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相如是》如是我闻一辞

20、一枚吻

　　和酷拉皮卡一同回酒店的路上，我有些忧心忡忡。
　　虽说和他的距离拉近了不少，但我仍然有着自己的考量和担忧。
　　他的身体状况，他的心理状态。
　　不管是什么，绝不是什么可以长时间负荷的状况。
　　我只是看见酷拉皮卡温柔脆弱的一面，而他从来不愿意让身边亲近的人感受到负面情绪。他背负的血海深仇，却把另一半的自己埋葬进月亮的坟墓里。
　　而我不愿意看到乌云蔽月，明珠蒙尘。

　　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极了猎人测验的某个再普通不过的时刻。
　　“菲欧娜，我们是朋友了吧？”
　　......

　　他和我都沐浴在月光里。
　　我其实当下就该把自己最真实的感受传达给酷拉皮卡的，拖得越久，越需要时机、地点、场合的铺垫，任何自我剖白都失去了它最真诚的色彩。
　　我始终没有同他袒露心迹。
　　今晚之前，我一直以为，两个人只要心灵相通，总是会有共鸣的。

　　但现在我只怕自己拉不住他。
　　腰系着千斤重的坠石，孤注一掷地朝着悬崖的方向行走，只求把血海深仇的对象一同拖下悬崖，不惜以自身为代价。
　　献祭一切，包括自己。
　　曾经酷拉皮卡在我心里一直是温柔和理性的代表，我不会担心他冲动行事；但今天这一遭下来，我着实感受到分别之后他的变化。
　　他的神经更加紧绷了，整个人有的时候呈现出一种清醒的疯狂。
　　我早该知道的，猎人测验的时候我就该明白了。
　　他是会为了家人，朋友，恋人牺牲一切的人。
　　我的确不想干涉他复仇的选择，但我想拉住他。
　　......
　　......
　　复仇的深谷里空无一物，他最终只会发现，仇恨的深潭里面，映出的除了自己，再没有旁人了。
　　我同酷拉皮卡的心灵到过同样的地方。他所苦恼的，也曾经是我想逃避的。他竭力避免让我窥见的种种腌臜血污，也是我曾有过的际遇，是我在他面前想伸出手又缩回的理由。
　　我们早就是朋友了，酷拉皮卡。
　　可是我不止......

　　“伊娃，”我的思绪正乱，原本与我并肩而行的酷拉皮卡已经走到了前头，他转过身看我。有些苍白的脸上略微浮现些不自然的红晕，眼神仍然有些飘忽散乱，语气却显得异常坚定。
　　我“啊”了一声低头道歉，快步小跑跟随他向前。
　　“今天发生的这些事情，你别有什么心理负担......和你没关系的。”
　　“你能够离开揍敌客重获自由，我真的为你感到高兴。”
　　他比我高出一个头，近距离站在我身边的时候，月光下的阴影和我的隐隐约约有重叠。

　　“酷拉皮卡，你放心。”我努力压下心里那些不好的念头，挣出笑容回答他。
　　月光顺着他金色的头发撒落在地面上，我心里的不安越发蠢动。
　　“要真的让我放心啊。”他恢复了先前的一贯温柔。
　　我花了几十秒才明白他的意思。
　　......

　　“我不只想作为朋友陪伴你，也不想被你推开......酷拉皮卡，你大概误会我了。”
　　“我刚刚抱你不是什么所谓的同情，我也不想只被你当成朋友。”
　　我们分明暗流涌动，他却想装作刚才的温情从未发生；我明明感到他已经在一点点对我敞开心扉了，我们之间的那堵心墙却再次被他以肉身格挡填上。
　　但风过穿堂，欲盖弥彰。
　　“我喜欢你。”

　　我喜欢酷拉皮卡，是一见钟情，还是在后来的重逢中被他的温柔坚韧吸引，这些我根本给不出一个明确具体的答案。但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直是我的梦想，是支持我离开枯枯戮山寻找自由的最大动力。
　　有些人的存在本身就能治愈和救赎另一些人。
　　在我差点跌入变成基裘的噩梦时，他拉住了我，不让我下坠。
　　现在我想抓住他。
　　我希望把这片月光留在世上，以它最纯洁纯粹的形式，而不是月满则亏。
　　酷拉皮卡始终安静地注视着我，眼里盛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金色碎发有些黏在了上面。刚刚抱住他，他整个人给我的感觉就像冰天雪地里的一尊冰雕，浑身上下都寒气浸人。

　　“我最大的愿望是，等这一切都结束之后，可以和你一起旅行，然后回到你的家乡......”
　　“我们一起生活，酷拉皮卡。”
　　我凝视着他的眼睛，慢吞吞地说出最后的期盼。
　　我从前就说过想去他生活的地方看看，也同他立下一同周游世界的誓言；此番旧事重提，也不算僭越。
　　他的眼神有些悲悯意味，眼里有光微乎其微地亮了一下，分不清是月光倒影还是其他。
　　......

　　有些羞惭，脸庞发烫，揪着衣角拽来拽去的手已然出卖了我的情绪，但我仍然坚持着和他对视。
　　“我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他克制着某种痛苦神情，我却固执地上前拉住他的手—
　　酷拉皮卡的手，干燥，微凉，常年握刀处有厚厚的茧子。
　　旋律曾经跟我说过，人只要还在心跳，血还热着，就不会不渴望温暖和幸福。
　　至少这一次我想争取，为他也为我自己......

　　酷拉皮卡的手很宽大，我用双手才能堪堪包裹住他。他是冷的，但我的手却是有温度的。
　　我想要传达的心情，敏感如斯，他不可能感受不到。
　　“你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我也不会再回枯枯戮山......”我努力不让气氛过于煽情，但是看见他现在过分瘦削的身形，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但我们一起就不算孤身一人。”
　　“我想让你永远有可以回家的地方。”
　　......

　　或许这些话有些过分煽情，但都是我真心肺腑之言。我有些担心，今晚之后，便再没机会告诉他了。一藏再藏的情绪，我想让他了解。想拉住他，也为自己的私心。
　　他终于抬头看我，眼里是隐藏不住的惊愕与欣喜，还有些茫然无措。
　　再怎么坚强，他到底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
　　酷拉皮卡身上惯常的青草气息终于笼罩了我。
　　他的头搁在我的颈窝上，泪水滴下，湿润滚烫。单侧耳坠触碰到我的皮肤，冰冰凉凉的，我却感到一种身心畅快的内心微痛。
　　他主动袒露真心的拥抱，对我而言，也已经等待许久了。
　　......

　　“伊娃，谢谢。”
　　今晚林子里分外静谧，能听见秋虫低低鸣叫的声音，但大多数小动物都休息了。
　　我们只看见了丛林尽处一只未眠的小鹿，圆溜溜一双眼，在花树下关注着我们，沐浴月光，神态安然。
　　夜风带些凉意，空气有些湿润，发梢，落下一枚轻吻。
　　......
　　我们在小鹿的见证下走出森林。

作者有话说

　　依旧小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