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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是她心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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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辈子雪梅死于水中,直到最后一丝光亮消失,也没有任何生还的希望。如今她再次落入冰冷的水底,耳边是寂静的水流声,她看见贺若祁一直向她游来,最后坚定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拥她入怀,带着她朝湖面游去。
等她浮出水面,能够呼吸到空气的时候,她才真正看清楚了贺若祁的表情。他的脸上没有了从前那般从容的笑,眼底是真切的着急,他皱着眉头,一直在确认她是否安全无恙。
“雪梅姐姐,对不起,我不该被人拉走的......如果我一直在你旁边就好了,你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意外。”贺若祁眼中的愧疚难以掩盖,“你还好吗?”
雪梅摇摇头,说:“我没事,谢谢你。”
贺若祁将她抱上岸,她这才看见湖畔围着的人,脸上闪过各色奇怪的表情。陆老太太连声安抚四周宾客,大约是觉得宴会上发生了落水事件有损陆家颜面。那陆贞汐故作劫后余生之态,实则难掩其幸灾乐祸的本质。陆元棣盯着雪梅抱住贺若祁肩膀的手,脸色并不大好看。而陆元桦走上前来,质问贺若祁怎么比他动作还快,本来他是打算下水救人的。
“既然如此,那也不能浪费你的一番心意。”贺若祁直接脱了陆元桦的外衣,“我的衣裳都湿了,借你的一用。”说罢,他把那外杉披在了雪梅的身上,以防湿漉漉的她被冻着了。
那张莲和她的婢女就站在人群中,平静的眼底透着阴狠。
雪梅知道,自己恐怕就是被张莲的人撞到了。因为她没有听从张莲的话去替换陆贞汐的鞋子,她心有不满,又不甘在此次生辰宴上放过陆贞汐。于是便使了更阴险的招数,让丫鬟借力,好让在旁边的她站不稳撞倒陆贞汐,让其摔下湖中。事后若是追究起来,撞了陆贞汐的那个人就是雪梅,任凭她怎么说,张莲都可以说是她自己站不稳。丫鬟之词恐怕远没有姨太太说话有力度,最后为了息事宁人,要处理掉的也只会是雪梅,自然罚不到二房头上去。
可惜那陆贞汐有她亲哥陆元枫护着,到底没有如她所愿。反而是自己,最后做了这个替死鬼,成了落水的那个人。
就算贺若祁为她披上了外衣,可她依旧觉得周身寒冷。
而就在她一转身,触及到严凤榕的目光,她又觉得身上的冷更胜了十分。那严凤榕就站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之中,她紧抿着嘴唇,直直地看着自己的脸,眼神有些怅然若失。而她旁边的婆子就是她的奶娘,年迈佝偻,可看到雪梅的脸时,眼睛里是掩盖不住的诧异。
糟了,恐怕是她们意识到了,自己与年少的严凤榕相貌相似。平时她总低着头,也几乎没有和严凤榕见面的机会,她应该从来没有留意过一个不太起眼的丫鬟长什么样子。可是如今即使她没有为了出风头去捡那金钗,但她意外当众落水,严凤榕自然注意到了她,而且她的头发全都湿透了,贴着耳边更将五官显露了出来。
雪梅的心情沉入谷底。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重活一世,她在这半年多的时间里为了能离开陆家,做了那么多的努力,如今却可能要功亏一篑。雪梅知道,在最初的时候严凤榕对她满怀愧疚。毕竟当年送走了亲生女儿的是她,让亲生女儿在外面吃尽了苦头的也是她,在刚将雪梅认回来的的那段时间里,她还没有对这个失散多年的孩子感到厌烦。出于愧疚,她是万不可能会同意让雪梅离开的。
想到这一层,雪梅心如死灰。
由于这一世雪梅并未捡钗,因此严凤榕也没有上来与她说话。为了尽快平复宾客的好奇,维护陆家的颜面,陆老太太让人把雪梅送了回去。而且因为此次落水事件的主角不过是个丫鬟,自然不会有人询问她为何落水,只当是人太多了相互拥挤所致。之后又来人知会她,说是因她宴前失仪,扣了她三个月的月钱以示惩戒。
扣就扣吧,雪梅已经不在乎了。
冬日落水,她因此受了一场小小的风寒,陆元棣让她休息几日。而在不久之后,严凤榕就差人给她送来了汤药。
上辈子她以为严凤榕让人给她送药是感激她捡钗,现在她心里可清楚得很。严凤榕让人送来的药是一个信号,昭示着她已经核对了她的卖身契和生辰年岁,又派人去调查过了,确认了雪梅正是她的亲生女儿,她才会送来伤寒药以表关心。
所以,就算扣她一年的工钱,她也真的不在乎了。被严凤榕知晓了身世之后,她若是想正大光明地通过赎回卖身契离开陆家,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半夜,雪梅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因受了寒染上的咳嗽让她感觉到难受,但更多的是缘于她燥闷的心情。这段时间她的情绪大起大落,好不容易有了足够的钱,她却没办法离开陆家了。汲汲营营大半年,难道真的要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虽然说她也开导过自己,成为陆家养女,不代表她以后的人生就会完全重蹈覆辙,她还可以选择不进宫,只要不进宫,她就还有人生的希望,这并非是死路一条,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但被严凤榕认回去之后,也代表着她平静的生活即将打破,她不能再隐藏在角落里做一个小小的丫鬟了,恐怕之后的一言一行都要受拘束,而且还得和陆家那些盘根错节的庶出兄弟姐妹扯上关系,里面也没一个善茬,她想想就很头疼。
就在她叹气时,她忽然看见窗外闪过人影,正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又听见有人敲了敲她的窗户,唤她:“雪梅姐姐,你睡了吗?”
听这声音显然是贺若祁。
雪梅不知道他这么晚了还来陆家是要做什么,于是便起身披上了外衣,拉开窗户,对上了贺若祁那双黑瞳,问道:“这么晚了,你找我做什么?”
贺若祁从袖子里拿出一瓶药,说:“我听说你染了风寒,所以给你送药来了。”
雪梅道:“你上回给我的药还没用完呢。”
“上次那个是金创药,治外伤的,和这个不一样。”贺若祁道,“这药是我们家以前在漠北用的,只吃一粒就能发汗,第二天就能好了。”
雪梅知道他关心自己,垂下眼眸,耳根微红,说道:“谢谢你。”
“说什么傻话呢。”贺若祁揉揉她的头发道,“你不知道,听说你掉水里,我真的吓死了,还好你没有出事。”
“我没事。”雪梅低声道。
“可是你现在看起来是没事了,但又不像完全没事的样子。”贺若祁望着她,见她沉默不语,便又道:“我看了你给我的信,雪梅姐姐想要告诉我的,我全都明白了。”
雪梅以为他会问自己很多问题,可没想到他一句都没有问,不禁疑惑道:“你明白什么了?”
“早点给我姐姐定亲呀。”贺若祁笑道,“你别担心,我其实也早就在让我爹准备我姐的婚事了。不过满城贵胄,我看来看去,只觉得也没几个能配得上我姐。”
“这个倒是。”雪梅点点头,“你姐姐才貌双全,不是那些凡夫俗子可以衬得起的。”
“所以我左思右想,还是觉得阿九好。”贺若祁轻笑一声,“他知根知底,家世嘛也还不错,又对我姐一心一意,算是个良配。”
阿九,那个半汉半胡的少年,高鼻深目,有着一双琥珀色的瞳孔。雪梅知道他从小就被抛弃了,一直由贺若家收养长大。若是贺若玫真的嫁给阿九,其实也是不错的选择,一来便可以不再入宫,二来还能留在镇国公府,不至于做别人的上门媳妇,日后也用不着受什么婆婆姨娘的气,拘束于四方天地。
况且那阿九对贺若玫的心意,她也清楚的,前段时间她在拂云寺里就曾见过阿九在祈福,想来也是为了贺若玫,毕竟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但是贺若玫呢?
自己前一世未曾听说过她意属谁,若真的要她嫁给阿九,也要她喜欢阿九才行。只是每每听她提起阿九,雪梅都觉得她语气中多是疼惜。或许是从小一起长大,她也把阿九当作自己的弟弟了吗?
“最重要的是你姐姐的心意。”雪梅认真道,“阿九确实不错,可是你姐姐会喜欢他吗?”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得让阿九这小子自己努努力了。”贺若祁笑了笑,“我只是来提前跟雪梅姐姐说,让你不用担心这件事情。”
雪梅脸色一红,不自然道:“......你就不问我为什么会写信跟你说这种事吗?”
“你想告诉我的话,你就会说的,我不着急。”月光下,贺若祁的侧脸洒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辉,“而且来日方长,我总会等到你愿意告诉我的那一天。”
他如此坦荡而自然地给她下的台阶,让她不由得一怔。
她看着这个在隆冬夜里翻墙进来给她送药的少年,她忽然莫名其妙有些庆幸自己可能走不了。
走不了,那就是还能见到他。
还能与他来日方长。
雪梅的脸红得发烫,暧昧在沉默中蔓延开来。
“最重要的是,雪梅姐姐给我写信,提醒我该干什么事,这不就是证明,雪梅姐姐心里有我吗?”贺若祁故意打破这氛围,嬉皮笑脸道。
雪梅轻瞪他一眼,说:“......不知害臊。”
“要什么害臊呀,人的脸皮要是不够厚,那就会错过很多。”贺若祁又道,“我可不想留遗憾了。”
“好了,你快回去吧。”雪梅红着脸,就要把窗户拉上。
而贺若祁伸手抵住了那窗户,忽然认真地望向她。
“......怎么了?”雪梅不解道。
“雪梅姐姐,你想回你的老家对吗?”贺若祁望向她眼底。
雪梅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会怎么问,或许是因为之前自己曾和他说过自己计划回嶂南买院子的事情,他又给自己送来了一对金樽麒麟,或许他想确认自己到底什么时候要走。
可是现在她也走不了。
她说:“嗯,但不是现在,可能要过一段时间了......”
“现在也可以。”贺若祁平静道,“贺若家的马车在外面,如果你想走,现在就能送你走。”
雪梅睁大了眼睛,她没想到陆元棣今晚上来找她,竟然是要跟她说这个。贺若祁要帮助她离开陆家?
这个消息令她一时间没法反应过来。
“我知道你在这里过得不快乐,我希望你能快乐。”贺若祁深深地望着她道,“可惜朝廷盯我家的动向盯得很近,可能不能送你到嶂南......抱歉,但送出京城是没问题的。马车里头也为你准备了干粮盘缠,足够你另外再寻法子抵达嶂南。”
雪梅听着贺若祁说的话,兴许是伤寒所致,她红了红眼眶。
贺若祁为什么能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他对她为什么要这么好?
可是她走不了,严凤榕已经知道她的身世了。
“......谢谢你,但是我走不了,我的卖身契还在陆家,若是我今晚就走了,那便是逃走仆役,而你则成了协助我逃跑的人。”雪梅轻声道,“这样会连累你的,难保我到了嶂南不会被抓住。”
贺若祁笑了笑,说:“这个我才不怕,我们家上的罪名够多了,不介意再多这么一条,雪梅姐姐你就放心吧,只要你想走,之后的事情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雪梅却摇摇头,说:“你已经救了我那么多回,也帮了我那么多,我不能再让我的事情给你添麻烦了。”
是的,她想明白了,成为陆家养女不代表她这一世就完全绝望了。她完全可以选择不进宫,只要她拖到陆老太太和陆程相继去世,严凤榕对她厌烦无比且陆家衰败的那一天,她到时候要去哪儿,应该都不会有所阻挠。
或许那时候他们还巴不得她走呢。
而且......被人回去也不算十足的坏事,起码......
起码她是正经的高门五姓小姐了,她和贺若祁的婚约或许也能续存。
也许,这一世,她不会再拒婚了。
“真的不走吗?”贺若祁望着她,似乎想要看透她的表情知道她真正的内心所想。
而雪梅轻声道:“嗯,谢谢你。”
“好吧,不走也好。”贺若祁忽然笑了起来,“那我就能常常见到雪梅姐姐了,我还真的担心了好久,怕你要是走了,就会把我忘掉。但是如果你想走,只要你想走,我就会帮你。”
雪梅听着他这番话,似乎终于鼓足了勇气,向他问出了那句话:“贺若祁,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到底......哪点值得你对我这么好?”
深夜寂静,远处是枯枝被夜风摇动的声响。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贺若祁才道:“如果我说我喜欢你呢,你会相信吗?”
其实雪梅心中早就有答案,可是当她听到他亲口说出喜欢她的那一瞬间,她的眼泪依然没有止住。
卑微的,不堪的,充满谎言和秘密的她,用讨好和假笑伪装起了保护自己的城墙,上辈子她苦苦追求,希望有谁能够爱自己,能够看到自己,可是到底没有什么人会对她好。
她习惯了被忽视,习惯了被耻笑。就算是重活一世,她觉得自己已经做得足够好了,但却仍然有着向她冲来的恶意和谩骂。
她面无表情地承受着,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完全不在乎了。
可是当她听到贺若祁认真地告诉她,他真的喜欢她的时候,那颗破碎的心好像在一瞬间被爱意所作的粘合剂给复原了,她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膛疯狂跳动。
月下窗边,帘子似乎被风吹动,但其实是她将那帘沿抓于手心。
因此,不是风动,是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