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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雨夜递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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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梅走出屋子,却见外头原本就夜意渐深的天色更暗了,乌蓝的云在天际翻涌着,遮住了本就黯淡的星光,风刮得更大了,带着股潮湿的冷意,估摸着是快要下雨了。
她点了灯笼,从杂物房里寻来一把伞,便独身走出了院子。
暗灯凉簟,夜风喧窗,雪梅拢了拢自己的外衣,在风里感觉到一阵阵的冷。一场秋雨一场寒,若是今夜下了一场雨,明日恐怕就要更冷了。而她心中思索着,一路绕过了回廊,却在经过三太太云霞的院子时听到里头传来了骂声。
“你上头有几个哥哥,也用不着你多有出息,可你却不安本分,书塾的椅子像是长了刺般戳你,日日想着逃学往外边走,吃喝玩乐,斗鸡走狗,你无所不精,现在又兴起了养什么海东青。而问起功课来,倒是一个字都答不上。”
这声音雪梅听起来便知道是陆程,他好似气急了,正在教训哪个子嗣。雪梅想了想,三太太有一女二儿,女儿陆贞汐用不着上私塾,儿子陆元枫是风雅之士,也不可能如此挨骂。也只有那陆元桦是个不省心的,之前她就曾撞到他与贺若祁一块儿逃学,恐怕最近又是被书塾的夫子向陆程报告了一通。恰逢此前遭遇了太子坠崖这一变故,陆家势衰,陆程愈发关心家中几个儿子的读书前程,这便是撞上了枪口。
而正如她所想,里头挨骂的人确实是陆元桦。
那倨傲的少年一声不吭,似乎并不服气。
陆程见他如此,越骂越急:“你如此不学无术,日后别说光耀门楣,不连累了我们家就算好的。如今你是不才,他日若是闯出什么祸来,你便是不肖!”
此话一出,里头静默了一会儿。
陆元桦这才开口说话,冷笑道:“父亲从前尚不大理睬我,今日我来寻我母亲要钱,恰逢父亲在此处,就是教训了一回,我受着便是了。虽我顽劣,但有些帽子万不该就这样扣下来。父亲有如此多的好儿子,先不说四弟元棣,后头仍有几个还小的,虽尚未开蒙,但到底是父亲的儿子,亦有光耀朝临陆氏的天职,单我一个不成事的,恐怕断断做不成连累一大家子的坏事。”
那陆元桦话里话外语调皆是不服,甚至有嘲讽陆程平时不管人,这会儿突发奇想骂起他来,着实可笑。而陆程怎么会不懂,脸色涨红,气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是你的父亲,你竟敢如此说话!看来是平时真的没人教你什么叫知礼,什么叫纲常了!”
“来人,取我的鞭子来。”
话音刚落。里头一通混乱,其中隐约又传来妇人的泣声,说:“老爷!您此前都宿在那些新进门的年轻姨娘那儿,今夜好不容易想起了我,怎的又为了桦儿的事情动怒,他还是个不经事的小孩,说话多有得罪,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没教好,我日后慢慢教他便是,老爷何必动鞭子呢?”
那三太太云霞原本是陆程的贴身丫鬟,最会讨人欢心,后来因照顾得妥帖被抬成了姨娘,也各房妾氏中子嗣最丰,也最得脸的。这几年虽因为色衰而爱弛,陆程也不大往她房里去了,但资历到底摆在那里,她在陆府中的分量并不低。
她的头俩孩子都算懂事,挑不出什么错处,但是就是这个小儿子陆元桦是个混世魔王,幼时顽皮,如今越发像个纨绔,总是不大爱念书,而且还不服管教。云霞向来念他是自己的幺儿,便也就由着他去了,平日里也多为纵容。陆程也是儿子多,谁都知道他心里头一位要紧的是嫡子陆元棣,至于陆元桦这样桀骜难训的,他便是少有放在眼里。
今日她好不容易盼来了陆程,以为老爷虽喜新厌旧,但到底还记挂着她,本想着以温香软玉再重温旧好,同他喝了几杯酒,却不料陆元桦又闯了进来,向她要钱买什么鹰,说是如今京中子弟都爱养海东青,他也觉得稀罕,想给自己弄上几只。
陆程本来就有酒意,想到白天私塾的夫子给自己报告家中诸子的情况,委婉地说了陆元桦少有上课的问题,又见这孩子吊儿郎当的模样,便是心中有气,借着酒劲便骂起了他。
又因为那陆元桦不服气,顶撞了他一番,便是要下人找来了鞭子,就要往了陆元桦的身上抽去。
陆元桦站直了身子,倒也不躲,只是那三太太不忍看他挨打,哭叫着要去挡,却被旁边的仆从拦了下来。
一时间,咻咻挥鞭声划破了空气,皆是落在了陆元桦的身上。
皮肉被抽打的声音有些令人骇然,而外头秋风呼啸,里边又隐隐传来女人的哭声,这些声音杂糅在一起,让外面驻足的雪梅觉得更冷了些。
在外头人看来,陆家枝繁叶茂,子孙众多,便是一时间落魄了也关系不大,世家便是如此,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祖上传下来的荣耀和地位亦不是一时间可以撬动的。但雪梅活了两辈子,又是陆家的人,她早就知道这些富贵人家不是外人所想的那么好。复杂的内宅,错综的关系,今日是父亲教训儿子,他日便是儿子不孝父亲,白布灵堂下无人吊唁,落叶凋零。
烈火烹油,华衣锦裳下掩盖的是每个人溃烂的伤口。
她看了看天色,雨似乎就要下了,又想到陆元棣要吃鸡蛋羹的事情,便也不再停留,往厨房里走去。而就在她要走时,又听到三太太院子里开门的声音,里面的骂声更清晰了些。
“你今夜就给我在外头跪着,好好反省你自己的过错!”陆程将那被打得遍体鳞伤的陆元桦推了出去。
那三太太在旁边哭道:“老爷,万不可如此,打便打了吧!今夜风大寒冷,你叫桦儿跪上一夜,他怎么受得住呀!”
陆程冷笑一声,说道:“慈母多败儿,他就是被你惯成这样的!今晚上谁都不准管他!不然第二天便接着跪!”
三太太听到这样的话,纵然还想说些什么,但也不敢再开口了,只得含泪看着自己的儿子被摁着跪在了院子外面。而陆程打了人又罚了人,此时也眼烦心乱,不想再留在三太太的院子里,便是由着几个奴仆簇拥着摔门而出了。
那三太太眼见着好不容易到她院子里来的陆程走了,眼泪又掉了几滴,旁人要给她擦擦,她却也顾不上这个,就要到外头去看陆元桦的伤势,哽咽道:“桦儿也是老爷的孩子,他怎么就能如此心狠呢?”
可是几个嬷嬷都忙拦住了她,要把她带回去,便道:“三太太莫要哭得厉害了,老爷管教三少爷也是好事,也是为了三少爷成材呢。”
“是呀是呀,老爷方才下了命令不让人管,咱们还是听着吧。若是管了,又被老爷知道了,免不了一顿罚,三太太,奴婢扶您回去吧。”
三太太凄凄地“哎”了一声,也只能被嬷嬷们带进了屋里。
门一阖上,四周便陷入了寂静,雪梅耳边尽是呼呼风声,枯枝在夜色中摇曳,深秋的寒意更重了。
她在转角处悄悄往那边看了一眼,发现陆元桦挺直了身板跪在门口,头上扎着小辫束进了嵌着玉石的发箍中,但鬓边垂下了几丝黑发,似乎是刚刚挨打时乱了发冠。而他一身天青河蓝的窄袖袍子上皆是暗色的血迹,有几处被抽得狠了,连衣衫都绽开了口子,露出下面的伤口,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而陆元桦只是皱着眉,一言不发地跪着,像是和谁置气般紧抿着薄唇,含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雪梅对陆元桦的印象并不好,上辈子他也没少刁难自己,不止是吃年夜饭那会儿让她下不来台,就在雪梅要入宫之前,他也曾给过自己难堪。那时候临近元月,雪梅白天跟着教习嬷嬷学规矩礼仪,晚上就开始绣自己的礼服。
虽说秀女入宫不必嫁人,无需自绣嫁衣,但是雪梅那时候还是难免怀有憧憬,便是决定自己来绣入宫那天要穿的礼服。可惜她一双手满是茧子,以前就干惯了粗活,就算后来过了一年千金小姐生活,但常年劳作的痕迹是如何养也养不回来的。
到底不是别人水葱般的手指,空有力气,又不算灵巧,于是她绣出来的东西便也算不上精致。
某天夜里她的丝线用完了,外头值夜的小丫头又恰好解手去了,她也不想等,便自己提着灯笼出门去库房取。虽说顺利挑到了自己想要的丝线,可却在回去的半道上撞见了陆元桦,他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身上氤氲着酒气和脂粉香味。
雪梅和他不熟,此前又几次看过他的脸色,这会儿见了他就下意识地后退几步,可却被陆元桦叫住了。
“你慌什么?”
他向自己走来,而雪梅退无可退,靠在了假山上。
她闻到他身上的酒气,皱眉道:“……我没有。”
“那你怎么看了我就想跑?谁教你的规矩,不懂得行礼吗?”陆元桦盯着她看,发现她眼神闪躲,似乎有些害怕自己,于是来了兴趣折磨这个便宜妹妹,便是不肯放她过去。
雪梅不想和他说话,只想快点回去,于是僵着身子弯了弯膝盖,说了声:“三哥好。”
听到他这么说,陆元桦冷笑一声:“你不过是个丫鬟罢了,谁是你三哥。”
这下雪梅才明白了,陆元桦所说的行礼,大概是丫鬟对主子所行的礼,不是她所理解的兄妹之间打个招呼。她知晓陆元桦此人一向看不起她,根本没把她当作是一家人,便紧咬着下唇,也不想搭话。
陆元桦低头看着她颤抖着的眼睫毛,神色不知为何变得有些古怪,突然间他便侧开了身子,说:“……罢了,如今欺负你也没甚意思,过不了多久你就要入宫了。也不知道你和四妹贞滢是怎么想的,一个非要入宫,一个留着不嫁,都把茅坑当好去处了。”他不爱读书,说话便也尖锐一些。
雪梅一怔,抬头看向陆元桦,他因喝多了酒而泛红的脸在月色下轮廓俊朗,可却透出一种自傲又自轻的颓靡,似乎他恨所有人,恨他自己,也恨透了这个地方。
他声音低沉,嘲讽道:“这儿有什么好?那么大个宅子,藏污纳垢。我又是一个庶子,无轻无重,来了兴致便可以随意教训,若是要装兄友弟恭,也不得不奉陪。面上是手足兄弟,实则全是算计。”
“噢,我忘了,你是俗人,是比我还轻贱的丫鬟,眼盲心盲,你自然喜欢这里,也想要攀上高枝。”陆元桦对着她冷笑道。
可雪梅还不理解他到底要说什么的时候,他便放开了她,转身离去。
“……大概是发酒疯吧。”
她一向对这个行事不讲理的三哥陆元桦避而远之,此时被他拦住,听他说了一回疯话,又被他奚落了一通,她也觉得有些难堪。但她被欺负的多了,便只能劝自己不在意了,于是手里抓紧了自己的丝线,也在夜色中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后来雪梅在深宫中,曾经回想过他说的这番话,才忽而觉得是有那么几分道理的。陆府和皇宫,确实都外饰华丽,但内里却臭不可闻。说是茅坑,倒也没错。
而她也确实是俗人,一门心思钻营,想要往上爬,结果也如他所言,到底是眼盲心盲,走上了一条绝路。
她当时只道陆元桦是喝了酒说胡话,但后来却已明了。
而仔细想来,这陆元桦生长于深宅大院,原本就是庶出,除开因身体不好而常年不见人的长子陆元柏,他上有颇得赏识的兄长陆元枫,下有天赋过人的弟弟陆元棣,自己夹在中间,便是倍受忽视。
或许一开始是为了抢夺大人的注意,他总要闹出些动静,后来又因从来不曾有人对他寄予过希望而被放养,干脆省事些便少有管教,只是纵容,他便渐渐成了如今的模样。年少时在兄弟的衬托下黯淡无光,后来干脆破罐子破摔,随了心意去享玩,同纨绔们厮混。既是活得一日,他便尽力让自己快活一日。
而陆程大约是怕他闯祸丢人,便不曾给过他好脸色,而想起他来时,给他的也只有有近乎惩罚般的管教和威压。
别说看不起雪梅了,她想到那晚上他破碎而阴郁的眼色,便猜想着,或许连他自己,他也是看不起的。
他似乎是扭曲的。
想到这里,她便忽然从陆元桦身上窥见了一种隐秘的落差,好似他越张牙舞爪,便越像一个一戳就破的泡沫。
当然,雪梅还没有心善到真的去同情陆元桦。虽然他们都不被重视,也都是大家族里的弃子。但他们有什么可比性呢?陆元桦再怎么样也是衣食无忧地长大。而她自己是真的被抛弃了,也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到底是不一样的。
雪梅收回了思绪,到厨房里生了火,打了鸡蛋放入蒸笼里。而就在这时,外头风雨大作,秋夜雨水打造枯枝上,又滴落于泥土中,屋檐下的水流不断,激起小池的涟漪,卷走了漂浮在上面的枯黄落叶。
雨声哗啦,直到雪梅蒸好了鸡蛋羹,也不见要停。
她拿了食盒,把一碗鸡蛋羹装进了盒子里,又里外包了三层布,确保那鸡蛋羹不会冷了或淋了雨水,这才打起伞往外走。
雨势颇大,水珠敲击在那油纸伞上,只听得啪嗒啪嗒的声音,而雪梅一手拿伞,一手提着食盒,没有空档提灯笼了,便只能摸着黑往陆元棣的院子走。
这会儿又经过了三太太的院子前,她顺着长廊昏暗的石灯看去,只见那陆元桦仍然跪在原地,任由雨水打湿他的衣衫,又流入他的伤口中,他亦岿然不动,似乎无惧这点伤痛。
可是雪梅是个眼尖的,她看见了他在袖口下紧握着的拳头,也看见了他因疼痛而垂下的眼眸,他的身形微微有些颤抖,雨水顺着他湿透的衣衫给予了他刺骨的寒冷。
他分明在痛苦,却又强撑着无事。
雪梅紧握着手中的伞,想着这本无关她的事,她现在该做的就是快些回去给陆元棣送鸡蛋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难以迈开步伐。
大约是此情此景,让她想起了上辈子自己奄奄一息地在郑贵妃宫门前求着里头的人去给贺若玫看病的时候,那会儿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雨天,她也是这样硬撑着跪在雨里。
陆元桦在雨中的身影似乎和当初的自己重叠了起来。
雪梅紧抿着唇,把那食盒护在了自己的怀里,走到陆元桦的身边,伸出手中的伞遮住了他。
让他那一方天地停止了下雨。
而自己却站在了雨里,任凭雨水打湿她的发髻。
陆元桦感觉到有人靠近,抬眼望她,似乎是不大认得她是谁,便皱着眉头低声道:“你是哪个院子的丫鬟?你在这里做什么,没有听说今夜我得跪倒天亮,谁都不许管我吗?”
雪梅不回答他,只是俯身将伞柄塞到了他手里。
“眼瞧着这雨要下好久,遮一遮总没坏处,如今夜里没人看着,也无须和自己怄气。等三少爷不需要了,那再把伞扔了也不迟。”
陆元桦本想发火骂人,可是看着她执意要把伞给自己,语气虽恭敬,但却完全不容置喙,使他到嘴边的话停住了,又不免一怔。
这人看着并不像母亲院子里的丫鬟,也不是听了谁的命令特意来给他送伞的,她似乎要送东西,只是恰巧经过了此地。而她也唯有一把伞,分明可以装作不知道,就这样悄然路过。
可是她却不惜违背陆程的意思,非要把伞给自己。
陆元桦抬眸,只见那丫鬟虽是面黄瘦弱,五官却是清丽的,眼睛尤是大而明亮,长睫被雨水打湿,像是鸦羽扇子般扑闪,鼻子因受冻而微微泛红,似乎有些脆弱,但眉眼间却透出一股顽强的坚韧。
他心中忽而一颤,一时间觉得自己似乎是见过她的,可是他从来不在意府中的奴婢,自然不记得人的名字。
或许,他可以问问。
可是惯来看不上仆从的陆元桦却怎么都开不了口。
此时的雪梅却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习惯性地拢了拢自己的衣服,将怀里的食盒护好,也没有说什么,便就这样淋着雨回去了。
她瘦弱的背影在雨夜中渐渐缩成一个不可见的小点。
最后彻底消失在陆元桦的视线中。
而他仍是跪在原地,视线回落到手中的伞柄上,若有所思。
至于雪梅则是护着食盒一路向陆元棣的院子跑去,雨水顺着湿掉的头发流入了她的背脊,让她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她只得加快了步伐,以免怀中的鸡蛋羹冷掉了。
她其实也搞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发了善心要把唯一的伞给陆元桦,明明他们之间也没什么交集,甚至他还曾几次给自己难堪。
但她就是想到了那时在雨中的自己。
那个可怜的,卑微的,如尘埃般的自己,祈求着别人的大发慈悲,只为了救一救她在深宫中的唯一挚友。
当初的雨也一样大,只是并没有人递给她一把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