引荐给首辅吧?”

      没想到她这话一落音,屋内人便齐齐变了颜色。

      谢春华嘭地一声跪了下来,把刘珏翎吓了一大跳,接着就听到她说:“长公主殿下是要放弃我们了么?”

      这话说得……你们本来也不是我的呀!刘珏翎心想,有多大的能力就干多大的事,我现在连你们两个都不见得应付得了,还要抓襄阳的那些东西,那不是自己找死么?

      刘珏翎脑子转了转,正准备换种语气开口,又听到谢春华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接着说:“殿下,长明县是穷山恶水之地,臣去的时候,那里的百姓一家就一条裤子,谁要出门了,谁就穿出来;一亩田产稻不过一石半,朝廷税收要去一石,剩下半石还得孝敬当地族老,遇上收成不好的时候,山上的土族下来,一抢就什么都没了。”

      刘珏翎停了嘴。

      “殿下,这些百姓活不下去,就只能也跑到山上去当土族、当匪患,长明死了两任县令,一任是命不好,没抗住长明的烟瘴,死了;还有一个,是想着做点事,去山上剿匪,被人杀了。殿下心疼我们,想给我们一个出身,让我们去那里,初时臣连当地的话都听不懂,后来您又派了好几百兵驻守过来,这才算是勉强能镇住了。”

      “殿下,您和我们说过,仓禀实而知礼仪,衣食足而知荣辱,穷山恶水的地方,是真的都是恶人么?不是的,殿下,他们是饭都吃不起了啊殿下!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来年能不能吃上饭,又怎么还能有余力干别的事呢?”

      谢春华红了眼眶,看着刘珏翎,一字一句地说:

      “这还只是男丁,臣去长明的时候,光是溺婴便救了好几十个,殿下,这些溺婴,都是女婴啊!”

      “您给我们钱,给我们人,您说的,正是因为穷,所以才需要每个人都赚钱做事;正是因为穷,那里才不会有这么固执的男女之分;正是因为穷,那里的女子有谋生手段之后,才能比别的地方更能把握自己的人生。”

      “殿下,我们去了长明四年,终于是让长明百姓人人都有衣穿,月月都有肉吃,长明的女子也能靠双手谋生;长明周边的那些山上的羁縻,去年刚出了一个女土司,如今长明、乃至整个霖州都陆陆续续开始有女子说话、谋生的地方,现在不过是刚刚兴起,您就要不管他们了么?”

      谢春华将头重重磕在地上,磕得刘珏翎心口发蒙。

      她张了张口,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百姓安居乐业,本就是朝廷该做的,春华,我觉得裴首辅是好官,只要你们做的是对的,他也会继续下去的。”

      农耕社会,贫困从来都是一大难题,封建社会,男女不平等更是如此,刘珏翎心里对这些当然愤恨,可愤恨有什么用呢?只要没有达到生产力的大解放,或者没有达到这个国家不得不需要女性去承担社会主要工作的地步,这种情况就不会改善。

      哪怕是现代社会,也有地方的女性尚且不能自由地展示自己呢。

      “可裴首辅是男子,”谢春华看着刘珏翎,“殿下,他们是男子,男子怎么会知道女子的疾苦?”

      刘珏翎无话可说。

      “殿下,我相信裴首辅是个好官,可家中丈夫打死妻子,只要说上一句她不敬丈夫、不敬尊长,就连刑罚都能免了;夏雨和冬实她们在台州,女子商队得出海多少次才能换得今日这一点点坐上台面的机会;殿下,如今不过是刚刚开始,女子好不容易看到一丝希望,您就要放弃我们了么?”

      谢春华说着说着,竟然又落下泪来。

      刘珏翎原先只知道襄阳雄心壮志,这些雄心壮志都落在她纵横捭阖、雷厉风行、整理朝纲、维持大燕运转上了,这还是第一个在她面前,将襄阳做的这些“小事”这么详尽地告诉自己的。

      哪怕是再怎么揣测原主,刘珏翎也不得不叹服:襄阳确实是一个极其厉害又极其有理想的人。

      她怎么就死了呢?

      刘珏翎心想,虽然她现在占着襄阳的皮囊,为襄阳感到惋惜像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但她还是不可制止地想到了这些。谢春华说的那些话,让她又不得不思考:刘珏翎,你是一个现代社会来的人,你今日为了自己苟活,将原主的这些心血,将这些人、这些事都交出去,不管他们的死活,你不羞愧么?

      “你们先回去吧,”过了半晌,才听到刘珏翎的声音:“我再好好想想。”

      看到刘珏翎这个样子,一旁的顾秋月还要讲些什么,却被谢春华一扯,只能跟着她一起告退。

      裴恒没有苛待她们,她们本就是襄阳身边再忠心不过的女官,便直接安排她们住在了长公主府的另一处院子里。两人回到院里,关上房门,顾秋月就再也忍不住,发作了起来。

      她指着谢春华道:“你这是在绑架殿下!”

      不等谢春华回话,她又继续说:“哪怕是三岁小儿也知道!要想吃饭就得学会自己张口!长公主殿下已经做得够多了!谁不是土里刨食?殿下先前将饭喂到你们嘴边,如今要你们自己去做饭,你们倒是不愿意了!”

      她气急了,涨红了脸:“长公主殿下现在是个什么处境,你难道不知道?咱们要的东西,自己可以去争,我只恨自己没有能力,帮不了殿下什么,可你们竟然还想着要殿下帮你们,殿下过了一道鬼门关回来,你们竟然连让殿下轻快过日都不准了么?”

      “我看殿下这是忘得好!忘了,就不用再为我们这些人操心了!”

      说到后面,顾秋月已经隐隐有了哭腔。

      谢春华任她发泄,等到她说完了,才握紧拳头,道:“你当我不知道?我就是知道,才不能让殿下傻傻地信了他们!”

      “顾秋月,我们是怎么在长明立根的,你是忘了?”

      谢春华看着顾秋月,低声道:“是殿下派来的那五百精兵!我们是先把他们给打服了!他们才听话的!你看着上京人人模人样,他们和长明县的那些族老村民又有什么区别?你哪怕抓着一只兔子,都得要小心它呲牙,老虎没了爪子没了牙,那还有谁会怕它!”

      顾秋月不说话了。

      谢春华也冷静了下来,她拉着顾秋月的手:“殿下忘了,我还没忘,秋月,殿下今日所受之辱,来日我定要让他们悉数奉还!”

      顾秋月张了张口,她想问:可现在殿下把这些东西拽在手里,又能有什么好下场了么?一面抓着不放,一面又想要好日子,现在殿下的处境,又怎么可能呢?

      但她说不过谢春华。

      她总是有自己的一套道理的,顾秋月心想。

      谢春华抱了抱她,轻声说:“这天下,总会有我们女子容身的地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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