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姜》清醒听听

5、纪月环

　　孟姜在嬴政起身时，就猛地醒来，下意识地将手搭上脉，看看是否已退热。
　　幸好，脉象趋于稳健，她这一夜也算没白忙活。
　　孟姜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嬴政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大王的温病已愈。”孟姜不敢对上那双冰冷的眸子，是在太过压抑。
　　嬴政点点头，“替寡人更衣。”
　　孟姜忙为嬴政取来衣裳，细心地替他穿上。
　　玄衣神秘而高贵，传闻昔文公出猎，获黑龙，秦国认为其水德之瑞，故秦国服饰大多尚黑。
　　嬴政的身形颀长，身材并不瘦弱，倒是极好。
　　“你的医术从何习得？”嬴政似是不经意间问起。
　　“师从母氏。”
　　“你母氏何人？”
　　“齐国万氏。”
　　“寡人听闻，她不是你的生母。”更衣已经进行到最后一步了，就差带上冠冕了。
　　“妾的生母是柳氏，在妾出生那一日便故去了。”
　　孟姜踮起脚为嬴政带上了冠冕，微微低头。
　　“如此。”嬴政颔首，抬起脚往殿门口走去，“医术不错。”
　　孟姜抬头，望着远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玉带和金竹笑眯眯地走进孟姜，齐声道，“恭喜夫人！”
　　“大王来了一次微唐宫，难道还会不来第二次吗？”金竹笑逐颜开。
　　“我见大王走时，精神百倍呢。”玉带也是眉开眼笑，眼神放光。
　　孟姜见此，也不好说昨夜她和嬴政其实……
　　再者，嬴政也不许她说。
　　罢了，就让两个小丫头多开心会吧。
　　赵七子和连良人的消息灵通，嬴政前脚刚走，她们后脚就来道喜了。
　　“真羡慕孟姜妹妹呀，可以得大王一夜恩泽。”
　　连良人的眼神哀怨，盯着孟姜，似是要和孟姜换魂。
　　孟姜吃不消她的眼神，连忙闪躲，转而看向赵七子。
　　赵七子倒是没有过多的哀叹，只是反常地沉默不语。
　　不对啊，她平日最是喜笑颜开，和谁都能说上两句。
　　“怎么了？话也不愿多说。”孟姜关切问道。
　　“唉……”一声叹息吸引了连良人，“你怎么了？”
　　“我有一事……”赵七子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地开口，“愿孟姜妹妹能相助。”
　　“姐姐说便是。”
　　“我有一物，名为纪月环，是一对耳饰。前几日我去如意夫人那，如意夫人看中了我的耳饰，硬是要我留下纪月环。我不好推辞，便给了如意夫人。”赵七子顿了顿，“而今听闻，纪月环竟丢失了一只，那是我母氏故去前予我的，价值连城。我想着，若是能找回来，我便鼓起勇气向如意夫人要回纪月环。”
　　“你是要孟姜帮你找？”连良人一下问出了事情关键。
　　“不仅如此，孟姜的位分比我高，肯定是更好说话些，如今她又得了大王恩宠……”赵七子的声音越来越小。
　　这是要孟姜去做如意夫人面前的恶人。
　　她刚得了恩宠，便有人开始着急了么。
　　孟姜面上不显，心底却在默默盘算。
　　在赵七子开口时，孟姜便有预感绝不是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赵七子给她挖了一个坑。
　　看她跳不跳了。
　　傻子都知道不跳。
　　连良人也想到了这一层，面露难色。
　　她想不通赵七子这是做什么，为何摆出一个明显的坑给孟姜。
　　“我愿助姐姐一臂之力。”孟姜笑笑，抿了口水。
　　赵七子面有惊诧之色，一时竟忘了说话。
　　连良人也震惊不已，果真是年纪小吗，这么明显的恶人，她竟然义无反顾地去当。
　　孟姜是宫里年龄最小的，不明白后宫的争斗戏码也正常。连良人安慰自己。
　　殊不知，孟姜在齐宫早已看透，如今只是好奇手段为何如此不高明。
　　“多谢孟姜妹妹。”赵七子轻握住孟姜的手，神情动容。
　　许是做出来的把戏，纪月环很快就找到了。
　　本就不大的东西，找起来竟不知一点也不费劲。
　　翌日，孟姜正往如意夫人的兰镜宫去。
　　兰镜宫离微唐宫有些距离，孟姜走了好些脚程才到。
　　“拜见如意夫人。”
　　如意夫人雍容华贵，大方笑道：“不必拘礼，妫夫人。”
　　作为嬴政最宠爱的女子，如意夫人不外乎是极美的。
　　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
　　宋玉的诗赋似乎用在如意夫人身上很合适。
　　楚国美人不仅有连良人那样娇弱泪涟的，也有如意夫人这样艳丽动人的。
　　“不知妫夫人来为何事？”
　　孟姜也不打算弯弯绕绕，直入主事，“听闻如意夫人得了一对宝贝，名为纪月环？”
　　“正是。”
　　“可否一睹其物？”
　　“妫夫人想瞧，当然是可以的。”如意夫人笑笑，让婢子将纪月环拿来。
　　纪月环不愧被称为宝物，色泽温润，晶莹剔透。小小的两粒碧玉石以金链穿起，闪烁着温和的光芒。
　　“昨日纪月环丢了一只，今日才寻回来，否则，妫夫人怕是没有眼福了。”
　　“幸好，孟姜不是无福之人。”孟姜微微笑道，“这等宝物，是赵国之物吧。”
　　“正是。”如意夫人轻抚过纪月环，“赵国是地灵人杰之地，和氏之璧大名鼎鼎，听闻侧而视之色碧，正而视之色白，也不知此生是否有缘相见。”
　　和氏之璧原本是楚国的，只是楚国保管不善，后赵国得之，秦昭襄王时期曾差点为秦所得，如意夫人不会不知。
　　要说赵国地灵人杰，还不如说是楚国。
　　毕竟和氏之璧是卞和在楚山上发现的。
　　“楚国的随侯珠也无人不知。”孟姜略思道。
　　随侯珠本是随国宝物，现为楚国得之，听闻径盈寸，纯白而夜光，可以烛室。
　　如意夫人面上一僵，抬起眼，盯着孟姜笑道：“妫夫人今日不是来与我讨论各国宝物的吧。”
　　孟姜也不再铺垫了，“如意夫人既明其意，孟姜也就直说了。”
　　“说吧。”
　　“秦昭襄王愿为和氏璧以十五座城池相换，如意夫人愿为纪月环以何物相换呢？”
　　如意夫人哼笑一声，缓缓跪坐下，“赵国蔺相如慧也，和氏之璧完好归赵，可赵七子呢？”
　　“夫人将赵七子比作蔺相如，可是将自己所做比作秦昭襄王之举呢？”
　　如意夫人低头饮茶的动作一滞，却并不作声。
　　“今日不论是谁来，目的都是一样的。”孟姜向如意夫人行了一礼，“孟姜多有得罪，望夫人见谅。”
　　如意夫人放下晶杯，抬头看着眼前这个聪慧貌美的女子，心里有酸涩上涌。
　　宫中从不缺比自己年轻的女子，也不缺肌容极妍的妃妾，可读之书用之理的女子，却是很少。
　　如意夫人是华阳太后推举入宫的，也是华阳太后一手培养的，有女师悉心教导，她的任务是当上秦国的王后，为秦王延绵子嗣，永结秦楚之好。
　　但孟姜是齐国公主，身份高贵，一入宫便与自己平起平坐，论谁，都不会心平气和地接纳她。
　　如意夫人不是楚国公主，她只是华阳太后的远亲，不过姿色萱丽，才有机会得到入宫，坐到如今的夫人之位。
　　但她不是华阳太后的唯一筹码。
　　连良人也是楚人，也是华阳太后的远亲，可论恩宠，她不及自己。
　　妫孟姜却不一定，她已经得了大王的恩泽，日后风头怎样，一切难说。
　　一时心中落差万丈高，如意夫人愤懑不已，但是也不至于在一个十六岁女子面前失态。
　　“我怎会与妹妹置气。”如意夫人站起身来，也微微行礼，“还未向妹妹道喜，瞧妹妹的仙神之姿，大王见了定是欢喜至极吧。”
　　她这一句话，又刻意提醒孟姜，她才是大王最宠爱的妃妾。
　　“多谢夫人。孟姜来秦国前，父王宫中姬妾又有孕者，不知大王长公子怎还不肯速速出世？”子嗣一向是如意夫人心中的一根刺，大王的恩宠本就为时不久，若是不能在这几年抓紧诞下公子公主，往后，怕是会孤老一生。
　　果然，如意夫人连表面功夫也不想做了，似乎是在隐忍着。
　　霎时，如意夫人又恢复了面上带笑，显得温婉无比。
　　“纪月环我会派人给赵七子的，妹妹若是无事，且先回去，大王等会或许会来。”如意夫人下了逐客令，又拿大王作势。
　　孟姜见目的已达成，本也不想多留，见状，顺势告辞。
　　“多谢夫人了。孟姜先行告退。”
　　孟姜走出兰镜宫，想着先到赵七子的宫里一叙。
　　正好问问纪月环一事。
　　“妫孟姜。”
　　陌生却又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孟姜抬头看见的是目光沉沉的嬴政。
　　“妾拜见大王。”
　　“免礼。”
　　嬴政抬手，虚扶了下孟姜。
　　“怎来此处？”
　　“妾与如意夫人有事商谈。”
　　“何事？”
　　孟姜也知此事直说，可能会把如意夫人身上的怒火烧及自身，便多多润色了说。
　　“赵七子有一宝物置于如意夫人宫中，妾好奇宝物是何模样，便来瞧瞧。”
　　“如此。”嬴政了然，“寡人无事，去你宫里吧。”
　　孟姜一怔，却又忙道：“是。”
　　说实话，孟姜与嬴政相处的时日太短，她还摸不透他是个怎样的人，只能粗浅判断，他不是个温润君子。
　　倒是让孟姜有些惧怕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