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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当深渊向我靠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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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韧使你在失败、屈辱、郁闷的深渊中仍能看清自己。”
——小乔治·S.埃弗利
母亲死得很突然,但又“合理”。
那年,我才十五岁。
一个平凡的晴天,一个平凡的放学后,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回家。
可是在打开家门的一瞬间,一切都不再平凡。
我看见母亲浑身颤抖地躺在地板上,口吐白沫,翻着白眼。
她的身体僵直,口齿不清,但是仍然有意识,我慌忙地拨通120。
可惜,谁也不希望,当120救护人员来的时候,唯一能做的只是给自己的亲人盖上一层白布。
我是单亲家庭里长大的孩子,从小与母亲相依为命,母亲突如其来的死亡无疑对我是一场沉重的灾难。
母亲的死因尚未明了,警察那边就开始建议我去亲戚家住,让他们暂时收留我。
可我和我的母亲哪里有亲人?我的出生就是错误,是崩坏了一切的始源。
“权警官,我们没有亲人,我也不想去福利院。”
“……可是你才15岁,你有能力自己照顾自己吗?”
“在我母亲死因出来以前,我哪里都不想去,什么都不想去做。”
“孩子,你听我说,你母亲的死我们一定会查得水落石出,可是你现在这样,你怎么等到真相出来的那一天?”
“什么意思?”
“我们一直都没有排除你母亲是他杀的可能性。”
权佑民的话仿佛是一道惊雷贯穿了我的灵魂,我渐渐明白了这些天以来游荡在我内心挥之不散的心绪究竟是什么。
从一开始,我就认定了母亲的死绝对不是因食物中毒导致的,那副挣扎的模样在我脑海里已经深深印下了烙印。
“珉浩啊,如果你实在没有地方去,那就由我来照顾你吧!”
他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我哭得红肿的眼眶,抚慰着我,满眼心疼地望着我。
权佑民,是一个好人。从那时,我的心里就坚定了这一信念。
母亲的死果然是有人故意为之,他们调查了厨房的食物,和尸体内的食物残渣作比对,最终目光锁定在了一个瓶子里。
“小家伙,这个瓶子你见过吗?”
权佑民递给我了一个棕色的小瓶子,很小很轻巧,但是瓶身并没有标签,只是刻着玫瑰形状的花纹。
母亲死的那天,我后来很快被转移走了,这么久以来我一直都没有机会观察现场,所以这个瓶子我之前从未发觉。
“没有,以前在家也没有。”
“那就对了,这个瓶子里的东西有问题。”
“难道,是这个瓶子?”
“秀英啊,给这个小家伙看一眼监控。”
申秀英,权佑民带的徒弟。虽然是一名女警察,但是光凭和她打过几次照面,我能感觉到她与常人相比的不同气场和品质。
监控画面显示的正是我家旁的狭小街道,母亲正在买完菜回家的路上,突然街道不知从何处窜出来一名身着校服的学生,他的手里握着一个瓶子,就是那个棕色的小瓶。
“阿姨你好,打扰一下。”学生面带笑容地礼貌打招呼。
母亲很明显是被吓到了,但是一看是一名学生,随即又放下了警惕。之后,这个学生开始给母亲介绍他手中的棕色小瓶,期间不乏夹杂着一些好听话逗得母亲咯咯笑出声。但是,他接下来的话让我气愤到想要揪住他的衣领狠狠地痛扁他一顿。
“阿姨家,是有一个儿子吧?”
“啊、啊是,你怎么知道的?”
“阿姨别紧张,是我随便猜的。阿姨你看,你家儿子肯定和我年龄差不多,我吃这个效果特别好,增强记忆还巩固了身体,刚才不也和您讲了,老师让我们做推广任务呢,这东西也不要钱,您拿回去就着饭吃正正好。”
混蛋!监控视频虽然模糊到看不清那学生的样貌,但是隔着屏幕我都能想象到他说这句话时恶臭猥琐的嘴脸。母亲见实在摆脱不掉这个学生,再加上他看起来人畜无害,母亲最后收下了这个棕色小瓶。
监控画面到此就结束了。可见,一切的原因都是那个学生……他是哪个学校的?
我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仔细辨别着衣服上的字,甚至执意坚持来回翻看几十遍。
权佑民和申秀英都觉得我是不是快要疯了,此时此刻我脑袋里也正充斥着疯狂与愤怒。
找到了!————“慧哲高中”!
“是慧哲,慧哲高中的学生!”
权佑民听闻立马凑近看,他端详了半晌,确认了我的判断。
慧哲高中,V市排名第一的私立贵族中学。学校的学业是分等级的,学生的地位是看金钱实力的。
那里堪称是财阀的游乐园,平民的地狱,那些不惜花费重金也要去贵族学校的贫民窟学子中没有一个能够坚持到毕业。
如果你只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在慧哲高中,就是给贵族子弟作玩物,成为他们的乐子。
这是我在15岁时就无比清晰的一个道理,他们的本质是肮脏的,却还能在阳光下生存。
“实施犯罪的人是学生,你们打算怎么抓?”
我知道,监控画面谁看到了都不好受。一名学生,不光人脸无法辨认,就连着装都毫无特点,更重要的是,他还是慧哲高中的学生。所以,那天夜里,在和权佑民下棋的时候我问出来我的困惑。权佑民告诉我,要想很好地克制自己的情绪可以尝试通过下棋来缓解。但是,彼此都明白,所谓的表面平静祥和,实则内心暗涌滚滚。
“小子说什么呢?”权佑民轻轻地拍了一下我的脑袋,故作怒音道:“在一切都还没有确切证据以前,不要妄下结论,如果是凶手故意打扮成学生样呢,他选择慧哲高中的校服有没有可能就是因为它的背景强大啊?不要想得太直白了,年轻人就是好冲动。”
权佑民的最后一句话是戛然而止的,连他爱带的句尾语调都没有。我才15岁啊,我连年轻人都不算的,我现在就要懂得何为克制,何为隐忍,就连冲动都是错误的,这所有的所有都是因为这一场巨大的人生变故。我只能承受着亲人离世的强烈悲痛感,更多是一种迷茫感、无助感,我现在恨不得冲到那个人的面前摧毁这一切,如果时光可以回溯,如果母亲还在我身旁……
权佑民意识到自己无意的话语戳中了我弱小的心灵,他起身走到我身旁,蹲着张开了双臂抱住了我。他轻拍着我的背,小声嘀咕着的内容我全都忘了,因为我哭得太凶了,眼睛红了一圈,脸都麻了一半。
但是,如果现在回想起这一切,我似乎能猜到他当时说的是什么。
“傻孩子,我是真不想让你去涉险。”
权佑民曾经结过一次婚,跟妻子育有一个女儿。他们离婚的原因据说跟权佑民出过的一次任务有关系,那次任务成为了权佑民一辈子的创伤。权佑民是一个好父亲,但除了我以外没人相信,他一次次地承诺被一次次地工作而无法兑现,他也想过放弃事业,追随家人。正当他决定辞职时,他又遇见了我。天生的正义感让他不能对我坐视不管,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主动提出照顾我的人。其他人都当笑话一样看,他从不这样觉得,他想守护我。
所以他常常跟我开玩笑似的跟我说:
“小子,别放弃,我还靠你来结束我的职业生涯呢。”
话是这么说,但是如果让我只身涉险他绝对第一个不允许。他不想让我去冒险,我不过只是个孩子。
“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仅仅是因为你是一个警察吗?”
我只不过是失去亲人的野孩子罢了,而权佑民却总是千般万般地守护我。这世上,恐怕只有他一个人会如此疼爱我了。
权佑民听后,陷入了沉默。他的眼神忽然变得空洞,仿佛是在回忆些什么,许久,他才渐渐地从这种状态中抽离出来,转头看向我,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
“因为每次看到你,我都会想起来小时候的自己,那时候我跟你差不多大,大概也是十五六岁吧。应该就是这种心情吧,你跟我小时候的模样很像,保护你好比保护我自己。”
是言语谈吐,还是行为举止?我不解,但也没必要执着。
“总之,我是心甘情愿的。”
在那之后的一整晚,我们都没再说过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