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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身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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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夜里还透露着几丝寒意。
自建成开始便少有人来的襄阳长公主府，即便如今迎回了它许久未见的主子，也并未因此而多得几份人气。
长公主府除却主院，依旧只有几盏稀稀落落的灯光。
柳素素裹紧披风，手里拿着一个檀木食盒，身边的侍女亦步亦趋，提着一盏气死风灯为主子照亮前方的路。
若是平素，柳素素是万万不敢来这条路的。
可如今不同了。她只要一想到那人说的话，心头便是一热，手中的食盒也重若千金，这浅浅的一碗羹汤，却显见比她的性命还要重要了。
“那女人如今正是失势，她那姓薛的姘头还在北门关回不来，陛下和首辅好不容易压得那女人不得不搬回长公主府，此时正是除去她的大好时机！”
那人的话一再回荡在柳素素耳边，眼前已经出现了星火点点，襄阳长公主刘珏翎的主院就在眼前。看到院前站着的护卫，饶是柳素素心热如火，此时也不免生出几份敬畏退却之心。
可她身边的侍女却是不等她多想了，仿佛是催促一般，那气死风灯愈发地快了起来，全然不给柳素素任何反应的时间。
那边已经看到了柳素素二人，站在门口的大宫女眉毛一挑，旁边守着的护卫便已经分人朝柳素素而来。
“夜深露重，柳姨娘来此所为何事？”
到底是襄阳长公主，即便是失势，手下忠心之人也恪尽职守，遥遥望过去，威势竟是丝毫不减。
柳素素紧了紧心神，手却不自觉地抓向身旁的侍女。
“到底是一母同胞，陛下当初在殿前没有解决襄阳，谁知道后面会不会被襄阳又哄骗回去？你忘记了裴文远在襄阳身边受的委屈？别忘了是谁让你们鸳鸯两散！若不是襄阳从中作梗，只怕你早就是首辅夫人了，又何必当这名不正言不顺的妾室？”
“不瞒你说，我今日来，就是文远的意思，只要襄阳喝下去，文远就会立即带人将她一派拿下，到时谁也不会知道这事是你干的，你只管等着，文远定然不会负你。”
那人的话仍犹在耳，而此时已经箭在弦上。柳素素稳了稳心神，她身段窈窕，又因为早些年的经历，愈发显得柔软怯弱，她抬眼看了一眼眼前的大宫女，福了福身子，才轻声说：
“婉儿姐姐见笑了，听闻长公主身子不好，妾身特意为长公主熬了鸡汤，想为长公主补补身子。”
她说话声音甚是好听，只是对面的宫女却丝毫不被她蛊惑，听到她这话，只不过冷冷一笑，道：“我倒是不知，柳姨娘不回首辅府，非得待在长公主府，原来还藏了这么一份孝心。”
柳素素本是裴恒的外室，被长公主得知后，裴恒为了不惹怒长公主，竟狠心让柳素素在首辅府门口跪了两个时辰，最后还是在柳家昔年的世交好友劝说下，才将柳素素收入府中。不过这人进了府，却二话不说就被丢到了长公主面前，声称若是长公主不满意，自可丢出府去。柳素素面子里子全无，分明是裴恒的妾室，却像是长公主的婢女一般，长公主到哪儿她便只能跟到哪儿，若是长公主不在首辅府，她便是连首辅府的门都进不去。
这件事情整个上京人尽皆知，婉儿说这话，是明晃晃地打她的脸。
柳素素的脸白了白，她弱不胜风一般摇了摇身子，又像是很勉强似的将自己稳定好。这一串动作下来着实是我见犹怜，可惜对面的大宫女对长公主忠心耿耿，这一番算是媚眼抛给了瞎子看。
婉儿最是看不得柳素素这幅模样，她像是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不耐烦地道：“你这番心意殿下知道了，你把食盒放下吧。”
这是不让她进去的意思了。
这可如何能行？
她须得亲眼看见襄阳将这汤喝下去才能安心！
柳素素只觉得自己与侍女抓着的手受了劲，不由鼓起几丝勇气，她咬了咬唇，才开口道：“这鸡汤用小火细细熬了三个时辰，婉儿姐姐……妾身还是亲手送给殿下才安心……”
这狐狸精又打的什么主意？
婉儿本就没有多少的耐心几乎要被消耗殆尽。
——早说这柳姨娘放在身边是个祸害！殿下却非得饶她一条性命，若是放在安阳长公主府上，只怕是早就死了几百回了，哪见得还能在这种时候来殿下面前让人糟心！
婉儿面色一变，柳素素就知晓今日要遭，她心下百转：若是婉儿不让她进去，她今日也只得不要面子，在门口大喊，怎么着也得惊动襄阳才行。
“怎么……柳姨娘难道觉得我们还会昧下你这口汤——”
“婉儿姐姐！”
婉儿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院里传来的声音打断，回头一看，原来是今日伺候在长公主身边的另一个大宫女屏儿。
屏儿小步跑到了婉儿身边，先是瞥了一眼柳素素，才没好气地凑到婉儿身边，道：
“殿下让她进去呢。”
长公主身边的人对柳素素素来没什么好脸色，此刻哪怕是交代长公主的口谕，也显出十成十的不满来。
长公主要见她，这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只是柳素素却没由来地心头一跳，只觉得眼前灯火明亮的院子变成了一只噬人的兽，不知为何，她心中竟然生出无限惧意，冷风吹来，才知道自己已经汗流浃背。
旁边的侍女狠狠抓了一把柳素素，才算是将柳素素的心神拉回。她看了一眼门口看着她面目不善的两个宫女，只觉心跳如雷。
襄阳如何知道她来了？
襄阳平素对她素是厌烦，为何今日愿意见她？
柳素素不敢细想，侍女传来的扶持越来越重，想想那人承诺的事情，柳素素才算是心头发热，有了几丝勇气。她稳定心神，抓紧了手中的食盒，福身低低称了一句“是”，便随着婉儿入了院门。
长公主权倾朝野，即便是一座从未居住过的公主府，亦是步步精致，处处画楼，柳素素是第一次进长公主的主院，还未到襄阳的卧房，却已为襄阳长公主的奢靡咋舌。
她低着头，握了握拳头——襄阳如此骄奢淫逸，文远不知在她手下受了多少委屈——她定然要救文远于水火之中！
红木雕着精美刻纹的门大开，侍女此前就被长公主的人挡在了院外，柳素素手中只剩食盒，她站在门口，定了定心神，才走了进去。
屋里散发着几丝似有若无的清香，柳素素进了门，又绕了好几道屏风隔断，才看到坐在桌边的人。
她应当是要就寝了，一头如瀑的秀发随意垂着，身上是浅浅绣着祥云蛟龙暗纹的寝衣，素白的脚踝就这么明晃晃地踩在西边送来的羊绒毯上，柳素素低着头，一眼就能看到。
如此风流，如此不知羞……柳素素哪怕是不抬头，也能想象到此时长公主到底是一派如何旖旎的场景。可襄阳是先帝的心头宝，又掌权十余年，自有一番威重之气，哪怕此时她的打扮如此轻佻，也让柳素素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柳素素勉强维持住自己最后的体面，却听到一声嗤笑，然后一道清冷的声音就传入耳中：
“坐吧。”
柳素素把握不住襄阳的语气，却也知道襄阳的规矩——她让你坐，那就是她此时心情算不上差，预备听你说说话了。
柳素素不敢耽搁，连忙几步走到襄阳面前坐下，她低着头将食盒打开，将仍泛着热气的鸡汤取出，才平复了几分心绪，自以为冷静地抬头看向襄阳长公主。
不愧是先帝后最爱的女儿——襄阳这张脸宛若承天下之精华，她若不是牝鸡司晨、权倾朝野，又野心勃勃杀人如麻，铁血之下传出了蛇蝎毒妇的名号，只怕多得是郎君愿意当她的裙下之臣。
文远也……
柳素素一愣，又为自己这一想法觉得好笑：文远最是洁身自好，又怎么会看上襄阳这种口腹蜜剑、蛇蝎心肠的女人？
“妾身——妾身听闻长公主身子不适，特意为长公主熬了羹汤，还望殿下早日康复才是。”
听到柳素素这话，襄阳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笑了一下。
长公主积威甚重，虽然今日不过是再家常不过的打扮——就连身上这身寝衣，相比此前也素雅许多，可柳素素依然不敢随意揣测襄阳的想法。
长公主在她心中本该是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人，可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丢在长公主手中，被琢磨得久了，哪怕长公主如今失势，她竟然也半点都不敢踩贬。
“柳氏。”
长公主没有接柳素素的茬，而是撑着头，看着柳素素，突然开口：
“我记得，你被裴恒丢过来的时候，我有问过你，你是想当柳氏，还是想当素素。”
长公主怎么忽得提起此事了？
柳素素随着襄阳的话拉远思绪，依稀想起了那时候——
她被丢在长公主的院门口，她本就身子不见得多好，在首辅府门口跪了两个时辰，滴水未进，早已是强弩之末，不知道过了多久，在要晕过去之前，她被人喂了几口水，然后又被人抬着，进了院门，见到了这位高高在上的长公主。
那时候，襄阳问的话是：
“柳素素？你是想当柳氏，还是想当素素？”
那时她说什么来着？
柳素素的思绪被拉回，她骤然看向对面的长公主，只觉得自己宛若是勘破了什么，却半点话都说不出来。
那时她哪还有什么别的想法？她哭着求着说她是文远的人，她就是柳氏……她看到长公主的神情变淡，她以为这是因为长公主善妒——
柳素素如遭重击，她只觉得自己的这番推测未免也太过诧异可笑，只能任由心头跳动，却再难发声。
襄阳却好似不需知道她的回答，而是又笑了一下，这笑容尽是嘲讽：
“也罢，我何须再问你们这些话？”
襄阳看了看桌上的鸡汤，伸手端了起来，轻轻吹了吹，才在柳素素心惊肉跳的目光中开口：
“我早说，人这一生，最是不能后悔。”
说完，她又看了柳素素一眼，许是看到柳素素的表情太过有趣，这次她倒是真切地笑了起来：
“人呢，落子无悔，你若是有一日觉得自己落错了，那等着你的，就只有无尽的悔意与痛意。”
长公主语调轻松，也不知道到底是在说柳素素，还是在说别人。
“那样活着，又还有什么意思？”
襄阳看了看柳素素，意味深长地说：
“路是自己选的，走了就走了，若是有一天走错了路，也只能笑笑自己命里该有这道劫吧。”
说完，便将那汤一饮而尽。
襄阳将碗放下，竟是不等柳素素再开口，便将她往外赶：
“行了，别在我面前碍眼了，滚吧！”
柳素素只觉得自己恍惚在梦里走了一趟般，迷迷糊糊出来门，被冷风一吹，才反应过来。
长公主……长公主……
长公主早就知道！
她知道！
她知道！她还是喝了！
为什么？
为什么？
柳素素只觉得心口一痛，宛如堕进无尽深渊，隔着房门，她听见长公主先是大笑了几声，然后咳了几下，才说：
“一枕黄粱梦，醒时百态生……一枕黄粱梦，哈哈哈，一枕黄粱梦啊……”
然后便是一声清脆的杯盏落地声。
柳素素只觉得如遭重击，她心口一痛，那些蛊惑的话一瞬间在耳旁消失的干干净净，脑子里不知哪来了一股勇气，她突然拔腿就往外跑去——
“快来人！快来人！长公主中毒了！快来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