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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一曲琵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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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陆家这几位少爷,雪梅并没有很深的认识。她总共也没有在陆府待几年,十五岁被认作义女,十六岁就入宫去了,当了一年丫鬟一年小姐,和陆家人横竖也谈不上有感情。虽说按照血缘上,这些人都是她实打实的亲人,但她有时候想来便会觉得可笑,哪来的什么亲人,她上辈子从生到死,充其量就是过路者。
倒还不如现在的她和陆贞滢还有些话说,今天帮她给梅花施了肥之后,雪梅便拿起了种地的家伙要走,但是陆贞滢却拦下了她,说是如今虽是夏末,可是到了正午时分到底还是天热,要她喝杯茶再走。
丫鬟没有反驳主子的道理,雪梅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她便被陆贞滢拉着进了她们院子里。
上辈子她进这个院子,还是得知陆贞滢要进宫,自己急匆匆来劝她放弃的那会儿。当时她一心想着要替陆贞滢进宫,倒也没仔细看院子里是什么模样。如今走了进来,才发现这院子比她记忆中还要冷清。
单调的木椅木桌,厅子的一侧放了一把陈旧的琵琶,而木案两边堆了一些书,干了的墨渍凝固在毛笔尖上,桶子里扔了几卷写废了的纸。而看似擦得干净的木地板,角落里则是落了灰尘,一看便知道是四太太不受宠,连带着院子里打扫的丫鬟们也跟着敷衍起来。虽然架子上放着素净的花瓶,但里头连枝花都没有,也怪不得陆贞滢想要种花了。
陆贞滢拿起桌上的茶水,可这才发现那茶壶里的水早就冷了,于是笑了笑,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去里头倒一些热的。”
雪梅摆摆手,说:“四小姐,不用麻烦了,奴婢不过是一介下人,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而已,本来就不必喝茶,便不须如此麻烦。再者,如今天气也并未变凉,下人做工累了,也都是爱喝冷的。”
陆贞滢却不听她的,只说:“但这也没有让人喝冷茶的道理,你帮我种花,已是帮了大忙。按理说应该要给赏钱的,可我......你也知道我们这儿的情况,因而只是喝一杯热茶,你就随了我吧。”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模样生得又可爱,如此诚恳,雪梅便不好再说什么,于是便任由她进去倒热水了。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厅子里浮动着一股凉意,雪梅眼中瞟到了放在琵琶旁边的一本谱子,那谱子正好被风吹开了,她便注意到了里头的小调。那调子似乎是个人手写的,也看不出来上面写了名字。
雪梅想起自己从前为了争一口气,也为了进宫,曾经苦练过琵琶,那会儿弹到十个手指头都出血了,仍旧是没日没夜地练。不过京中并不流行江南的小调,达官贵人们乃至皇室喜爱的都是西域传来的柘枝调。那些带着胡风的曲子狂放而快节奏,对于力度的要求更高,因而也更难学会。可惜那会儿就算她到最后练就了一手好琵琶,也依旧得不到别人的注意。
至于这四太太屋子里的江南曲谱,便是她从前不曾见过的,她看了几眼那谱子,试着哼了哼,调子轻而慢,带着一丝哀愁与温柔,十分具有江南特色。四太太林梦宜是江南女子,这应该就是她从娘家带来的,或许当年她就是弹着这首曲子,而被陆程给看中了。
“你......你是谁?”
一个女子的声音从里头传来,打断了雪梅的思绪,她抬头看去,见到一个瘦弱的妇人从屏风后面走出来,那人便是四太太林梦宜。她一双愁云远山眉似颦非颦,带着一丝惊讶的神色望着雪梅。
“四太太好”雪梅连忙行礼,“奴婢名叫雪梅,是府上洒扫的丫鬟,今儿是来给四小姐种花的,上回四太太也见过奴婢的。四小姐让奴婢在这里等一会儿,是奴婢失礼了,不小心叨扰四太太了。”
“我记得起来了,似乎是见过的。”四太太继而又问道:“那......那你怎么会唱我的那首《汀上花》?”
雪梅连忙摆手道:“奴婢并不会唱,只是在这里偶然看到了那放在琵琶旁边的谱子......奴婢在进陆府前曾给一户人家的小姐当过丫鬟,陪着小姐练琴时便学会了怎么看谱子。”她一边说着,一边庆幸自己来陆府之前被辗转卖过很多次,其中的经历可以随她乱编,不至于被别人觉得一个粗使的丫鬟竟会看谱子这事是如何不合理。总之在她的找补之下,什么都能合理起来。
她继续说道:“奴婢好奇之下就试着哼了一下,发现调子温柔如水,还带着烟雨水雾特有的缱绻,惊觉十分动听......若是冒犯了四太太,奴婢知错了,还请四太太责罚!”
她这夸了又顺带认错的,实在是滴水不漏。然而四太太似乎并不在意这个,她在雪梅说完后之后,怔了怔,才低声道:“温柔如水......已经许久不曾听人这么评价这首曲子了,当年,他也是这么说的......”
这个意味不明的“他”指代谁?让雪梅顿感好奇起来,她看着四太太垂下眼眸,摸着自己的琵琶陷入回忆,眼神中透露出迷茫的哀色,便不由自主地想到,或许这个“他”就是陆程。
据她所知,四太太当年被陆程从江南带回来之时,一路上都是不晓得陆程原有妻妾的,进了陆家才知道他早有家室。后来她是哭过闹过,最后哀莫大于心死,连带着陆程也消磨了对她的怜爱,于是便愈加冷落了她。
在那么多太太当中,二太太张莲是皇商之女,早年就被内定了做陆程的姨太太,算是她母家对朝临陆氏的投靠,这么多年也因陆家的照顾而揽了更多生意。三太太云霞则是婢女出身,以前是陆程的贴身丫鬟,因为个人擅于钻营也会来事儿,爬到了姨娘的位置。而就连陆程的嫡妻严凤榕,一开始也是奔着做陆家当家主母的地位去的。甚至也能不顾陆家的血脉传承,干出狸猫换太子的事情,实际上她最看重的还是自己的地位罢了。
陆程此人,一辈子纳妾无数,到他死后葬礼都冷冷清清,那时候雪梅在宫里没有参加,只听说他几个庶子分了家产,连香都不给他上一炷,更别说姨太太们了,有儿子的都随儿子搬走另住了,没孩子的便分了一些财物,都各自营生去了。如此说来,尽管陆程有过这么多女人,但真心爱慕他的人竟然也只有四太太林梦宜。
可惜如今的四太太,也是这么多人当中最不受重视的。
雪梅不说话,安静地看着四太太。只见她抱起了琵琶,轻轻拨弦,弹起了那首《汀上花》。那调子本就轻慢,又融合了她的思绪,变得更像是一首哀怨而落寞的愁曲。
四太太在叹她自己,可那调子却让雪梅想起了自己在深宫中的那八年。一样是墙角的野草,一样的不曾得到别人的在意。这样的心情大抵是想通的,她仿佛看到了寂静的月下,有人倚靠在窗前,望着那四四方方的墙,回忆从前又悔不当初的模样。
那也是在叹她自己。
她自从刚重生回来的那几天曾经有一次做梦梦见前世的身后事之外,就没有再梦见过类似的事情了。她只晓得自己死后连入土为安都没做到,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烂了臭了,最后被人捏着鼻子给丢尽乱坟里。她以为自己已经很久都不想这些了,自从重生回来,她日日认真干活,就想着攒够了钱离开陆家。
可是却难免也被四太太的琵琶曲带动着回忆起了从前。
直到一曲完毕,雪梅才发现四太太的眼角闪着泪花。只见那清瘦的女人扬起了下巴,不着痕迹地擦了擦自己的脸颊与眼角。
“是我失态了。”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只是许久不见有人同我谈论起这首曲子......这是我写的,然而赏识它的人,也早已不复当初了。”
雪梅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避重就轻地回答道:“四太太果然是才华过人,这曲意缠绵而高雅,让人听着便想到了江南。”她一边说着,一边感慨自己说瞎话的能力又提升了不少,她听琵琶曲的时候想到的哪里是江南,她根本就没去过江南。
“你若是喜欢琵琶,便可常来我这里。”四太太望着她,“我那贞滢虽也学琵琶,可她只晓得学技,因着年龄小,并不曾领悟其中意思。我看你听我弹之时......并不像不懂。”
雪梅怕她看出来些什么,正想着要怎么回答呢,却听见陆贞滢从后面走来了,她说着:“雪梅,我没想到连里头也没热水了,便督促丫鬟烧开了再过来,你久等了......咦,娘亲也在这里吗?你们在做什么呢?”
“我见这个小丫鬟颇懂琵琶,便与她弹了一会儿。”四太太淡淡地说。
陆贞滢给她们都倒了茶,听到这里,便说道:“原来这雪梅可厉害着呢,不止晓得怎么种花,竟然也懂琵琶。”她原本就钦佩雪梅,如今更是觉得她是个难得的人。
雪梅只好摆摆手,说:“四小姐过誉了,奴婢只是略懂一二。”
“你就别谦虚了。”陆贞滢笑道,“我娘亲精通琵琶,连我的琵琶都是她教的,既然她说你懂,那便是真的,要不你也给我们露一手?说不定以后我不止能和你学种花,还能和你讨教琵琶呢。”
“四小姐,这恐怕不太好......奴婢就是一个粗人,谈不上会弹琵琶。”雪梅连忙推脱。
可奈何那四太太竟然站了起来,把琵琶给到了雪梅的手里,说:“既然如此,那你便试一试,我也许久不曾听别人的琵琶了。”
既然四太太都开口了,雪梅也没办法了。她轻吸了一口气,说:“那奴婢......便献丑了。”她抱着琵琶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左手摁弦,右手拨弄,指尖传来熟悉的感觉,让她几乎不需要回忆,便弹起了自己烂熟于心的柘枝曲。
柘枝曲节奏极快,如切切如落珠,原本是配合着京中西市酒馆里的胡姬跳舞的,因而便是错落而有力。后来京中勋贵们喜爱胡曲,逐渐改良之后编成了现在的模样。
她当年在宫宴上曾经试图弹奏这首曲子以博帝王欢心,为了引人注意,甚至还做了胡姬打扮,头戴额红玉,腰配金坠链,蒙了一层淡蓝的胡风薄纱,看上去便尤其艳目。然而她未曾想到,自己用心所呈现的琵琶曲,不止皇帝不看一眼,后来竟然成为了妃嫔中的笑料。
那些人笑她果然不是世家的正经千金,尽搞一些下三滥的野路子。谁家贵女能打扮成胡姬的模样呢?实在是上不得台面。
雪梅万分受挫,只觉得似乎真的是自己丢人了,后来她便也不再如此吃力扮丑角了。
如今再度弹起这熟悉的曲调,雪梅也小心地看着四太太和陆贞滢的反应,见她们似乎只是有些惊讶,而没有嘲笑的神色,方才低下头继续弹奏着。而一曲完毕,雪梅还未来得及放下琵琶,便听见陆贞滢夸赞道:
“我从前便听闻这柘枝曲技艺复杂,需要极快的手法,如今听到雪梅能如此熟练地弹奏这曲子,实在是佩服。”
“多谢四小姐夸赞,奴婢其实也只是懂点皮毛。”雪梅连忙谦虚道。
而四太太望着她,轻声说:“这已不是皮毛,若非在人后练过千万遍,是不会有如此效果的,你......真的只是个粗使丫鬟吗?”
雪梅听到这里,心里一惊,顿时后悔起来,早知道自己就随便乱弹几个音了,竟然一摸到琴便不由自主地弹起了自己最熟悉的那首,实在是不应该,万一被四太太怀疑起来就不好了。
她连忙又搬出自己入府的经历,乱编道:“奴婢是个粗人,之前被辗转卖过很多次,烧火做饭也会,侍书弄琴也略懂一些。当初曾陪一户人家的小姐练过琵琶,那小姐有时候犯懒,便由奴婢代替去上教习的课,于是便会了一些。后来也因为奴婢自己喜爱琵琶,曾经自己偷偷练过......”
她语气恳切,听上去毫无破绽,因此四太太也只是看了她一眼,于是便再说道:“那好吧,你也是个有天赋的,只做洒扫的丫鬟便是有些可惜了,怪不得我的贞滢爱同你玩,有时候我也曾听她提起过,院子里有个会种梅花的雪梅,如何如何厉害,如今想来,她便也没看错。”
陆贞滢在一旁笑了笑,说:“对吧,娘亲,我就说雪梅是个有才华的女子,她懂可多东西呢。”
四太太点点头,说:“那你若是得了空,便来我这里陪贞滢弹弹琵琶吧,她没什么玩伴,成日围着我转,这里又冷清,你来同她玩也好。”
“真的吗?谢谢娘亲!”陆贞滢立刻回答道,她拉着雪梅的手,看上去高兴极了,“雪梅,你以后来我这里,我们还可以一块儿写字念书!我也不至于一个人,这实在是太好了!”
而雪梅被她拉着手,看那一向持重的陆贞滢此时笑得真正像一个小孩子,便也不能拒绝了。她望着陆贞滢,也点了点头。心中是暗松了一口气,只庆幸自己刚才一番胡说乱编,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她陪着陆贞滢和四太太喝了一会儿茶,便看时候不早了,于是先行告退了。出了四太太的院子,她正想往回走,却突然看到不远处的树荫下似乎有谁在那里。她走近一瞧,发现那竟然是陆家的大少爷陆元柏。
那陆元柏穿着一身绯色的长袍,似乎是因为身体不好,还额外披着一层白色的浅纱,他的黑发用一根青玉簪子挽着,衣领下透出了的肌肤仿若透明那般苍白。然而就算是看上去羸弱,他的眉目亦是好看的,似乎是男生女相,睫毛在眼下洒着阴影,看上去有几分脆弱感。
雪梅上辈子就没见过这个陆元柏几次,据说他生下来就身体不好,小时候曾生过几次病,好多次都差点死了,都是陆家用名贵的药材才吊着活到了现在。因而他极少见人,除非是特别重要的宴会,他才会出席。其余的时候,他都在自己的院子里养病。
不知怎么的,他如今竟然出来了,而且他此时正在树荫下,正看着刚从四太太院子里出来的雪梅。
雪梅不明所以,但也按着规矩行礼道:“大少爷好。”
而陆元柏却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雪梅。”
他忽而笑了笑,轻声问道:“雪梅,方才四太太院子里的那首曲子,是你弹的吗?”
雪梅心中一惊,她一时间有些慌乱,竟不知道怎么回答。为什么这个极少见人的陆元柏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他又知道里头弹琴的是自己呢?
陆元柏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浅笑道:“你不要紧张,是我院子里那些丫鬟嬷嬷们备午餐去了,我趁她们不注意,自己出来晒晒太阳的。我时常会逛到四太太院子前,因为这儿人最少,也不会有人发现。偶尔我也能听到四太太或贞滢弹琵琶,她们都是弹的江南曲调。”
他望着她,继续说道:“但今日所听到的却不一样,而你又恰好出来,我便唐突地问你了,还请勿怪。”
“大少爷言重了。”雪梅见他说话客客气气,也放心了一些,“那曲子确实是奴婢弹的,原本是四太太和四小姐的要求,竟未曾想到也被大少爷听了去,奴婢实在是献丑了。”
陆元柏却摇摇头,说:“很好听,而且,我很久没听过如此有生命力的曲子了。”
他就站在树荫下,凉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衣袍随之而动,声音也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雪梅忽然觉得他有点像一个易碎的泡沫,礼貌疏远,却似乎有不为人知的难过。
她想,或许上一辈子的自己,是真的从来没了解过这些她原本血亲的兄弟姐妹,无论是强抑天真被迫懂事的陆贞滢,还是眼前这个她从来没有说过话的,看上去随时要随风而去的陆元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