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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下个马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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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凤榕给雪梅安排的院子叫海棠轩,就在陆家花园边上,离前厅后殿都算近,算是个好位置,进了门便瞧见里头栽了一片海棠,可惜现在隆冬腊月,花未到绽开之时。而从小路一直走到大门,上头铺着碎石子,走过了阶梯便进了屋子,里头地龙烧得正暖。绫罗红帐,挂的翡翠晶莹绿玉,酸枝长椅,面上铺着的是赤狐暖皮,家当用具没有一处是简单的。
丢了她十五年,严凤榕此时的内心大约是被愧疚填满的。
上一辈子的雪梅在进了这屋子后,如临梦境,左看右看,口中感慨不断。大概是被里头的奢侈迷了眼睛,这样泼天的富贵竟然到了自己的头上,一时间被冲昏了头脑。而那齐穗就跟在她后面,面上不说什么,背地里早就跟别人传开了,说她丫鬟就是丫鬟,瞧那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就算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也盖不住穷酸气。
这一世,雪梅不会给齐穗嘲笑自己的机会。她平静地走入那屋子,一眼都不看里头的摆设,只是找了个椅子坐下,轻轻扫了一眼站在自己面前的齐穗。
那丫鬟也是个人精,眼神微动,立刻就收起了要看笑话的嘴脸,转头问道:“小姐,渴了吧,要不要奴婢给您倒茶?”
曾经的雪梅在听到这句话后,立刻就点头跟她道谢了,大概是不习惯被人服侍,在齐穗端着茶给她送来的时候,她甚至起身自己去接。她以为她自己是礼貌,但实际上被那齐穗认为她有了小姐命但到底还是丫鬟身,横竖是看不起她。
雪梅早就悟出来了,对这样的人越是尊重,她便认为你越德不配位。与她礼貌相待,她便只觉得是你不如她,才会对她如此客气。
所以雪梅皱了皱眉,说:“你以前是在夫人面前伺候的,难道在每次倒茶之前,都要问夫人要不要吗?主子坐下了便有茶水在面前,喝不喝是我的事情,但倒不倒,可是你的本分。”
齐穗被她冷着脸说了一顿,面上有些挂不住了,她的表情抽动了一下,似乎是有些不服,但很快她就压了下来,扯出了个难看的笑,说:“小姐教训得是,奴婢失职了,此前奴婢只是夫人跟前的二等丫鬟,笨手笨脚的,还不曾干过太精细贴身的活计,到底不如小姐知道的多。”
话说到这里,倒是嘲讽雪梅之前做了一等丫鬟,比她更会伺候人了。
雪梅脸色冷了下来,把手边的杯子一摔,冷哼道:“既然不会伺候人,那不如我回了夫人,将你打发出去!”
她深知对付齐穗这样的刁奴,好颜色是不管用的,只有先立威,才能够镇得住齐穗。
那齐穗从知道自己要来这新小姐屋里伺候开始,便心中多有嘀咕。明面上她是从二等的丫鬟升成了小姐的贴身婢女,月钱也涨了,但这对她来说,这儿可说不上是好去处。这所谓的陆府义女,谁不知道前几天还只是个丫鬟呢,不过是命好,被道士和尚说了几句好话,就飞上枝头成为千金小姐了。
可陆家子嗣繁盛,小姐们虽然都是庶出的,没福气从夫人肚子里爬出来,但到底都是老爷的亲骨肉,比这半路收养来的丫鬟强不知道哪里去。再说了,她从前在夫人屋子里伺候时,是何等体面,小厮婆子都得敬她几分,叫一声齐穗姑娘,如今自己从夫人跟前来到这破落处,实在是明升暗贬了。
因而齐穗心中早生不满又不敢明说,言语中透出几分对这新小姐的鄙夷,原以为她看不出来,又或是看出来了而不敢声张,却没想到她是立刻拿捏起了小姐架子,将她呵斥了一顿。
齐穗先是一慌,立刻认错道:“奴婢知错了,小姐饶了我吧。”可说着这话时,到底心有不甘,眼睛还悄悄地瞟雪梅。
雪梅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心思,大概是一下子被自己震住了,在反应过来了之后,心中的不满恐怕又多了几层。
“既然知错了,那以后就小心地做事。”雪梅冷声道,“陆家不养闲人,他日你若是存了不安分的心,犯了事情,那该打的便打,该赶的,我也不会留你。”
齐穗低头称是,不免嘀咕,区区丫鬟,还真把自己当小姐了,心中又更恨了她几分。
雪梅命她把茶杯收拾干净后,过了不久,外头传来了陆贞滢的声音,她带着几样礼品,推门而入,说道:“雪梅姐姐,我来看你了。”
雪梅起身迎她,说:“四小姐怎么来了?”
“还叫我四小姐呢,该叫我四妹妹了。”陆贞滢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儿,“从前就觉得你亲切,想着要是你是我姐姐就好了,咱们共植梅花,共论琴艺,一块儿玩笑,乃是乐事。可惜后来你被调去四哥哥屋子里了,我便少了许多能与你见面的机会。如今你我真成了姐妹,又怎么还生分了呢?”
雪梅听她论了一番姐妹,心知她是这陆府中为数不多真正为自己感到高兴之人,便应了她的话,说:“哎,四妹妹。”
“我怕你刚搬到这海棠轩,东西不齐全,住不习惯。”陆贞滢连忙把自己带来的几样礼品递给雪梅,“所以准备了几样薄礼,里头有我娘绣的一双软垫绿锦鞋,我娘原是出身江南的,针脚还算可以,还望雪梅姐姐不要嫌弃。”
“四妹妹这话说的,四太太的苏绣在陆家都是出了名的好,到你嘴里就成针脚还算可以了,这自谦也不讲道理。”雪梅看那盒子里装着的,正是一双绣面华丽的锦鞋,样式是极好看的。
陆贞滢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红脸,说:“说来也不怕雪梅姐姐笑话,这鞋子原是我姨娘要做给我,让我入了冬穿的,前几日听说你要入族谱之事,便熬了几个晚上,手指都刺破了,只为了加快工期,让我将这鞋子送你。”
这四太太林梦宜生性冷清,不爱和外人来往,那日雪梅受陆贞滢之邀,在她院子里弹了一曲琵琶之后,林梦宜就似乎对她重视了起来,竟然把要给自己女儿的鞋子送给了她,此番心意可谓厚重。
雪梅听了,便要把那鞋子还给陆贞滢,说道:“既然是你姨娘做给你的,又如此辛劳,我怎么能让你割爱。”
可陆贞滢却连连推脱,说:“这不过是些拙物,我和姨娘还怕拿不出手呢,毕竟我们院子的份例......雪梅姐姐你也是知道的,但雪梅姐姐入族谱,那是大喜之事,我与姨娘也是真心为姐姐感到欢喜。如果连这鞋子都不收,那便是姐姐没有真的将我当作妹妹了。”
这陆贞滢年纪虽小,但是却很会说话,怪不得讨老太太欢心,虽然四太太备受冷落,但多亏了她一直伺候在老太太跟前,才不使得这四太太的院子被完全遗忘。
“你有心了。”雪梅叹道。
“还有一样,是老太太前些日子赏我的灰鼠皮,虽然不大,但可以裁做手套,也可以做围脖。”陆贞滢笑着,从盒子里又拿出了一条油光水滑的灰鼠皮,“现在天气渐渐冷了,雪梅姐姐你拿去用,很暖和的。”
连老太太送自己的东西,都拿出来送给她了。雪梅知道她对自己的心意,也不再推脱,只道:“贞滢,谢谢你,真的。”
“你我之间,从今往后便是姐妹了,何须言谢。”陆贞滢握着她的手,与她对望。
两人再聊了一会儿家常,陆贞滢提到花园那一角的梅花长得很好,说不定明年就能开花了,到时候要与雪梅一块儿赏梅,雪梅自然是答应。
黄昏斜阳,冷风渐起,陆贞滢见时候不早了,便辞了雪梅,回自己院子了。
四太太的院子昏暗,推开门里头连烛火灯笼都没有点,而林梦宜做在窗下,轻轻抚着自己的琵琶,看陆贞滢回来,便问她:“东西都送出去了吗?”
“送出去了。”陆贞滢点点头。
“那就好。”林梦宜低声道,“她出身丫鬟,却弹了一手好琵琶,从前我便觉得她谈吐不一般,实非俗人凡物,如今又被收作养女,来日说不定有好造化,能搅动这藏污纳垢的陆府。”
陆贞滢没有回答,她站在黄昏的余晖处,看着自己的母亲。
“咱们位低势微,很多事情都无能为力。她......她或许是不一样的。滢儿,你要同她好好处着,也许不久之后,她就能帮上我们明白吗?”
“明白。”
陆贞滢点头道。
夜幕时分,陆家灯火通明,长廊的左右两侧纷纷上了灯,一盘盘装在珐琅瓷里的菜肴被送到各个院子里。
海棠轩里,红燕和珠儿刚将食盒送进来,就在玄关处被齐穗拦下了,她让两个小丫鬟打开食盒,看到里头盛着的是一碗珍珠白米,一盅温补的红参桂圆老母鸡汤,一碟火腿炖肘子,下边还有小火煨着,炖得软烂,还有一叠鲜笋豆腐,用了三只鸭子熬的汤汁浇上,味道可谓鲜美。另外还有几样小菜,一盘新鲜的白花甘蓝,最后是一道甜品——冰糖雪梨燕窝粥。
这些菜色,是陆府厨房为小姐少爷们准备的一贯样式。
“竟给她吃这么好?”齐穗皱眉道。
红燕和珠儿均是一愣,她俩送了这么久的食盒,还是头一回看见有丫鬟嫌弃自己主子伙食好的。
红燕看了齐穗一眼,大约是猜到这丫鬟看不上雪梅,便是觉得雪梅乃丫鬟出身,不配吃这么好的东西。红燕虽一开始也讨厌雪梅,但雪梅帮过自己多回,自己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时常对她心存几分感激。如今眼见雪梅被收为了陆家养女,她也为雪梅感到高兴,怎么到了这丫鬟嘴里,雪梅就不能吃点好的呢?她心中为雪梅感到不平,便回答道:“厨房里一应是照着府中这旬的菜谱做的,少爷小姐们吃的都是一样的。”
齐穗白了她一眼,骂道:“我说话你打什么岔?难道我不知道这个?别的少爷小姐可是打生下来就姓陆,咱们这位算什么?”
珠儿睁大了眼睛,愤愤不平道:“之前不是在祠堂拜过了,还入了族谱吗?怎么不能算小姐了?”
“呵呵,你有本事,你也能当这个小姐。”齐穗冷笑道,她想起今日雪梅给自己的下马威,便更是不服,干脆端走了那碟火腿炖肘子,打算自己享用。
“哎——”红燕连忙去拦,“齐穗姑娘,你可不能这样。”
“哼,她一样是丫鬟出身,哪有福气能吃这么些好东西。”说罢,她就顺手将那盅红参桂圆老母鸡汤打翻在食盒里,“待会儿我送过去就行,你们可以走了,记住别乱说话,我可知道你俩叫什么名字,又被谁管着,当心我去找你们。”齐穗一抬手,“啪”一声再把食盒盖上了。
红燕和珠儿看着她如此不讲理,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得暗暗记了下来,打算以后找到了机会再告诉雪梅。
而这边齐穗将食盒端进了房里,若无其事地放到桌上打开,瞧见里头汤水撒了,故作惊讶道:“哎哟,那俩小婢子,怎么做事如此不小心,这里头的鸡汤全洒了,咱们还怎么吃呀?”
雪梅在窗边看书,听到她说话的动静,便抬眼望去。
只见那食盒里一片狼藉,就只剩下第二三层的几个小菜和一碗燕窝粥了。
齐穗又道:“小姐您等着,我这就去叫厨房的人给咱们重做。”
“慢着,先告诉我,是谁送来的?”雪梅问道。
齐穗装模作样地回忆道:“好像是叫什么小红和小珠的?奴婢认得她们,在半年前老太太寿宴上,这俩丫鬟因为打扮得体讨巧,还收到了主子们的赏钱。恐怕她们的心思也就花在这上面了,连端菜都端不好。奴婢得回了管家李福去,好好敲打她们才成。”
雪梅明白了,这齐穗说的是红燕和珠儿。
虽然红燕心眼多,珠儿只惦记着吃,这俩人的心思却是不在伺候人上面,但不至于连菜都端不好吧。不过她俩到底是雪梅的熟人,也许只是偶然的一次不小心吧。
“没必要,洒便洒了。”雪梅放下书,走到桌前,“这还有几道菜,足够了。”
齐穗一愣,不免咬牙切齿起来。原是她不知道,怎么这雪梅还有如此大度的一面。先前还因为自己问了一句要不要喝茶而对她冷言冷语,还威胁说要发卖了她,如今知道自己吃的饭被洒了,她倒是大方起来,竟然一点也不追究。
关起门来就只对她摆架子了,在外面也不知道装出一副仁慈良善的样子给谁看。
得亏她把那碟肘子拿走了,如此想来,这雪梅实在是不配吃那么好的。
齐穗心中冷笑着,为雪梅摆盘盛饭,看着她吃着剩下的青菜豆腐,心中似乎才畅快了一些。
而雪梅本人倒是真的不在意吃什么,对她来说吃饭只是一个保证自己不饿死的过程。上辈子她还追求过要吃山珍海味,要吃自己从前不曾品尝过的珍馐,但是现在她已经无所谓了。
饿不死就行了,没那么多要求。
她匆匆吃了饭,便又拿起书看了起来。虽然她活了两辈子,前世最后那几年,她被冷落在深宫中,没事做的时候就靠着看书打发时间。她早已从目不识丁的那个雪梅,成了饱读诗书的梅昭仪。
但现下,她还得抓紧时间温习一下。
依据她上辈子的记忆,过几日陆家的小姐们就会办一个赏雪宴,主办的是陆贞汐,邀请了京城中高门五姓的世子贵女,以赏雪的由头起一个诗会。不过陆贞汐办这个赏雪宴的主要目的还是见一见邬家的邬却,好为这一门婚事再助力一番。
雪梅之所以又苦读一番,是因为自己上辈子在这个赏雪宴上出了大丑。那是雪梅在被收为义女之后,头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更是第一回和外头的贵女走动。于是她想尽了办法打扮,穿了一条殷红的袄裙,又怕自己长年干活的蜡黄脸色被人笑话,从脖子都指尖都涂抹了厚厚一层脂粉。
这样不合时宜且过于隆重的打扮,使得她刚一入座,就引来了不少人的侧目。她那时还不懂,以为是自己打扮得漂亮了才吸引了别人的注意。殊不知,那些目光了暗含了多少嘲笑意味。
宴会中以雪为题,公子小姐们纷纷以此作诗,雪梅当时也就刚把字认全,哪会什么作诗呢,横竖写不出来,最后憋红了脸,交了个白卷。
一收上去,陆贞清把她的诗作公之于众,皱眉道:“怎么还有人交白纸上来的呢?上面也没有署名,是哪位小姐的?”
座下顿时议论纷纷,有看到了雪梅交白卷的人道:“我瞧着是你们家三小姐交上去的呢。”
陆贞清作为陆家的庶长女,在外头也得顾着陆家的脸面,她转头看向局促不安的雪梅,轻呵道:“你怎么回事?既然不会作诗,那便不要来参加这样的赏雪宴,家中姐妹的脸都叫你丢尽了。”
陆贞汐回头瞟了雪梅一眼,看她无地自容的模样,阴阳怪气道:“她头一回参加这样的宴会,从前是没有过的,大家不要见怪。不过......或许这里头有我们三妹妹的巧思,大雪白茫茫一片,她交的白卷也白茫茫一片,正是合了这番雪景雪意呢。”
她说罢,众人纷纷都笑了起来。
雪梅羞红了脸,几乎要把头埋到地里。
自那以后,陆家新收养的三小姐是个不学无术的粗鄙之人这样的流言,便在京城中传开了。
重活一世,尽管雪梅不想当这个陆三小姐,但事到如今,她也不得不面对事实。不管如何,她可不想再被笑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