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照西京》江易绵

2、壹·烽火照西京

　　故事二·纯爱单恋

　　那是我第一遇见这样好看的人物，像阿娘口中的仙人一样，叫我不敢忘却。

　　癸卯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此前我同阿娘来皇城躲避灾荒，却在流亡途中与她分离，被拐子捉去了黑市。

　　那里真冷，冻得人骨头都是脆的，我和其他孩子一同锁在笼子里。

　　好看的孩子，锁在一个笼子里，不好看的，锁在一个笼子里。好看的被青楼收去做妓，被有钱人家买去做玩物；不好看的，被买去做奴仆做杂役。

　　这里的生活根本不是人过的，被抓来的人都希望自己能被买，买走了即使要受苦，也总比在笼子里活活熬死的好。

　　拐子卖人讲究，一次只带几个孩子去黑市贩卖，这样的黑活，想来任谁都不会大张旗鼓明目张胆地去做。

　　我忍着饥寒困伤，日日盼着自己能被带走，终于，我还是等来了这个机会。

　　“叮当当——”

　　铁链和锁碰撞着，声音愈发地近了。

　　这是拐子开笼子的声音，以及他牵着被放出来的孩子时，铁链拖在地上发出的声响。

　　“嘎吱——”

　　笼子被打开了，我终于可以出去，我的心狂跳着，渴求那一丝微弱的光明和希望在今夜能够照在我身上，哪怕希望渺茫，微乎其微。

　　“你们几个，出去了不许声张，装作是我的孩子，谁要是敢闹我便打断谁的腿。我可告诉你们，就算你们被卖出去了，想要求救也是不可能的。本朝律法，买卖者同罪，买你们的主儿，都是有家室有底子的人家，没有人会管你们的死活，也没谁有胆量告发我们。”

　　“更何况，咱们这桩生意背后的东家可是个大人物，就是皇帝老儿来了，也得礼让三分。你们最好给我学乖一点，不然最后吃苦头的是你们自己。”

　　那个中年男子，用铁链将我们手锁住，铁链的另一端掌握在他的手中。环环相扣的铁圈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声响，那仿佛是我我命运的琴弦在颤抖在抽泣。

　　黑市真热闹，熙熙攘攘，往来的商家络绎不绝。这是我被关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感觉到烟火气息。

　　拐子的摊摆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也许买家已经熟悉了这桩生意，即便不起眼这里还会有很多的买家前来。

　　与我同来的孩子依次被挑走，最后只剩下我一个，我惴惴其栗，心里的火苗愈发黯淡，却又无可奈何——我长得并没有那几个孩子那么好看，性子也不讨喜，沉默缄言的。

　　再何况，我病恹恹的身形羸弱，又满身鞭痕。那些伤疤，是拐子抽的。我刚被拐来的时候性子烈，试图反抗，所以他抽了我。

　　笼子里的吃食都是拐子丢进去的，只能靠抢才能吃到。而我经此一遭鞭打，哪里能抢得到食物，常常是饿着肚子。

　　真疼啊，伤口在寒风里又青又紫的，流出的血再热也能瞬间被凝固，被寒风吹裂以后又冻住，将人折磨的痛不欲生，周此往复。

　　“谁叫你当初那么不听话，不然也不至于沦落成今天这个样子。”那拐子横眉怒眼地奚落着我，状似要收摊了，“要是再没有人来买你，今后你就不会有机会了。”

　　我双眼发黑，耳边传来刺耳的长鸣，只能依稀听见几个拐子吐出的字眼，心脏愈发地冰冷，仿若坠入万丈深渊。

　　我感觉希望被破灭了，也许我要死了。

　　头晕晕沉沉间，我却倏然瞥见一位穿着白色狐裘的贵公子。他撑着一把绘了红墨梅的白纸伞，踏雪而来，墨发飘逸，通身气质温润如玉，精致的眉宇间沾染了几颗雪粒，我几乎以为自己见到了仙人。

　　“他，我要了。”

　　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了光照在了我的身上，巨大的欣喜几乎要将我吞没，可我几乎连高兴的力气都没有了。

　　“哟，大人您来了。您要的自然是要给您的，只不过这个货色不太好，不若你随我去挑一挑别的。”

　　我有些紧张，惶恐不安的看向了那人，眼睛里带着期盼和渴望。他蹙了蹙眉，声音威严淡漠，让人不寒而栗：“怎么，你在质疑本侯的眼光？”

　　我长舒一口气儿，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下来。

　　中年男子惶恐地说道：“不敢不敢，小人不敢，就是借小人十万个胆子也不敢质疑侯爷您啊。这不是，这不是……”

　　拐子话音未落，便被那位侯爷给打断了：“少废话，顺便让本侯看看别的货。”

　　“诶，好好好，大人请稍等。”

　　拐子解开我身上链条的一端，并钥匙一齐交给了那位侯爷身边的侍卫。

　　侯爷看了一眼我，眼里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他吩咐身边侍从道：“行了，把他放了吧，再给他点吃的，反正他也跑不了，省得还没回去就饿死了。本侯可不想这大过年的，沾上什么晦气东西。”

　　“是大人。”

　　拐子收好摊子，说道：“大人请随我来，只是您的侍卫……”

　　那侯爷挑了挑眉：“这些都是本侯的亲信，若是本侯出了危险，你觉得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拐子诺诺应声，垂首俯身在前面带路。

　　给我解锁的那个侍从身子颀长，比我高上好几个个头，他用钥匙打开锁后将铁链扔在了一边，然后蹲下身子抚了抚我的头，轻声道：“别怕，你可以叫我竹风。竹子的竹，风霜的风。”

　　竹风又指了指他身后一言不发冷着脸的侍从：“他叫竹骨，骨头的骨，别看他冷冰冰的，其实心软得紧。”然后竹风从竹骨手里接过牛皮纸包着的馅饼，递给了我：“吃吧。”

　　我接过温热的馅饼，好像是接过了一段美好的未来，觉得现在的一切都有些不切实际。我有预感，他们都是极好的人。

　　我狼吞虎咽地吃着馅饼，竹风和竹骨一前一后夹着我，跟在那位侯爷身后。而那位侯爷跟在拐子后头，闲庭信步，他的云纹长靴踩在雪上，仿佛是飘在云端的仙人。

　　*

　　侯爷打量着拐子的老巢，看着笼子里关着的，道：“这些就是全部了？”

　　拐子颔首：“是，侯爷，您挑一挑，看看有没有顺眼的。若是都不满意，下次进了新货我再带您来看。”

　　侯爷环顾一圈，修长的手指向其中一个笼子里看起来最糟糕瘦弱的一个孩子：“这孩子倒挺合我胃口 ，就她了。”

　　这么多好娃娃，怎么偏生选了这个。

　　拐子心生疑惑，却也不敢细想太多。

　　这样身份非凡的人物，岂是他这种小人物可以妄自揣摩的，更何况是这人。没准儿人家就喜欢这样的。

　　侯爷交了钱，让风竹和风骨领着我和那个女娃，上了马车。

　　风竹和风骨驱着马，我和那个女娃跟侯爷坐在同一辆马车里。车内立了灯盏，摆了小炭炉，很明亮暖和，而我和那个女娃十分拘谨地一左一右坐在了那位侯爷旁边。

　　在灯光的照射下，我更加细致地观察了一下我的恩人。这位侯爷很年轻，甚至可以说是稚气未脱。可他周身沉淀下来的气质仿佛经历过二三十余年的沧桑岁月，将那份稚气遮掩的七七八八。这样极大的反差让我对他的敬意愈发浓烈。

　　“你们两个，可有名字？”

　　“我，我叫阿岩，娘亲说是岩石的岩，她希望我能和石头一样命硬，能活得久一点。”

　　那个女孩见我回了话，也怯懦地会道：“小女盼娣……”

　　“从今天起，你们跟着我，就忘记过去吧。我给你们重新取个名字。”

　　侯爷望向我：“你就叫……松岩，我希望你不仅可以像岩石一样坚硬，还要像松柏那样，高洁傲岸、不畏风霜。”

　　接着他看向我对面的女孩：“你呢，你是梅，今日天寒雪意浓，未若柳絮因风起，你就叫……梅絮吧。”

　　马车一路平稳地驶到了侯府，我们下了马车。天色昏暗，漫天鹅毛飞粒里，我看见侯府那张朱砂牌匾上的字熠熠生辉，几乎要灼伤我的眼睛。其上用金箔写着“安宁侯”几个大字——安宁侯的府邸。

　　安宁侯，武平王的嫡子，这位谪仙般的人物，虽然看着是一身弱不禁风，却能文能武，惊才绝绝，足智多谋。所以年纪轻轻，就战功赫赫，被天子亲封为安宁侯。

　　安定天下，守四方百姓太平宁和。

　　我和梅絮在安宁府定居下来，在这里养伤养病，养精蓄锐。

　　除夕夜那天，安宁侯陪下人一起包饺子吃饺子，守岁看烟花。他真的好温柔啊，待下人也如同待亲人一般好。

　　我第一次过上这么好的年，吃上这么好的饭菜，和这么好的人一起。我有点想家，可我的家已经支离破碎无处寻觅了，但我现在很开心，因为我现在有了新的家，新的归宿。

　　守岁时，大家都许了愿。我也许了，可我许的是诺言，如果可以，我愿一辈子誓死追随安宁侯，只要他不嫌弃。

　　初春，安宁侯说要开始培养我们了，他说他要让我和梅絮成为他的暗卫。竹风性子跳脱，被小侯爷安排来给我们学文；竹骨话少，又不喜言语，于是他教我们习武。

　　竹风教我和梅絮练字时，先教的是小侯爷的封号，然后是彼此的名字。

　　竹风写小侯爷的名讳时，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他说，主子是个极好的人，虽然他表面上装作风流放纵，其实他真的很善良，爱国爱民。他是值得信赖和追随的主子，他愿意永远追随安宁侯的脚步。

　　竹风写我们名字的时候，说道：“ 我们三个，还有竹骨，都是在冬日里遇见主子的，而梅、竹、松是对应的是岁寒三友，主子给我们每个人的名字都赋予了特殊意义。我很感谢他给了我新生。”

　　竹骨是很严苛的老师，虽然他总板着一张臭脸，但他会很耐心的为我们指导动作。竹风总调侃他刀子嘴豆腐心。

　　有一次，我和梅絮总练不好一个动作，竹骨很生气，就罚我们练不好不准吃饭。可即便我们练得精疲力尽却任然频频出错，始终达不到他的预期。竹骨不忍心，最终还是心软让竹风给我们送了饭。

　　我在安宁府度过了一段安宁的时光，我很快乐。

　　次年春，我和梅絮成为了合格的暗卫，配合竹风和竹骨藏在黑暗中办事，见不得光亮。

　　小侯爷问我们可有悔，我答不悔，梅絮也是。

　　当然不悔，悔什么，若是没了主子，我们早就变成了九泉冤鬼。如今能过上这么好的日子，即便是死我也知足了。

　　*

　　第一次见您时，您挥手一指，将光明洒进了我这片黑暗，我便认定了您，此生不换。

　　松岩愿如蛰伏在光芒下的黑暗，当九天寒月洒下清辉时，属下如影随形，始终如一地景仰那一轮明月，即便身在悬崖峭壁，深谷高山。至少这时，属下离您最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