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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穿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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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随着山势绵延起伏的战火被夜里忽如其来的大雨扑灭了。
枯枝灰烬寥无秋色。
灰白色的雨雾洗濯着垂死的星火。
荣析坐在茅顶小屋几个沉默的士兵中间,此屋无门,夜里冷时仅用竹扉虚掩,她看着细雨从屋檐砸落,细白的手便将热乎的饭菜捂紧了几分。
前线溃败。
转瞬间阵地后撤了近百里,他们这一小缕残兵是刚从战场换防下来的。
荣析所在的五十人队只剩下不到二十人。
伙夫这次煮了荤腥,照例敲着梆子到处分发食物,只见从其他茅草屋中挤出来几十个人,死里逃生的士兵们接了满满一盆饭,聚在一起大口大口把肉往嘴里塞。
村子在湿漉漉的晓色中显得安静且躁动。
这里距离交战区域不到十里地,原是山坳里一处荒掉的野村,现在被用来负责治疗部分伤兵和传递信息。
周围发出吃饱餍足的笑声。
荣析只喝了一口便没再动,她喝不惯这油腻的菜汤,前所未有地想念起穿越前那晚吃一口就扔掉的五分熟牛排。
半个月前她还生活在信息爆炸的二十一世纪。
父母在金融界举足轻重。
她自生来就被照顾得很好,也很乖,不曾吃苦,过着令人羡慕的生活。
前段时间获得了某知名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躺在泰晤士河前公寓的沙发上发布朋友圈,一瞬间便引起了外界关注,作为知名集团小公主的身份被各媒体争相报道。
只不过她在睡前一时兴起读了一本藩镇割据背景的小说,醒来就穿进了书里。
原身是被战火逼下山的遗孤,没有复杂的恩怨情仇,没有草寇成王的故事线,只是一个被战乱洪流裹挟的可怜人。
当时她醒来是在麓州城外一个民妇的家中。
泥土夯成的墙,四处漏风。
荣析在经历穿越者应该有的惊恐、疑惑、迷茫后逐渐冷静了下来——她甚至以为自己被绑架了!
屋舍的主人是一个又瘦又小的女人,艾发衰容,穿着全是补丁的上襦长裤,似乎常干农活,皮肤也是黝黑的。
荣析看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冒着热气的灶台前忙活。
根据交谈,荣析了解自己是在赵国辖区,原主饿晕在了路上,被这位善良的妇女捡了回去。
按照书里的剧情,麓州城很快会被驻扎在南边宏阳城的魏军攻陷。在那之前,两军城下相峙数月,魏军积怨已久,城一沦陷,魏军就对还未撤离的军民展开了惨无人道的掠夺与杀戮。
荣析手里的饭已经冷了,她眼前又浮现老妇人那张疲惫的脸。
那位妇人捧给她一碗稀得全是水的粥,无奈说:“我要往何处去呢?这间遮风挡雨的茅草屋就是我的一切,丈夫和儿子离家征战多年,如今剩我一人与那犁地的老黄牛为伴。世道已乱,无我和那老牲畜的容身之地。”
去哪里呢?
荣析也问自己。
“不吃鸡腿的话,你应该拿些腊肠和煎饼,大家都领了,剩下的实在太多了。”荣析回过神,看见伙夫将装食物的桶放到她面前,拿汤勺敲了敲桶壁。
“嘿!汉子,你应该多分给我一点,而不是照顾一个明天就会死的小白脸!”
来人一下子便将屋内的阳光遮住了大半。
这人叫郑五,营里最魁梧的士兵,半边脸被黥字和狰狞的刀疤占据,目光像虎。听说是西北部的氐羌族人,眉间带着股随便拽个人就能砍两刀的阴戾劲儿。
“这些口粮本该是昨日在鹄落崖一役战死的弟兄们的!而这等胆小如鼠之辈,竟得此便宜?”
伙夫预感今晨是免不了一场事端。
军营里打架斗殴是常有的事,不过大家一听“小白脸”,就知道这次的倒霉对象是荣析,一下子都围过来。
荣析好看,像个女孩子。
或许是年龄小和营养不良的因素,身体也瞧着比一般男人瘦弱娇小。
平日里大家也将他当女孩子来让着。若不是不好男风,否则就凭他那瞧着比之前见过的女人都好看点的姿色,定然是不少军士钦慕的对象。
郑五力气大,喜欢斗殴,三天两头和人发生冲突。基本是他把对方揍翻在地为结尾。
看热闹并不妨碍多抢点食物。
一个把行囊揣得全是煎饼的年轻士兵道:“顽固,今朝有酒今朝醉,生死既定,不如泰然处之。”
这话却是将人惹怒了。
只见郑五哐当一声把一个放茶水的桌子拍得震天响,脸红脖子粗,像个罗刹,“弟兄们战死了,你们可知这个小白脸抱头鼠窜,敌人撞到面前了都不敢杀!蒋老三都死在了魏军刀下,他呢?一介懦夫苟活于此!”
年轻士兵不甘下风,“不然呢?是我们和魏军有仇?”
老兵们则在一旁慢吞吞嚼着烟叶。心里门清。
——战事一起,死亡早不是稀罕事,每天都有数不胜数的人排着队去见阎王,其实就是心中郁积,想找个瞧着好收拾的发泄罢了。
鹄落崖那一仗没了不少弟兄,跑得慢的,不能打的,这些个面孔今日便见不着了。
漂亮又瘦弱的荣析自然被挑中成了那个出气筒。
空气泛着凉意。
荣析轻靠在潮湿的墙壁,唯有微微翘起的发丝被风拂动。她的目光掠过眼前的闹剧,落在门框所勾勒出的蓝灰色的天空一角。渐弱的雨须臾之间又变得急促起来,浮躁的清晨也助纣为虐。
雨声渐渐与十八天前的那个湿冷的下午重合。
回忆里紧锣密鼓的喧嚣声又敲了起来。
留给她思考的时间不多了,魏军几乎形成了一个包围圈,麓州城守军正向方圆百里招兵买马。
战争不远了。
荣析整日提心吊胆。
天亮时,附近的村民总能发现一两个倒在夜里的不知名尸体,这里或那里被砸出个血窟窿,死相凄惨地横在稻田或河沟里。
吃腐臭肉的巨大秃鹫在上方盘旋。
东边的树林被魏军放火烧着了,秧及房舍,火舌窜天,滚滚浓烟呛得人几乎喘不上气。
荣析去了募兵点。
原因很简单,这本书写的是赵国如何统一天下的故事。
那天也下了一场雨,天不怎么阴。
老妇人给荣析披上破旧的蓑衣,递给她一顶雨笠,偏棕色的眼睛里满是忧愁与担心,她没说什么,却似有百般言语伸手摸了摸荣析的头发。
荣析道:“身为女子,战死沙场是我的荣幸。”
忽然之间,她隐约从自己的声音里听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我们流离失所,我们命不由己,你和我说这是正义。但我只看到了杀戮,伏尸千里,白骨遍野!”
她抬起眼,终于留意到了争执的重重人影。
说来有趣,拒绝伙夫的加餐之后便旁若无人地陷入沉思,竟是没再留意到屋中发生了什么。
伶牙俐齿的是一个年轻士兵。
青年身量不低,军装较比其他士兵束得干净整齐,像西域人,若鼻梁低些便会露出几分女相。
“你!一丘之貉!”
对面那个大块头显然有些恼羞成怒,又不知如何回怼。
荣析认出那个挑事之徒。
赵军在城郊百里内皆有招兵买马,张贴告示,唯独荣析一波三折,辗转几个募兵点竟是一无所获,原因是她瞧着瘦小,不符合正规军要求。
唯剩下设在麓州城内的最后一处。
那里有高级将领亲自监督,卧虎藏龙云集之处,思虑再三,她还是决定去试试。
毫无悬念。
对于更为严苛的标准,胡须又长又翘的司功参军皱了皱眉,一边看着战报一边摇了摇头,连展示的机会都没有给她。
队伍里有人笑道:“垂髫小童,武器都拎不动吧,还要来参军。”
“这小子瞧着像个大姑娘一样。”
“能被骑军挑起老高。”
“哈哈哈……”
众人哄笑起来。
荣析不理他们。
倒不是原身真是垂髫年龄,只是这些人年长几岁便带了几分优越感,又是难辨年龄的生长期,取笑人罢了。
排在后一位的农民“嘿哈”耍起了花枪。
这花枪委实耍得漂亮。
荣析觉得自己很长时间都会记得这个画面——城的一侧大火蔓延,楼阁倾倒,灰烬与火花漫天飞舞,而另一边生活安宁如常。
农民像是黄昏里的一个剪影。
荣析没急着回去,蹲在道旁捡了个树枝画起地图。
总得谋个后路。
中途,那军官似有什么急事,临走时忽从募兵的队伍里拽出一人来,接连叹了十七个“好”字。
那人就是郑五。
荣析承认有些羡慕,印象深刻。
这位高大骁勇到军官为其叹了十七个“好”字的壮士此刻在找她的麻烦。
一个老伍长听了动静从别屋赶来,忙道:“莫要冲动!新兵不敢杀人是人之常情,读圣贤书的来提刀,已违背世道,怎的就……”
人群中已有人点头。
郑五却拔出刀来,“军营岂是读圣贤书之地?”
一声狮吼竟把屋顶茅草都震了一震。
众军知这莽夫脾气,谁也不想在战场以外的地方丢了性命。
雨未停,远处马蹄忙碌,郑五把刀尖对准角落里的荣析,眼中鄙夷,“蒋老三死于阵前为何不救他?敌军杀到眼前你为何不杀?”
救不了,不想杀。
荣析站起身,从容不迫,眼底隐现着寒意,“你呢?”
你呢。
问题被杀回来,郑五身后无形的气焰顿时被那股寒意浇灭了。
他肚子里那股火霎时没了理由发泄。
想到准备大显神威的自己在战场上狼狈不堪,想到差点被冲过来的敌军索命,想到那把刀离自己的喉咙不到一尺远……
他又恼羞成怒,“闭嘴!你这个懦夫,我现在就杀了你!”
离得近的人急忙向两侧躲闪。
“叮”地一声。
荣析的瓷碗被劈碎了,接住的碎片被她像飞刀一般掷回去,划在郑五的脖颈上,洇出一道血痕。
郑五怔了下。
他好像出现了幻觉——那把夺命刀他没躲过去。
荣析看准时机,近前一步,劈手将刀夺下。
只见刀锋寒芒一闪,局势倒转,那把刀转而贴在郑五温热的脖颈上,被瓷片划出的伤口又给铁器添了一抹红。
郑五的目光这才聚焦了一瞬。
荣析脸上没什么表情,眸子却很亮,“你今日怪罪我,便不觉得自己是个窝囊废了?”
“倘若问心无愧,何必在此恃强凌弱?我也看不惯你,”她粲然轻笑,好生无辜,“我是没杀过人哎,但你可以成为我的首位刀下亡魂。”
强,可怕。
谁都没想到瓷碗竟可以接刀!
众人看得背脊发凉。
郑五没有反应,眼神空洞洞的,似是傻了。
浑身却抖得厉害。
军法严明,荣析倒没真想杀他,心想无趣,嫌弃地收了刀,道:“窝囊废你可听好了,严于律己,莫找他人茬。”
有人“哈哈”一笑,中气十足地叹了一声“好”。
荣析循声一瞧。
是那位出言仗义的年轻士兵,随即躬身行叉手礼,认真道:“多谢兄台。”
气氛一下子又变得轻快。
对方回以一礼,佻了郑五一眼,“不必,这粗鄙之辈人话不懂,而今世道,众生皆苦,何必为难。小兄弟只消明哲保身。”
说完又揣了些煎饼,施然出门去。
荣析静静看着那身影消失在雨幕之中,蹲下身捡起碎片,又坐回角落。
郑五已经被同伴拽走了。
她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手,用瓷碗接刀属实冒险之举。
原主武功不凡。
撤退时,局势危机,她能从其中安然脱身时便发现了。
伤者跑不动,她拖了几人,无一例外都被阵外冲将而来的骑军砍死了,若不是原主武力高深莫测,她也会葬身在鹄落崖。
念及此处,耳畔仿佛又出现人垂死的呼吸声。
这时,外头有人喊:“集合了集合了。”
屋里原本昏昏欲睡的众人立刻精神起来,惊恐道:“莫非是在附近发现了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