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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首次值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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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梅只是个二等丫鬟,虽然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只能干洒扫的粗活了,月钱也从以前的五百吊升为了现在的一两碎银,而且也可以做一些更细致的活计,例如烧水、收拾屋子和浇花遛鸟,可以说要轻松很多。
但到底比不得茜彤那样的一等丫鬟,月钱只有人家的一半不说,也不必她在主子面前有头有脸。她是四少爷院子里首要的大丫鬟,平时也就是磨墨泡茶,再做一些针线活,此外又能号令院子里的其他下人奴仆,总之是十分体面的。
这茜彤是家生子,她父亲是家丁总管,母亲是陆元棣幼时的奶嬷嬷,或许是仗着这一层身份,她又格外得意一些。从小她就被严凤榕挑中为陆元棣的贴身丫鬟,如今时间长了,她便越发像这个院子里的主人了。
先前她就训了雪梅这些刚被挑到陆元棣院子里的小丫鬟一顿,给了她们一个下马威,后面更是逮着机会就刁难人。其中她最看不顺眼的就是雪梅,然而雪梅做事有章法,干活又麻利,竟叫她没有机会开口,只是抱胸在旁边看着冷笑,眼睛像刀子一样剜人。
雪梅是死过一回的人,自然不怕这些,她大大方方给茜彤行礼问好,然后便低头干自己的活,把屋子收拾得干净服帖,连一点灰尘都找不出来。
但其他小丫鬟可没有那么无所谓的心态了,其中有个叫烟柳的小姑娘,和雪梅一般年纪,长得也瘦小,性子要软许多,每当茜彤走到她面前望她一眼的时候,她手脚顿时就会畏缩起来,吓得头也不敢抬。
然而她越是这样,便越使得茜彤乐意磋磨她,好使得自己在雪梅这样不为所动的小丫鬟身上丢掉的威风能被找回来。
譬如今日正午,书房里传话来说要泡茶,烟柳就在水房里开始拾柴烧水,这会儿刚把茶叶泡上给送过去,下一刻茜彤便叉着腰出现在水房门口,把那茶托给拦了下来,又指着烟柳的鼻子骂道:
“你这丫头,平时就笨手笨脚的,如今叫你泡个茶也没有章法!你晓得这是什么茶吗?这可是六安瓜片,本来就是给朝廷的贡茶,哪儿是你这么毛躁的泡法?竟然拿滚烫的开水就冲下去,知道的以为你不懂泡茶,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糟蹋茶叶呢!”茜彤打开那茶壶盖子,按着烟柳的头就要她去看。
而那烟柳被骂得发懵,忙躲着茜彤的手,怕她要烫着自己,又怯怯地说:“茜彤姑娘......我......我错了,现在重新泡一次。”
茜彤冷笑道:“也不知道那管家李福究竟是怎么选的人,你既不知道要先用热水温壶,也不晓得要用温热的水泡六安瓜片,被你拿开水烫过的茶叶,又怎么能给四少爷?我看你也别泡了,我趁早回了太太,把你给打发出去了事。”
烟柳一听这话,立刻就红着眼睛哭了出来,连忙下跪道:“茜彤姑娘......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学,请求您不要让太太赶我出去,我在外头孤苦一人,万万是活不下去的呀......”
茜彤看她呜呜哭了起来,心情顿时畅快了,大约是掌握别人生杀予夺的大权是感觉极好的,她扬起下巴得意道:“要想留下来也不是不行,但今日之事不可作罢,万一饶了你一回,以后小丫鬟们都有样学样,像你这般耽误事情,那这院子里岂不是乱套了?”
烟柳哭红了鼻子,连声道:“只要不赶我出去,茜彤姑娘怎么罚我都行,我以后一定改了......”
于是那茜彤轻笑一声,便拿来了一根长戒尺,虽是木制的,但四周镶了铁边,看起来并不轻便。她在手里提量几下,说道:“既然如此,那便罚你左右手心各打一百下,你记住疼了,才真正把规矩都记往心里了。”
烟柳看她挥着戒尺,心中顿生恐惧,可是比起这个,她更害怕被赶出陆府流落街头。于是她只能强忍着泪水,伸出自己的两只手,任由那戒尺杖打在她的掌心,每一杖落下,她的手心便更红一分。而没打几下,她手心的皮肤便开始破皮渗血,将那戒尺染得鲜血淋漓。
烟柳忍不住疼,下意识地要缩回手,小声地啜泣着:“好疼......茜彤姑娘,我再也不敢了......饶了我吧......”
可是茜彤却压根当没听见,还让左右的丫鬟把她的身子压住,硬是逼着她将手继续伸着,那戒尺力度又比从前大了几分,直直往她的手心抽去,直到把她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烟柳哎哎地痛呼着,脸上冒着冷汗,唇色也发白,看上去被打得痛到几乎无法站立。而茜彤却冷笑一声,让四周的人都把她架着,说:“你们都给我瞧仔细了,这就是不好好做事的下场,以后有谁想挨打的,尽管犯错,便是打两百下,三百下,乃至一千下,没有人能逃掉。”
其他丫鬟被她的警告吓得不敢说话,又听着烟柳在挨打时发出的惨叫,一时间顿感恐惧,茜彤压在所有人头上的石头,让她们敢怒不敢言。
雪梅此时在外头给院子里的竹子浇水,听到水房里的嘈杂声,便是晓得又该是茜彤在欺辱小丫鬟了。上辈子的茜彤就是个不好相处的,有事没事就喜欢拿丫鬟们撒气,雪梅也曾被她折腾过好多次,以前她还有些怕茜彤的,但随着她后来成为了陆家的义女,一切情况便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从茜彤可以随意欺负的小丫鬟,一跃成为了陆家仅次于小姐们的义女,在身份上有了巨大的转变,茜彤甚至每每看见她,都要向她行礼。一开始,雪梅时心中有些痛快的,看着曾经把自己踩在脚下的人如今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得对自己毕恭毕敬的,那是一种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畅快感,似乎她真的可以让从前看不起她的人,全部对她低头。
但很快这一点痛快感就消逝了,因为茜彤在雪梅的往后的生活里实在太微不足道了,她只是陆元棣身边的一个丫鬟,与自己可以说是毫无关联。至于她后面更是选择了入宫,便是多年都不曾见过茜彤了。
听说因为陆元棣为人冷淡,不仅一直未娶妻,甚至还有些不近女色。茜彤压根没有任何机会成为姨娘,后来时间蹉跎,她年纪也渐渐大了,又随着陆程死后陆家树倒猢狲散,她也在那会儿出了府。
据说她后来听从家里的安排嫁给了京郊一个有钱的老庄主,之后或许是雪梅在深宫之中,消息闭塞,也渐渐没听说茜彤的事情了。最后一次听到她的消息,还是严凤榕写信给她时无意中提到的,原来那茜彤嫁的老庄主嗜好饮酒,喝了酒便开始打人撒气,茜彤挨了好几年的打,后来有一次被那老庄主下手打狠了,便一病不起,竟是死了。
茜彤的母亲,也就是陆元棣幼时的奶嬷嬷,因着自己的女儿被打死了,就一纸状书告了那老庄主,似乎是想求个公道,但是那老庄主家里拿出了几千银子安抚她,她便很快就撤了状书,收下了钱把茜彤草草葬了,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当时的雪梅看了,并没有什么表示,毕竟她已经离当初做丫鬟的那段时光已经很远了,大约有些淡忘了,甚至连茜彤长什么样子都不太想得起来。但是如今重活一世,她又听着茜彤在旁边折磨小丫鬟,便不知为何心中生出几分感慨。
她现在打在丫鬟们身上的戒尺,日后也会被他人如数奉还至她自己的身上,大约是报应不爽,又或者她们这样的底层人终归有着相似的命运,不是吃掉他人,那便是自己被吞掉,若是恃强凌弱,则日后会有更强者把自己踩在脚下。尸块堆叠的阶梯,谁都可能会摔倒,然后万劫不复。
茜彤便是可恶的,也是可悲的。
雪梅走到水房边上,看着茜彤冷笑着抽打烟柳,又想到茜彤未来的命运,她此时没有任何风水轮流转的畅快感,只是莫名感到一阵白茫茫的荒芜。她们其实都如草芥般孱弱,可却偏偏要互害,到头来皆是汲汲营营一场空。
很快,烟柳左右手便都被抽打了一百下,而此时她的手已经不能看了,大约是两团烂肉,浓稠的血液在她的裙摆下凝成黑红的颜色,她虚弱得不行,几乎要昏过去。
茜彤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得意道:“既然你的手脏成这样了,今儿的茶就我来泡了,但别以为你挨了罚就可以休息,这几天守夜轮值,一天都不许少。”她说着,便取了一旁已经放到温热的水来泡那名贵的六安瓜片,便端着离开了水房。
而身下的小丫鬟一些要去扶烟柳,一些则在嘀咕:“那六安瓜片如此珍稀,她不是说还要提前用开水是茶壶温了才泡吗......我瞧着她也没温壶呀?”
另外一个小丫鬟拿手肘捅了捅她,说道:“小点声,被她听到我们就完蛋了!”
“哪听得见,她都走远了。”那小丫鬟瞟了门口一眼,“她自己都没按着什么规矩泡茶,倒拿这个发难折磨烟柳,哪来的道理呢?”
另一个小丫鬟轻叹一声:“进了四少爷的院子,她便是道理,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众人扶着烟柳回去上药,而不多时便散了,各自做手头上的活去了。经过此事,大家都格外小心,生怕犯了些什么错被茜彤抓住了,毕竟谁也不希望自己被打成那样。
然而烟柳受了伤,却不得怠慢。她手上绕着绷带,颤抖着手也要在水房里拾柴烧水,到了夜里也不能缺席,同其他小丫鬟一样按着排班轮流守夜。
虽然陆元棣和其他少爷小姐不一样,他不爱说话,也不喜欢使唤丫鬟,平常的夜里鲜少有需要人的时候,因而丫鬟们就算守夜,也不打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算是个轻松的差事了。
然而深秋萧瑟,天气渐冷,半夜的院子里格外寒冷,烟柳本来就身体虚弱,冷风刮着她难以痊愈的伤口,仿佛刀子刺入血肉,让她疼痛难耐。
雪梅这日花了些时间把送来的炭滤了灰尘,她心想陆家这些时日果然是落寞了,就连给陆元棣送来的炭都不是金丝银碳了,档次要差了一些,但相比较而言也算是不错的炭了,毕竟陆家亏待了谁也不会亏待陆元棣。只可惜江河日下,陆程失去了地位,那陆府也跟着落魄了不少。
估计再不久,就要急着把几个女儿都嫁出去了。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二小姐陆贞汐就要和邬家的邬却议亲了。
雪梅想着这些事情,给院子上了锁,正要回去,却看到陆元棣屋前守夜的烟柳坐在门槛上,把自己缩成了一团,看着十分难受。
料想她前几日才挨了打,伤口肯定没有好,这便来守夜了,恐怕是难以支撑的。雪梅便不忍如此,走了过去,对她轻声说:“烟柳,你回去吧,我替你守着就行。”
那烟柳唇色发白,脸上似乎是被吹得有些发红,她摇摇头,说道:“谢谢你,雪梅,但今儿轮到我守夜了,我不能让你替我,万一茜彤姑娘发现了......”
雪梅却摆摆手,说:“没事,她发现不了。她最在意睡不好会显得自己不漂亮,这个时辰她早就去歇息了。”
但烟柳却仍是不肯,只说:“可这原本也是我的份内事,在这里须守到第二天天亮,若是你替了我,那便睡不了,到了白天你仍要上工做活,这太辛苦了,我不能让你这样......”
雪梅却忽然抬手覆在了她额头上,让她有些愣住了,抬头只能看见她颇为严肃的表情,对自己说道:“烟柳,你发烧了,可能是你的伤口难以痊愈,又受了风寒,若是再不好好养着,恐怕要出事情的。我能熬住,你却不一定。听我的,今儿你先回去吃药休息。”
望着她不容置喙的模样,烟柳那些婉拒的话就说不出口了,或许是鲜少有人关心自己,烟柳红了红眼眶,眼泪就要掉下来了,声音哽咽着,喊了一句:“雪梅......”便说不出话了。
而雪梅将她扶了起来,又抬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珠,对她说道:“回去的路上黑,小心着些脚下。”
烟柳吸了吸鼻子,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一眼,最后在雪梅的目送下才总算出了院子。
其实按着排班,大概要再过七天才到雪梅值夜,茜彤格外讨厌她,便将她值夜的时间都往后面挪,希望轮到她的时候,便能遇上秋意更深,天气更冷的天景,叫她整夜都冷得难受才更好。
但雪梅终究看不下去烟柳如此凄惨,大家都是当奴才的,其中的苦楚也只有她们自己能相互理解。
今夜还不算太冷,枯枝上结了些寒霜,带着寒意的夜风穿堂而过,半弯的月亮悬在屋檐下,雪梅拢了拢自己的衣领,坐在门槛上百无聊赖。
夜晚是漫长的,按照道理来说,丫鬟在守夜的时候可以打盹,但不能真正睡着,不然万一主子夜里喊人,而没有丫鬟进去服侍,便是犯了大错误,到时候若是让茜彤晓得了,那可不止是打一百下戒尺那么简单了。
雪梅上辈子也常常守夜,但是陆元棣是一位很好伺候的主子,记忆中他半夜喊人的次数寥寥无几,仅有的几次还是他看书看太晚了,灯里的油要燃尽了,才会喊守在外面的丫鬟进来添油。而到了后半夜,一旦陆元棣熄灯睡下了,那便不会再有任何动静。
此时,陆元棣的屋子里还是亮堂的,雪梅坐在门边,听到里面轻微的翻书声,便知道他肯定还是在看书。
陆元棣此人,天生便聪慧,且平日里又比旁人付出更多的专注,大约圣人也少有他这么爱看书的,最后高中状元平步青云,也是他自己挣来的前程。
只不过这些都与雪梅此生无关了。
或富贵或贫穷,在死过一遭的人看来,莫如过眼烟云。
月渐西沉,随着夜色的更深,四周更加寂静,雪梅听着那似有若无的翻书声渐渐有些困了,她揉了揉眼,靠在柱子旁,让自己尽量打起精神来。
或许等到后半夜,陆元棣也睡了,她就能稍微放松地休息一下,因为今儿不是她的排班守夜,她到了白天还需要照常干活的,所以若能抓住机会尽量休息一下便是好的,不然她怕自己明天真的会没精神。
就在她思绪有些昏沉的时候,她忽然听到里面椅子拉动的声音,而不一会儿,她便听到陆元棣的声音。
“进来。”
他说话简单而直白,雪梅便立刻起身推门进去,心里禁不住犯起了嘀咕,自己从前守夜那么多次,都少有遇到陆元棣要喊人的时候,没想到这辈子就守了第一回便碰上了。
屋子里头装饰素净,但却很是亮堂,落地罩灯下烛火摇曳,照亮了一整个小厅,厅子的一侧就是陆元棣的书案,他正低头写着什么,头也不抬便说:“该添灯油了。”
“是,四少爷。”雪梅低着头走上前去,从记忆中的柜子里拿出来备着的灯油,往火芯下面倒了些。
陆元棣听到这声音,忽而放下了笔,他抬起那清冷的眸子,像是玻璃珠一样的眼眸望向了雪梅。
“怎么是你?”他轻声开口道。
雪梅不知道他为何突然问起自己,一时间有些慌乱,以为他是发现了自己顶替烟柳的事情,正想着要怎么开口解释时,又听到他再次说道:
“再蒸一次鸡蛋羹吧,我想吃。”
雪梅听到这句话,不由得一怔。
什么意思?
他知道之前吃的鸡蛋羹是她做的吗?他是怎么知道的呢?以及......为什么当她听到陆元棣忽然开口说想吃鸡蛋羹时,会感觉到如此的无措和意外?是陆元棣从前太不食人间烟火了吗?还是......陆元棣竟然会想吃她做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