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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老虎的金黄·其一 从没想到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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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次又一次地观看
那只英武的孟加拉虎
直到金黄色的傍晚,
瞧它在铁栅栏里面
循着注定的途径巡逡往返,
从没想到那就是它的笼樊。
以后还有别的金黄颜色,
那是宙斯美妙的金属,
变成九个指环,每个又变九个,
永远没了没完。
随着年岁的流逝,
别的绚丽色彩逐渐把我抛弃,
如今只给我留下
朦胧的光亮、难测的阴影
和原始的金黄。
啊,西下的夕阳;啊,老虎,
神话和史诗里的闪光,
啊,还有那更可爱的金黄,你的头发,
我的手渴望把它抚摸。
——博尔赫斯《老虎的金黄》
拖着半残的腿,还要强撑着在轮椅上摆出潇洒自如且不可一世的姿态,即将步入而立之年的某位青年男子就是这样幼稚到令人发笑的地步。
二十五岁时,濒死状态中的折原临也第一次逃离了家乡,虽说早些年他就因宿敌的穷追不舍而选择暂避锋芒,被迫将据点改在了附近的新宿并降低前往池袋的频率,但那般狼狈不堪地从那座持续不停地酝酿着、编织着、传播着无数奇闻怪谈的魔幻都市匆匆逃走,确实是这段不长不短人生的初体验。
无论出于何种原因,背井离乡者的心中多少会怀着些许思乡情结,尤其是当你对故乡曾抱着满满的热爱时。哪怕是被不少人断定为几无人性的临也同样不例外,每当到日落西山的时候,沉浸在工作中的他也会暂且放下手边的事务,偏头望向落地窗上倒映着的晚霞余晖。诡谲的乌紫色云朵缠绕着那轮西垂的红日,斑斓夺目的霞光不停在云间穿梭流动,奋力劈开束缚散发出最后的盛大光芒映照世间。即便如此,这不过是行将末路时的挣扎罢了,流金般的耀眼色彩仅仅在视网膜上停留了片刻,就逐渐暗沉下去。注视着夕阳无可挽回地落进那座废弃矿山的怀抱,浮现在临也心中那似有似无的思乡愁绪也迅速被剥离了。
还有些时候,与故乡相关的人、事、物会主动找上门来,诸如多管闲事的老友、比他更爱惹是生非的古怪同类以及纯粹看他不爽、刻意来戳痛点的正直人士。
“不如什么时候回去一趟?”
对他虎视眈眈的保镖先生如是说道,临也深知这位老当益壮的坐先生内心是不情愿让盯了几年的目标猎物命丧他人之手的,特意提出这个提议不过是想戏耍他一把,逮住机会暗讽他的软弱与胆怯。
“您或许想着老朽正在嘲讽您吧?”
“难道不是吗?的确,我不想再回去自寻死路了。”
“半对半不对。即便老朽极其不想承认您为我的雇主,但也无法改变目下正在受到您这么个品性恶劣之人差遣的事实。姑且算是为了遥人少爷和阳茉理小姐能在一个稍显正常的监护人照看下平安健康地成长,老朽还是希望您能多少学习下如何做个正常的人。”
“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连我都选择自我放弃了,亏得坐先生还在对我怀揣期望呢。”
临也轻笑了一下,但那笑声中蕴含的苦涩意味却并不怎么轻快。
紧接着,他又蹙眉追问道:“你认为只要回一趟池袋,就能改变我的现状了吗?”
坐传助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平静地回应道:“总比固步自封、停滞不前好得多。还有句俗语叫‘解铃还须系铃人’,您细想想吧。如果无法坦诚面对过去的败北的话,终究只是在逃避。在老朽看来,您口中所称的爱全然是虚妄之物,您的人生截止到今天为止,从来没有真正爱上过谁。当然,要是您真的对某个具体的人一见钟情,恐怕也会不择手段地展露您扭曲的爱意,到时候又惹出一连串害人害己的事件。”
临也本是面无表情地倾听着老人如刀般尖锐的话语,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又不觉微笑起来:“如此说来,奉行博爱主义的我对于全人类来说不是最好的选择了吗?”
“恐怕是的。再补充一句,方才您说老朽对您还怀有希冀,澄清一下,您想多了。老朽只是尽力缩减【折原临也】这一灾祸所波及到的受害范围。”
临也叹了口气,不过从他的神情看来,丝毫没有被老人所说的言语所困扰。
他转过头,想再瞅一眼窗边的风光,却只捕捉到浮动在漆黑幕布上的苍白月色,显得格外的凄凉与冰冷。
“您真的要继续逃避下去吗?”坐的语气比先前更加沉重,听不出任何嘲讽的意味。
“过去就是牢笼啊。”
沉默良久,临也状似唐突地感叹了一句。
可恶,该说是自作自受、因果报应之类的吗?到头来,我也陷入回忆的囚牢之中无法逃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