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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明月蜉蝣 ...


  •   太子秋狩坠崖一事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据说皇后邬灵在看到被抬着回宫还在昏迷中的小太子褚景辙的时候,几欲昏厥。而就在太医们还在加紧医治的时候,对陆程的贬职诏书就已经送到陆府门口了,革除了他的工部尚书之位,降至了员外郎,说是负责稽核,可实际上已是可有可无的闲职,相当于是被排除在了朝堂中心之外了。

      陆家本来是高门五姓里的上三门,和邬家可以说是并驾齐驱,但在此事的重创之下,竟然一时间显出了颓势。陆程几日都关在家里唉声叹气,严凤榕亦满面愁容,陆家被笼罩在了阴影当中。

      而又过了几天,皇宫里的褚景辙才头一回醒了过来。

      他年纪尚小,受伤了一场,此时依旧虚弱。躺在病床上方睁开眼,脸色苍白,面无表情,也无动作,任凭着太监宫女们扶他起来,又端来苦得发黑的药喂他喝下。

      他的母亲邬灵就坐在床边,似乎守了他几个日夜,眼下乌青,看上去憔悴异常。这会儿看见他醒了,才松了一口气。

      “辙儿,还有哪里舒服吗?好几天了......你终于是能醒来了,太医说你情况危急,母后这几天不眠不休都守着你,就怕你有个万一......”邬灵叨叨絮絮地说着,“你才十岁啊,头一回参加秋狩,怎么能出这种事呢......一定是陆家办事不当,母后都听说了,是他们没有做好栅栏让那豹子跑进来了。辙儿,你当时该多害怕呀,别担心,陆家已经被整治了......”

      说着,邬灵又哭了起来:“母后就你一个孩子,我的辙儿,你要是真的出事了,叫母后以后怎么活......”

      可是褚景辙却皱起眉,似乎在寻找什么,可他的眼神空洞,似乎没有任何光芒。

      他只是问了一句:“母后,现在是晚上了吗?”

      “辙儿怎么会这么问呢......现在是白天呀。”

      邬灵抬头看着外头天光大亮,明明是正午时分,屋子里也并不阴暗,为什么褚景辙会这么问呢?她心中一凉,抬手在褚景辙的眼前挥了挥,发现褚景辙仍旧没有任何反应。

      一个令她心脏快要停跳的想法浮现在她脑海中——褚景辙的眼睛出问题了。

      “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她脚步虚浮地站起来,把门外候着的太医全部叫了进来,那些太医看她脸色铁青,也不敢说话,立马开始给褚景辙进行诊治,发现这小太子虽然是醒了,可是却因为摔下山崖伤了后脑,而导致丧失了视力。

      “怎么可以看不见!本宫的辙儿可是太子!为什么会看不见?你们不是太医吗?为什么医不好他!”邬灵在屋内来回踱步,大发雷霆。

      而太医们跪了一屋子,其中领头的一边磕头一边说道:“......皇后娘娘息怒,这摔伤之事,时有后遗症,也得等醒来或者日后才能逐渐发现,微臣等人只得竭尽全力保住了太子殿下的性命,至于太子殿下头颅内仍有损伤而导致失明,这是微臣等人把握不住的呀。”

      邬灵把手上的茶杯用力一摔,瓷器碎裂的刺耳声音响起,飞溅起的碎片四处散落,可她似乎陷入了癫狂的状态,眼下的憔悴尽数化为疯狂。

      “你知道看不见对他......对本宫来说意味着什么吗?本宫不要解释,只要答案!”邬灵咬牙切齿道。

      那太医叹了口气,说:“皇后娘娘,这事就连微臣也说不准。但还请皇后娘娘莫要激动,太子殿下被送回来的时候,头上裹着布条,里头装了一些灵芝粉以敷在伤口之上,隔绝了污泥也促进了痊愈......因此微臣斗胆猜测太子失明一事并非终身之疾,也许只是暂时失明一段时日,等头内的损伤痊愈了太子殿下便有可能重见光明......”

      听到他这么说,邬灵似乎才冷静了一些,她望着自己病榻上的儿子,低声喃喃道:“......一段时日?那又要多久呢?本宫能等,可有些人,是等不了的。”说罢她突然好像被抽干了力气,颓坐在了椅子上。

      一向雍容华贵的女人头一回露出了脆弱的姿态。

      “说到底也是本宫没有预料到你真的能对亲儿子下手。”

      “终究是棋差一着。”

      而在床上的褚景辙听着屋内的动静,他也知道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可或许是秋狩那天受到的冲击太大了,他仍旧是像木偶一样毫无生气。只是安静地半靠在床上,他的腿被木板固定了,可他仍能感受到自己身体里传来的阵阵疼痛,他在山崖上摔得遍体鳞伤,除了骨头断了,仍是有数不尽的伤口发疼。

      他记得自己本来同皇兄与父皇一起走,可他却因父皇见自己贪玩,又拿功课的事情说教自己,便趁人不注意,独自跑远了。本来他还在想着要猎个什么回去,好让父皇对他刮目相看,可是却不了被突然冲出来的一只豹子吓了一跳。

      他立刻蹬马要跑,可是那马却好像没有力气似的,越跑越慢,到山崖边上的时候,竟是虚弱地倒了下来,他被摔得手上出了血,而那花豹闻到血腥味却更加兴奋,绕过了倒在地上的马就要向他扑过来。

      他慌乱至极,频频后退,却一脚踩空,从山崖上摔了下去。

      那种失去重心的滞空感让他几乎要昏厥。他像是一片飘零的落叶,从山上跌落下来,跟随他一起掉落下来的石砾从他的耳际穿过,他听见呼呼的风声,巨大的恐慌将他包围。

      他从小锦衣玉食,母后宠着他,父皇虽对他严厉但也总是看在母后的份上,也算处处顺着他,他外祖手握禁军之权,他身上流着的是高门五姓与天家的血脉,天底下没有比他更尊贵的太子了。

      可是他却在短短的一天之内,受了那么大的苦楚。

      而他的身体压过了层层树枝,重重地摔在地上的时候,撕裂骨头的疼痛袭来之时,他也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次醒来后,他已经回到了皇宫里,耳边是他母后的哭声,鼻尖所闻到的都是酸涩的药味,他连翻身都暂时做不到,而更可怕的是,他的眼前一片漆黑,他看不见任何东西。

      失去视力,不止会导致他的生活处处不便,更是会让他从此将会失去皇位的竞争资格。可这个时候的他其实还不太清楚,看不见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听着母后和太医的对话,他们说幸好自己被发现的时候头上包着布条,里头的灵芝粉救了他,让他也许不会瞎一辈子。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在昏迷之时似乎隐约意识到有人在自己身旁说话,那人动作如此轻柔,为他敷上了一层药粉,又似乎守在他身边很久。

      可是他不知道那是谁。

      他忽然挣扎起来,在床边一阵摸索,旁边伺候着的宫女被他吓了一跳,忙问太子殿下要找什么,可是他却不回答。最后竟然真的被他在床脚摸到了那一截布条,似乎是宫中太医救治他时,随手拆下那布条就放在了一边。而褚景辙轻嗅着,闻到上面仍是有着灵芝粉末的味道。

      他攥紧了那布条,没有人知道此刻的他在想什么。

      而不久之后,外头传来太监的通报:“皇上驾到——”

      声音刚落下,褚稷桓便从外头推门走了进来,他似乎刚在御书房处理完了政事,此事眉心之间皆是疲惫,上去便握住邬灵的手,说:“皇后愈发的憔悴了,竟是守着辙儿过了这么多天,慈母之心眷眷,叫人动容。朕方才听说辙儿醒了,便立刻放下折子赶了过来,如今是怎么样了?”

      邬灵抽回了自己的手,看着眼前的帝王满面担忧,又不免冷笑道:“劳烦陛下挂念我们母子了,辙儿情况究竟如何......陛下看看不就知道了吗?也是要仔细看看,才知道到底是否如陛下所愿。”

      她话里有话,丝毫不客气。

      多年夫妻,她早就明白了褚稷桓的野心,当年靠着她母家而夺来的皇位,如今邬家便是他的心头大患。自古以来,帝王最恨外戚势大,邬灵又怎么不清楚这一点呢?

      她只恨自己大意了,也恨那陆家成了褚稷桓的一把刀,其中的伤害都加诸在了她的儿子身上。

      而褚稷桓听她如此说话,脸色倒也未变,反而顺着她的话说:“是呀,朕这几日都在司天台祈愿,唯一想的便是辙儿能醒过来,他是大玄的太子,也是朕与你唯一的孩子,见他受伤如此之重,朕怎能不心焦呢?”

      他面不改色,绕过了屏风走到了屋内,看到了褚景辙毫无生气的模样,又询问了左右太医,发现他是真的看不见了,便露出心痛的神色,说道:“明知辙儿是头一回跟着出来秋狩,这些下人却办事不力,并未看紧了孩子,如今辙儿竟然看不见了,伤害太子便是危害国本,必须严厉惩治参与秋狩之人。”

      说罢,他便下令将伺候太子的侍从处死,又将参与秋狩的各世家份额通通削减一半,似乎还不解气般又下了诏书罚了陆家一顿,去了陆老夫人和陆家主母严凤榕的诰命头衔,又抄了陆家的半数田产,可谓使得京中各世家皆元气大伤。

      之后他又做出慈父的姿态,下令三日罢朝,陪在褚景辙身边看护了他一段时日。可就在众人以为陛下是多么爱护褚景辙的时候,不出半月,废太子的诏书就下来了,那诏书中言辞恳切,似乎对太子失明一事十分痛心。

      虽然又以王爷的分例再给了褚景辙许多封赏,可到底这太子还是废了。

      而褚稷桓的目的也达成了。

      一时间朝廷震荡,以新科进士们为代表的寒门势力更加崛起,开始拥立郑贵妃所出的大皇子。而世家们则纷纷颓寂,似乎因此事而大受打击。

      雪梅在听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心中没由来得感觉到唏嘘,就算是她当时努力了一番去救那褚景辙,可是到底还是没有改变他失明的命运,也就没能改变他被废的下场。

      难道这一辈子的走向还是会不受她控制,重蹈前世覆辙吗?

      雪梅坚定地摇摇头,她不管别人如何,自己是绝对不能够再过上辈子那样的生活的。她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避免她本来的命运。

      比如说现在,陆家遭遇变故,门庭变得冷清,而陆程人到中年被贬,已经是被排除在了朝堂的权力中心。为了重振门楣,陆家开始把更多的注意放在了下一代的身上,其中身为嫡子而资质过人的陆元棣更是被给予了更多的希冀。

      为了能更好地照顾陆元棣的起居与读书,陆程让管家李福给陆元棣的院子里多选几个伺候的丫鬟,按照要求,这些丫鬟不仅模样品行要端正,更要认得字,懂得一些笔墨。

      因此李福特意列了个名单,打算把看得上眼的丫鬟都找过来,再仔细评估一番,最后才决定人选。

      而那名单之中赫然有雪梅的名字。

      毕竟那李福对她有些印象,也知晓她是个踏实肯干的人,秋狩那日如此混乱,她真的就采到了一些灵芝回来。不过后来宫里那俩太监宫女都因为太子受伤一事,忙得晕头转向,似乎把要人采灵芝一事抛在了脑后。李福寻不到人,便把那灵芝装进了自己的腰包里,转头去卖了个好价钱。

      既然从她这儿得过一些好处,那李福必然是不会漏了她的。

      可惜雪梅并不打算收下这所谓的“回报”,她可早就不是上辈子那个一心想着攀高枝的小丫鬟了,现在她唯一想的便是以后能远走高飞,至于陆元棣的院子嘛,谁爱进便进,与她无关。

      因此在李福叫她过去评估问话的当天,雪梅假称吃坏了肚子,便是不肯过去了。

      雪梅在回廊边躲着,顺便照看自己种下去的那些梅花,如今已是深秋,那梅花枝儿长得很好,不出意外地话,可能明年就能看到梅花开了。

      雪梅给那梅花浇了水,正欲转身,却不料对上了一双清冷的眸子。

      那人一袭青衫白衣,眉间淡漠,在回廊上远远看着她。

      正是陆元棣。

      而四周寂静,竹叶随着秋风的吹动摇晃。

      雪梅下意识地擦了擦手上的尘土,莫名感觉到局促起来,其实从上辈子到现在,她每回看到陆元棣都会有这样的感觉,似乎他是远山长空的明月,而自己只是沟渠里满身污泥的蜉蝣。

      她不知道陆元棣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她也只能行礼,说道:

      “四少爷好。”

      陆元棣没有答话,只是安静地望了她一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明月蜉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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