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姜》清醒听听

3、入宫

　　公元前二百三十九年三月初十，齐王建二十六年，齐国公主妫孟姜嫁与秦王政。
　　秦王政派将领蒙恬前来接孟姜的车马。
　　孟姜从宫中出来后，就见蒙恬已候在城门口。
　　蒙恬着灰银铠甲，身姿挺拔，洋溢着少年将军的意气风发，豪爽大方地下马对孟姜行礼。
　　孟姜用齐礼回敬之。
　　蒙恬为人仗义，对孟姜也是极为尊重，一路上很照顾这些从齐国陪嫁来的婢女寺人，这让孟姜对秦国好感颇多。
　　听闻蒙恬是秦国上卿蒙骜之孙，内史蒙武之子，出身名将世家，胸怀大志，以冲锋陷阵报效秦国为愿。
　　孟姜很是敬仰蒙恬此人。
　　四月廿六。
　　走走停停一个多月，孟姜抵达秦国王都咸阳已是酉时，蒙恬提议先在咸阳宫外的驿站歇一夜，明日再进宫面见秦王。
　　孟姜身子本就不好，这一路其实很是不好受，好在出齐国前万夫人给了她许多药。
　　“公主，终于到秦都了，这一路上可累死我了。”婢女玉带笑道。
　　孟姜此次来带了两个贴身婢女，玉带和金竹都是打小就服侍她的，三人算是一起长大。
　　“可不是嘛，长这么大都没离开过齐国，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腿都要断了。”金竹也笑着接话，眼里却全是对秦国的希冀，“不知道在秦国会有怎样的日子。”
　　玉带也满是期盼，“公主嫁给了秦王，若是得宠，我们的日子总不会还像齐宫那样吧。”
　　“公主生得如此美貌，秦王怎会不喜欢公主呢，我觉得公主一定是最受宠的！”金竹傻乐着看向孟姜，见孟姜只是淡淡地笑，端起茶喝了一口。
　　“王宫不比寻常人家，稍不留神便要丧命，在秦宫中我们更应谨言慎行才是。”孟姜想起了母亲柳姬，她也是后来才知，那日难产是有人做了手脚。
　　至于是谁，一想便知。
　　柳姬在齐王宫中已是十分谨小慎微，可还是免不了丧命。
　　所以，孟姜打起十二分精神，秦宫的日子一定也不比齐宫，说不定更要如履薄冰。
　　齐王的吩咐仿佛还在耳边，若是秦国有大事，即可传信……
　　孟姜对此很是苦恼。
　　原想着离开齐国远走高飞，可万夫人还在齐宫，这么些年，她早已将万夫人视如亲母。若是办事不妥，齐王的意思虽未说明，但孟姜也知道万夫人不会好过。
　　齐王不仅骄奢淫逸，还奸狡诡谲，对少年夫妻情是一点也不顾。
　　传信此事甚难啊。
　　翌日。
　　孟姜等人启程进宫。
　　早有耳闻，咸阳宫，秦历代国君的大朝之地，位于渭水之北，泾水之南，宫观二百七十。
　　即使齐王宫也十分富丽堂皇，但咸阳宫之壮观让孟姜心里震撼。
　　咸阳的宫室门阙、楼台周阁，高耸入云，巍峨壮观。
　　怪不说，秦国有成为第一诸侯国之势。
　　听闻秦相商君变法后，秦国便如同青云直上，这天下谁不忌惮秦之崛起。
　　孟姜此时以扇掩面，亦步亦趋走入咸阳宫，隐约见一人立于殿内，身形十分高大，一袭玄色长袍威严无比。
　　整个宫里静默无声，外头艳阳高照，四月的天不算太冷，但进殿内后明显感觉到和外头的阳光不成正比。
　　不过一小会功夫，孟姜已手脚冰凉。
　　离那道高大身影越来越近了，孟姜悄悄抬起眼打量着她的夫君。
　　还是有些模糊。
　　直到再近些，孟姜才看清他的脸。
　　只一眼，便心跳不止。
　　孟姜曾听过百年前的一个故事。
　　齐国国相邹忌曾讽齐王纳谏，将自己与城北徐公孰美的问题抛给妻子、妾和客卿，明明自己的容貌不如徐公，但他们的回答都是徐公不如他，他辗转反侧，顿悟之。便去见齐威王，字字道明，由此观之，王之蔽甚矣。
　　邹忌可不仅仅是善辩机敏，他也是齐国有名的美男。
　　秦王政就好似邹忌，修八尺有余，而形貌昳丽。
　　眉毛俊朗，眼睛狭长，鼻梁高直，嘴唇微抿。
　　与齐国男子不同，嬴政的容貌偏像虎狼之威，面若冷霜，却又朗朗如昆山之玉。
　　在来之前，晋国书简曾有零星之语道出秦国男子的形象。
　　人说楚国男子以削瘦风流为美，而秦国男子则以血性魁梧为美。
　　孟姜想，书简上真没骗人。
　　抬起眼，只见嬴政垂眼看她，眼中毫无感情，只有冰冷。。
　　虽甚是俊朗，但若是稚子，恐怕会被吓哭。
　　有些凶。孟姜默默地想。
　　嬴政光是身形就已经压住孟姜了，他多年来上位者的不怒自威也震慑住了在场的众人。
　　不愧为一代帝王。
　　“齐女田氏跪——”
　　孟姜双膝跪地，“齐女妫孟姜拜见大王。”
　　她俯首在他面前，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
　　良久，一道沉金冷玉般的声音落下，“寡人封齐女为夫人，赐微唐宫。”
　　“妾谢过大王。”
　　孟姜是齐国庶出的公主，位分不会太低，但也不会太高。
　　这个夫人，意料之中。
　　孟姜领恩后便随宦官赵高去往微唐宫。
　　一路上赵高不停地讨好孟姜，说宫中如意夫人的位分最高，如今妫夫人与如意夫人平起平坐，可以看出秦王对齐国是十分看重的。
　　孟姜微微笑着搭话，心中却不屑于与他论秦王宠爱落于谁的宫中。
　　在咸阳宫去往微唐宫这不短不长的路上，孟姜已对赵高微微生厌。
　　赵高此人，谄媚逢迎，阿谀奉承，她不过只是一个刚进宫的美人，他便好似视她为王后般巴结，说了那么久的好话，言外之意不外乎是想要得到孟姜的赏识，好在大王面前吹一吹耳边风。
　　当然言语间还夹杂着，只有贿赂他才能得大王宠爱的意思。
　　孟姜此生最讨厌这种小人，风光无限时费力讨好，跌落尘埃时又不闻不问还踩上一脚。
　　齐王宫中这种人多了去，从小就见识了不少。看她一个病秧子，母亲又难产而死，也不受齐王喜爱，每每都是冷眼相对。
　　不想，刚进秦宫便遇上了一个。
　　到了微唐宫，送赵高出去后，孟姜才得以好好休息。
　　“公主，这微唐宫好好看呀，比咱们的芳菲宫好看多了。”
　　“金竹，你怎么还叫公主呢，该叫夫人啦。”玉带一边放下刚拿来的膳食一边纠正金竹的称呼。
　　“知道啦知道啦，我这不是还没适应嘛。”
　　“无妨，我也没适应。”孟姜在微唐宫四处闲走着，心情不错地听两个小丫头拌嘴。
　　“适才我去取膳食，发现美人的微唐宫离大王的寝宫很远，不知道大王是不是故意的。”玉带撇撇嘴道。
　　孟姜在来的路上也发现了，途中经过了不少宫殿，想来都是其他妃妾的，这微唐宫着实有点远。
　　不过也没事，她不奢望能得到秦王的无限宠爱。
　　有时候，王的恩宠反而是更猛烈的毒药。
　　孟姜笑笑，“听闻秦王的姬妾不少，离大王寝宫近的宫殿自然也给宠姬了，或许是我来迟了。”
　　“公主一定会成为秦王最宠爱的姬妾！说不定还会被封为王后呢！”
　　“别胡说！”孟姜喝道，这话若是被有心人听见，那就大事不好了。
　　金竹低下头，乖乖地认错。
　　“是，奴婢再也不乱说了。”
　　玉带笑着出声，“还有，该叫夫人啦。”
　　“知道啦！”
　　玉带突然“呀”了一声。
　　孟姜和金竹皆好奇地看向她。
　　她四处望了望，确保没有无关人员，这才附在孟姜和金竹耳边悄悄道：“我刚刚出去路过怡山时，看见有个小宫女鬼鬼祟祟，好像在烧什么东西，还有一盆血。”
　　金竹惊呼一声，“不会是什么邪魔歪道吧！”
　　“金竹！你能不能小点声！”玉带怒道，“依我看，像是什么巫术。”
　　巫术？
　　孟姜皱起眉头，忽忆起书简上有关巫术的讲述。
　　商朝时巫术盛行，大巫们皆能通神灵，商王也非常敬重大巫，也曾有人记载“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巫术到后来甚至渗透到王室，王子公主行巫术的数不胜数，巫术已能算作国术了。
　　但后来大巫的地位明显就下降了，士人贵族皆鄙而视之，巫术也就此销落。
　　如今的诸侯国中，只有楚国好巫了。
　　莫非那宫女是楚人？
　　楚国的巫术一直都有着崇高的地位，楚王迷恋巫术，使巫术大为盛行，经久不衰。楚庄王就常常以大巫的身份祭祀天地，祈求神灵帮助他成就霸业。从屈子的《楚辞·九歌》也能看出，楚人喜爱浪漫和虚幻，崇龙尊凤之风最为盛行，喜欢以凤喻人喻己。
　　没想到秦王宫中胆如斗大的大有人在啊。
　　“我最害怕巫术了，之前就曾听到过有人中了巫术，生生被虫蚁折磨至死。宫中要是真有人行巫术，我都不敢出去了。”金竹带着哭腔道，她平日里胆子最小，总是害怕一些通神鬼之说，夜里出门总要有玉带陪着才行。
　　玉带倒是不怕此物，“别怕，有我呢。”
　　孟姜也是不怕这些的，可若真有人行巫，能早日被发现是再好不过了。
　　“我觉得，一个宫女还不至于有这样大的胆子，背后定有位高之人指使。”孟姜想了想，以她在齐宫十六年的经验，一般寺人婢女所作所为的背后皆有主子之命。
　　既然是位高之人，她暂时还得罪不起。
　　“此事万不可宣传出去。”孟姜命令道。
　　玉带和金竹齐齐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