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姜》清醒听听

13、痛心

　　《山海经》有言，大荒有灵山，灵山有十巫，皆擅医及卜，巫术用以祈福祭祀自然是好，若是用以施灾咒祸，那就不为世间所容。
　　而嬴政宫中偏偏有人施黑巫术。
　　孟姜让玉带日日盯着怡山，看那个烧东西的小婢女还会不会再出现。
　　可惜，那人太过谨慎，再也没来过怡山。
　　玉带不断地回忆，那个婢女身穿瓦青宫服，个子不高，几乎没什么特点。
　　后来玉带也曾去过怡山看那处有无不妥，但一切都处理得太过干净，显得十分反常，可见，行巫之人的警惕性有多高。
　　线索就此中断，孟姜决定和嬴政说，一切都是巫术作祟。
　　“你说，这是巫术？”
　　孟姜点点头，“大王体内伤口久久不好，又时常冷热交替，身子渐渐消瘦，不像是寻常之症，妾在刚进宫时见到有人疑似行巫，这才怀疑是巫术。”
　　嬴政状若沉思，“行巫之人可看清楚了？”
　　“并未，妾也只是猜测，但一切都太像巫术了。”
　　孟姜也没有把握，她不精通医术，最大的可能就是巫术了。
　　嬴政没有说话，站起身走入内殿，孟姜不明所以，跟在他的后面。
　　内殿是嬴政平日休息入睡的地方，除了赵高，一般人不会乱进，孟姜也只来过两次。
　　两次都是嬴政受伤时。
　　“大王，这是……”
　　“你很聪明。”嬴政赞许道。
　　孟姜更是一头雾水，他怎么好端端夸起她来了？
　　“大王的意思是……”
　　嬴政褪去外裳，掀起里衣，指了指右腰侧，“仔细看。”
　　突然见到嬴政的身体，孟姜有些不好意思，前几次是作为医者，顾不上男女之防，现下嬴政自己展露，她的脸又开始不争气地发热了。
　　嬴政的身体伤口纵横交错，但腰侧这一块却没什么伤口，只有一团乌青印记。
　　印记的样子很奇怪，不是一个规规矩矩的模样，里面有几道很深的颜色，组成起来，好似一个符号。
　　电光火石间，孟姜想到刚才嬴政无缘无故地夸奖，这才猛然意识到，她可能真的猜对了。
　　“这就是巫术的痕迹。”嬴政看到孟姜的神色，就知道她猜到了。
　　她一向是聪慧的。
　　“大王早就知道？”孟姜不可思议道。
　　“是，寡人早就知道有人在宫中行巫。”嬴政重新穿上衣裳，“几月前，这个印记还只是浅浅的乌青。”
　　孟姜怔住，嬴政一直以来让她去查病症，甚至给了她三个月时间，让她住在偏殿，到头来，他竟然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这是巫术！
　　孟姜想起，嘴边呼之欲出的答案，原来自己曾离正解那么近。
　　难怪嬴政并不着急，慢悠悠地等她看医书。
　　她早该想到的。
　　“大王既然都知道，为何还要妾来治？”
　　嬴政笑笑，“寡人想知道，行巫之人到底是谁。”
　　“大王心中猜想是何人？”
　　“如意夫人。”
　　如意夫人！？
　　刚从震惊中走出，却又有更大的震惊砸下来。
　　怎么会？如意夫人竟是行巫之人？
　　“寡人发现这个印记后，便觉得不正常，它慢慢出现了一道更深的痕迹，于是寡人开始怀疑身边的人。”
　　那时的嬴政，怀疑了所有人。
　　“有人要害寡人，这种异常，让寡人也不得不想到——楚国巫术。楚巫可祈祷，可招魂，可驱鬼，亦可咒祸。不可避免的，寡人首先怀疑了楚国人。”
　　楚人好巫，善以歌舞迎神，屈子诗赋也多加描写了楚巫。
　　“华阳太后是楚人，但她没有这样做的理由，寡人一旦逝世，她也不会稳居于太后之位，她的弟弟阳泉君芈宸更没有理由，他们从中得不到半分好处。昌平君芈启为人忠心耿耿，客卿李斯和丞相隗状……”
　　孟姜静静地听着嬴政逐个分析在秦国的楚人，一个一个有理有据，忽然觉得，他会是一个受后世敬仰的大王，秦国有他，何其有幸。
　　嬴政话锋一转，“有日母后提醒寡人，不得忽略了后宫中其他姬妾，寡人这才觉着不对，寡人总爱往如意夫人宫中去，她的宫中舒适异常，以至于见了其他姬妾，寡人竟生不出半点想法，再加上寡人身上的印记，寡人才刻意疏远了她。”
　　听到这，孟姜心里隐隐有个大胆的想法，如意夫人不会是行巫留住嬴政的宠爱，好让自己独宠吧。
　　“如意夫人莫非是为了大王的宠爱？”
　　“正是，她那令人耽于享乐，就是诡异之处。”嬴政看向孟姜，“寡人知道楚女会一种巫术，名为情巫，可获得夫君一生的宠爱。情巫已下，夫君若是离心于楚女，便会日渐消瘦，直至死去，楚女也因此会得到夫君永生的爱。”
　　如意夫人竟在嬴政身上行这种巫术！
　　真是骇人听闻！
　　为了嬴政的宠爱，不择手段。
　　可也只是为了宠爱。
　　世间男子多情，一颗心能分给许多人，娶到曾经心心念念的人，也可再娶其他貌美的女子，喜欢几个，便娶几个。
　　可世间女子痴情，盼望夫君此生只爱一人，看到夫君爱上一个又一个的女子，心里惧怕，唯恐失了宠爱。
　　为了宠爱，即使是姊妹，也能相互残杀。
　　世道如此，女子只能依附男子，断不许女子多情。
　　如意夫人也是一个痴情之人。
　　“但也只是猜测，为了证明就是如意夫人，寡人才假装宠爱他人，而这个人选，作为刚进宫的齐国公主再好不过了。一切都显得那么合情合理，寡人对齐国公主情深似海，不再宠幸如意夫人。”
　　假装？
　　假装深爱孟姜，却只是利用孟姜引出如意夫人。
　　难道，嬴政一直以来做的一切都是给外人看的吗？
　　之前一直困扰她的谜团，终于在此刻解开。
　　让她治病，不过是个幌子，真正要做的是让人人都觉得嬴政宠爱她。
　　孟姜黯淡地垂下了眼眸。
　　“果不其然，寡人的身子日渐消瘦，印记上也多了几道深黑痕迹，寡人心中早已确定就是如意夫人。”嬴政注意到了孟姜微妙的神情，“你很聪慧，这些日子的表现，也让旁人对你受宠深信不疑。”
　　“不用再为寡人治病了，既然找到了行巫之人，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雷电如在耳旁，震耳欲聋。
　　所以，嬴政之前所做，都是在做给别人看，就连孟姜也没有怀疑，可见这一切多么真实。
　　帝王无情，万夫人说的果然没错。
　　嬴政此前还说什么情深意重，都是假的。
　　孟姜的指甲嵌入了肉里，她却浑然不觉。
　　利用而已，她心里冷笑一声。
　　“妾恭喜大王，找出行巫之人。”孟姜跪下，向嬴政深深行了礼。
　　“起来吧，寡人曾说不会让你受委屈，这是真的，寡人不会食言，权当你帮了寡人这一回。”嬴政伸手扶孟姜起来。
　　孟姜脸上风轻云淡，她早就学会喜怒不形于色，即使再怎么生气，也不会表露在脸上。
　　让人捉摸不透，是她在齐宫中学会的生存之道。
　　“能为大王分忧，是妾的荣幸。”
　　嬴政看着孟姜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不禁感叹道，她真是铁心。
　　她并未付出真情，最后也不必难过。
　　“既然大王并不需要妾再治病，妾明日是否搬离偏殿，回微唐宫？”
　　“再等等吧，时机到了，寡人再让你回去。”
　　孟姜没想到，她还有利用价值，若是没了利用价值，嬴政估计现在就会让她回去。
　　“是。”
　　“从今日起，每日酉时都来正殿。”嬴政想了想道。
　　孟姜不知，嬴政到底还要做什么，假装更爱她吗？
　　明明做戏都已经到了入木三分的程度。
　　可还是不得不应下来。
　　*
　　孟姜回了自己的偏殿。
　　玉带和金竹注意到了她的神色不对，想进来伺候，却被她拒绝了。
　　她觉得，自己应该好好静一静，细细梳理今日发生的事。
　　她伸手拿起眼前的晶杯，想润润干涸发白的嘴唇。
　　却觉手心有些疼痛，她仔细一看，嫩滑的手心上全是深深的指甲印。
　　有些甚至渗出了点点血丝。
　　这是她得知嬴政利用她时，指甲毫无知觉地掐进肉里的。
　　今日发生的事，仿佛就在刚才，嬴政的一字一句，还犹言在耳。
　　周围无人，孟姜的表情有些绷不住了，难过的神情浮现在脸上，仍然不敢相信那一切都是真的。
　　嬴政会费尽心机让婢子做齐国菜解她乡愁；会用心良苦地教导她秦篆和诗书；会故意受伤让她不要躲着他；会在她受长安君羞辱时，替她做主；会告诉她关于他的过去……
　　那日嬴政说他在赵国时的悲惨经历，她心里同情无限，知道他走到如今，是多么的不易，甚至想要好好陪他一生。
　　她不想承认，那日她竟陷在了嬴政中眼眸。
　　或许那时，他们是情意相通的吧。
　　但又想到他今日说的，一切都在做戏，便不由得嗤笑自己。
　　嬴政的情有几分真，有几分假，她都看不清楚，怎么能自作多情呢。
　　男子多情，连这种情意绵绵的戏文都出演得惟妙惟肖。
　　她的眼神慢慢移到手心上的伤口。
　　什么时候，竟陷得如此深了。

作者有话说

　　嬴政37度的嘴怎么能说出这样冰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