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阴雨半生晴》雾桨

1、辍学归家

　　一九七八年春分，位于中国南部的溪林镇显现出春日明媚的景象，鸟鸣声连日地响着，唤起那土中小草，搞得整个镇都是嫩绿色。小镇被涔河贯穿，河两岸修得有土堤，土堤另一边是成片成片的稻田，而朱桥小学就在这成片成片的稻田中。

　　在二年级的教室里，一阵吵闹声想起。“你不要抢我作业本”八岁的陈竹追着同桌大喊道。“成绩好怎么了，身上又臭又脏，学费都没交，你怎么有脸上学啊，哈哈哈哈哈”围着讲台跑的同桌大笑道，“陈竹你个穷鬼，穷鬼不要上学啦！”说罢便把陈竹的作业撕成两半，往讲台下一撒，残破的作业纸飘飘地散开在课桌上，陈竹看作业本毁了，气得抓着同桌的头往黑板撞去，之后两人便打成一团。

　　上课铃响，语文老师进来准备上课，看见在讲台上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人，吼道：“你们在干嘛？不想读书回家去种田！”陈竹和同桌两人听见后便乖乖地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在语文课上陈竹虽坐得端正，眼望黑板，但是语文老师在讲什么她根本就没有听进去，她觉得委屈，脑子里胡思乱想着，过了会便无声地哭了起来。

　　放学后，班主任把陈竹叫到办公室。他是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不耐烦地皱着眉，对着这个令他头疼的学生说道：“陈竹，你干嘛和你同桌打架？你家里本来就穷，还不好好念书，你想干嘛？还有，你什么时候交学费？教材都没有，这样怎么学习？今天回去给我把学费要到，明天不交学费就不要来上学了！”

　　因为被叫去办公室训话，等陈竹出校门后路上已经没有几个人了，她加快脚步往家里走，回家后还有很多农活要干，想着被撕掉的作业本、需要交的学费、同学的嘲笑，她越想越气，便在路上边走边哭。回到家后大姐陈梅已经做好了饭，一家六口便围坐在小桌旁准备吃饭。陈竹家六口人，陈竹父亲陈南生是农民，也是村里的瓦工，踏实勤快，母亲彭世清是朱桥村妇女主任，在镇上做些小生意，卖鱼、卖菜、卖零食，是一个横行村中的霸道女人，陈竹排行老三，大姐陈梅大她五岁，二姐陈兰则大两岁，最小的幼弟叫陈望舒，比陈竹小五岁。

　　饭桌上只有一大碗豆渣汤、一盘油麦菜还有六碗红薯饭，六个人吃这点菜难免会不够，于是一家之主陈南生便把菜平分到每个人碗里，确保姐弟们的公平。饭后，母亲彭世清便慢悠悠地用街上捡到的废报纸卷烟草，卷完烟后在桌上搭着脚享受着烟雾带来的快乐。陈南生看着自己的老婆抽烟，厌恶地皱起了眉头。陈竹呆呆地坐在板凳上，望向自己的母亲，说道：“老娘，我明天要交学费，你手里还有钱吗？”彭世清听到这话，斜着眼瞥向陈竹，道：“明天我卖完鱼就有钱了，急什么急？”“可是，老师说不给学费就不让我去上学了”陈竹回道，然后大声地哭了起来。彭世清嫌吵，不耐烦地说：“好啦，明天我去交。你姐姐陈兰不也没交，没见她哭。”听到这句话，陈竹便安心了，随后就站起身准备去外面割猪草。

　　割完猪草后回家喂猪，家里的这头猪一直都是陈竹在负责，陈竹把它养得肥肥的，看着猪长肉，她心里会升起一股莫名的成就感。活干完了，陈竹简单地洗漱后就睡了。

　　第二天太阳还没升起，陈兰和陈竹就早起上学了。陈兰活泼开朗，性格霸道，是名副其实的孩子王，在读小学四年级，认为陈竹太小不适合跟自己玩，所以都不会和陈竹走一起，她常常和一群玩得好的小伙伴们结伴上下学，不理身后的陈竹，陈竹闷闷地，每天一个人上下学。上午第二节课下课的大课间，陈兰的一个小伙伴偷偷跟陈兰说：“陈兰陈兰，我弟弟说你妹妹昨天跟别人打架了，就她那个同桌，特别喜欢欺负你妹妹，还把你妹妹的作业本撕了。”陈兰听罢，便瞪着眼睛说：“你给我召集几个人，咱们中午去找那个龟儿子的麻烦！”

　　中午学生们去食堂打饭，陈兰和四个玩伴打完饭后跑到二年级教室强行拉走了陈竹的同桌，到了远离教学楼的操场边，陈兰推倒陈竹同桌，之后五个人围住他，陈兰问：“你把我妹妹作业本撕了？你还和她打架？”说罢便踢了他几脚，那小男生大哭起来，陈兰吼道：“别哭，你给我妹赔个作业本，我就饶了你。还有，要是你敢告诉老师和家长我们打你的事，以后有你好果子吃！”那小男生带着哭腔答应道：“嗯，我赔，我赔。”

　　中午吃完饭后陈竹跑到食堂水槽前洗碗，洗完碗回来发现桌上有个新作业本，问了周围的同学后才知道这是同桌给她的，陈竹觉得莫名其妙，那同桌也一改往日的嚣张气焰，乖乖地对陈竹说了一声对不起。

　　放学了，陈竹回到家就问母亲：“老娘，你帮我交学费了吗？”彭世清摁了摁眉头，回了声“没有”。听到这句话后陈竹生气了，闷闷地拿着镰刀和竹篓去河塘边割猪草。陈兰陪着母亲去鱼塘收鱼，收鱼的时候便看到那个被打的小男生带着家长朝她这边走来，陈兰吞了吞口水，放下鱼篓就跑。那家长也不急，找到彭世清说明了陈兰打他儿子的事，听罢彭世清就在田边的树上折了根细树枝追上陈兰打了一顿。

　　回家后彭世清和陈南生在房间里商量要让陈兰和陈竹辍学，理由有很多：家里没有余钱供她们两个读书了、陈望舒三年后也要读书、女孩子读书无用等等。大姐张梅做好了饭，大家默契地围坐在桌子上准备吃饭。今天饭菜很好，有一大锅鱼汤炖豆腐，大家都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一家之主陈南生向老婆使了一个眼色，彭世清撇了眼陈兰陈竹后，咳了几声说：“陈兰陈竹你们别吃了，我要告诉你们一个事情，就是你们以后不用去上学了。”听到这句话的陈兰发怒了，从板凳上跳起来怒问：“为什么啊，其他同学都在读书，还想着读初中，为什么我们要辍学？”彭世清狠拍了下饭桌，对着陈兰骂：“不识好歹的东西，你也配跟你老娘对着干？我养你那么大，给你读了几年书，你还想怎样？你想上天？”陈兰听罢，饭也不吃就跑了出去。彭世清看了眼门口，便毫不在意地继续吃饭。陈竹此时也吃不下饭了，心里酸酸的，草草地把饭扒完，就去割猪草喂猪了。

　　陈兰和陈竹两姐妹从那天起就没有去读书了。时间飞逝，转眼就到了夏天。烈日当头，陈兰和陈竹跟着母亲来到了村里的一处荷塘采莲，荷塘有五十多亩，粉白色的莲花亭亭玉立，荷叶掩着水面，在这炎热的天气里留下了丝丝清凉。彭世清拖着腰子盆下水，拿张板凳放在盆里，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转头对陈兰说：“你和妹妹岸上等着我，别乱跑。”陈兰点了点头，看着母亲的身影没入荷叶莲花中，就爬上了塘边的歪脖子柳树，脚踏在枝桠间固定住，用一只手攀住树干，往下压身伸手摘莲花，摘了两朵后就小心翼翼地回到了岸边。姐妹俩在岸边阴凉处玩起了过家家。用莲花蕊和花梗做菜，花瓣做碗，玩得不亦乐乎。良久彭世清摘了满盆的莲蓬回到岸边，两姐妹便跑到那里把莲蓬捧到岸上。这样来来回回摘了四盆莲蓬后就已经到了傍晚。三个人把莲蓬捡到木推车上就推着车回家了。

　　寒来暑往，三姐妹一直在家里干着农活，而四弟陈望舒已经读到了小学五年级，他是他们家读书最久的人了。陈望舒在家里极其霸道，父母最宠的就是他，所以他在姐姐那里无所顾忌。农忙时节，有一天父母跟着村里大部队在村部吃饭，他们四个小孩一起钓鱼做饭，用了两条鱼做鱼汤，煮了一大锅南瓜饭。吃饭的时候陈望舒抢菜吃，陈兰看不惯，在陈望舒晚上上厕所的路上从他脑后用粪瓢扣在了他脑袋上。当然陈兰事后被父母暴打，这是后话。从此之后，陈望舒便最怕他的二姐陈兰，对陈兰言听计从。

　　在这平淡的日子里，父亲陈南生跑出去做瓦工，农忙时就带着四姐弟耕作。母亲彭世清则做着她的小生意，有时帮着村部做事。大姐陈梅每天操持家务，二姐陈兰天天跟着彭世清在外面帮忙做生意。陈竹则包揽了家中养殖事务，家里的牛、猪、鸡都是她负责饲养的，她早上吃完饭，喂完猪和鸡后就出去放牛，放牛途中割完猪草，就守在牛旁边拿着陈望舒的书本学习，傍晚就牵牛回家，安置好牛，喂完猪和鸡，就把鸡收进鸡笼。陈望舒在学校读书，平常也不帮忙做家务，放假的时候常常跑出去和朋友玩。

　　这一家六口的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