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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失行孤雁逆风飞,江湖寥落尔安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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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一天我们各自买了一个鱼缸,看到两条金鱼畅快地游到一边隔着玻璃亲吻时,我突然明白比起真正意义上的分别,我是那么地幸运还能看见她就在我的身边笑靥如花。
一
不晓得是谁说过,当一个人愁绪多的时候,才会向往孤烟寒水或者花月一类的景致。
这个时候应该是一个人独自品尝孤独的时候,否则的话我真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个深秋的早晨,露珠还淌在野草上没有滴下,想要预先去菜市场买到新鲜猪肉的大妈还在睡梦中的时候,我居然连件小外套都没穿,就一个人摸黑跑到已经只剩下黄色稻梗的田野吹凉风。
我真的很不甘心呐,盯着手机屏幕,她发过来的信息几乎是下意识地让我暴躁如雷,那个时候我还恰好在厨房煎蛋,看到这条短信的时候我手中的鸡蛋毫无预兆地被我碾破,我的眼泪就像蛋清一样不受控制地哗啦啦直流。
小弟跑过来问我:“姐姐姐,你怎么了怎么了?”
被我毫不留情地狠瞪,我大吼:“去去去,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管!”
小弟一脸愤懑,我没有闲情雅致哄他,扔下锅铲噔蹬蹬就跑上了楼。我以为,至少第一条短信是说“亲爱的,我回来啦”或者“我好想你”。
不是,所以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珍藏多年的宝物突然之间就被一个自己从来不认识,而且也没有听那宝物说过的人给抢走了。
她说好的要等我一起的呢?为什么又不遵守约定?就像那年填志愿一样,说北上就北上,到头来她却南下。
酸酸的,心里突然空荡荡的,感觉生命之中少了一样重要的东西。她的这条短信真是太过突然了,我回她信息,说她的婚礼我是坚决不会去的,她像是以为我在开玩笑,就说,亲爱的啊,你曾经说过要做我最漂亮的伴娘的呀,我也答应你如果不是你做我的伴娘,我可就这辈子都不会踏上婚姻的殿堂的啦。
过了几天,她还给我寄了喜帖,红色纸张上烫着金灿灿的名字,李诗诗,以及一个陌生男人的名字。
远方的暮色天空快要泛起鱼肚白,田野对面吹来的凉风打在我的身上,一下子让我清醒了不少。
她曾经最绝望的时候,对我说,她的心已经被那个如同明媚阳光的少年给打入极寒冰窖之中,再无复苏的可能,将来若是能够修复,万分之一靠运气,剩下的或者就是在自欺欺人的生活中不幸福。
可是当年那个为了你,直觉自己可以与全世界为敌的我,居然在时光止水之中,慢慢的被磨掉了某些看不见的东西,而那些东西曾经是我们的信仰,可惜我在这一刻却胆怯得不敢接受。
二
诗诗约我在咖啡馆见面的时候,我还有些发愣。并不是因为她要结婚的事情让我心里起了一个小疙瘩,而是我与她已经长达四年没有见面,若是加上一些零散的岁月,大概也有六年吧。
有一句话是说,相逢一笑泯恩仇。可是我们之间哪有什么恩怨,但是这么一相逢却让我手足无措。
她朝我招手,脸上尽是说不清的喜悦,当她跑过来用力抱着我,就像当年夏天八百米测试,她从起点跑到终点,气喘吁吁喉咙干燥得想吐时直接趴在我怀里时一样,我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仿佛时光还静止在你爱谈天我爱笑的当年。
但是岁月在变迁,我们的容颜都已改变,这依旧是改不了的事实。
她语气有些难过说:“抱歉啊,这些年都没有联系你。”所以你这条短信才吓了我一跳,并且让我这么一个贪念怀旧的人怅然若失。但是我知道她是什么人,她就像一条生活在河里却向往大海的鱼儿,并且这条鱼儿偏偏就记住了我对她说的那句,你只管向前走,你一回头就会看见我。
大概如此,她才大胆向前游。
她给我说我不在她身边时她的新生活,她说到哪个地方的美食好吃;还说到她为了锻炼自己的胆子一个人去重庆的丰都鬼城;还有江西一处令当地渔民和过往船只闻风丧胆的神秘三角地带,被称为“魔鬼三角区”的老爷庙水她也去过。我看着她的眼神,坚定如钻石,淡雅如清风,不再像是受爱情挫败的小女生。
她随后又神秘地翻开手机相册给我看:“嘿嘿嘿,告诉你哦,这个是他,我的良人。”
照片里的男人面孔很陌生但很帅气,可我不认识。良人,她大概是学我的口吻,她从来不喜欢文绉绉的词,只觉得现在二十一世纪跟古代衔接不上,遥遥无期,就像她不知道,在她习惯了邮件的简便之后,我却曾经在某个深夜突然惊醒,怀念初中的时候她给我写的手信。我等待那张充满纸质温暖的书信,也是遥遥无期。
我突然就想起了以前她喜欢的那个少年,问:“你还记得当年快毕业的时候,他是躲在寝室把你写的情书悄悄看完的吗?”
她哈哈大笑,笑得没心没肺:“咦?有吗?还有这等事?”然后剩我一人又怅然起来。
三
深夜的时候没睡,有个网名叫魔法师的人加我,我顺手点了同意。不一会儿,从那边传来消息。
“如果上帝愿意帮你实现一个愿望,你希望他帮你实现什么?”
不同于别人一开始勾搭时说一句“你好”或者问一句“你是”,他问的问题直截了当而且让我在这个意兴阑珊的晚上突然眼前一亮。我很感兴趣,略微思考便敲下一行字。
“回到从前。”
那个人又让我好好看他的网名,魔法师。然后又问我是否相信上帝,我反问这个世界上有谁不相信上帝?
对方的语气有些意味深长:“人们只有在绝望的时候才会想起上帝,可见上帝是不存在的,他只是起一个被利用的价值,人们不需要他的时候自然就不把他放在心上。”
“回到从前……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真是个笨蛋呐,洗洗睡吧姑娘。”
看来我是被人耍了。
而且是被人光明正大地当猴儿耍。
对方的动作似乎比我快,拉黑的速度如同闪电划过,我只得恨恨地磨牙,一个恼火就关了电脑。
空荡荡的房子一下子安静下来,我推开窗户迎面对风,所有的人家都沉睡在幽暗的暮色夜空里,寂静而落寞。
我突然想起小的时候看过的一则童话故事,是说每当到了深夜时,所有路边的树都会活动起来,然后找一个自己觉得舒服的位置和别的树交换。第二天天亮之后路人也不会发现异样,因为树会慢慢的变成与它交换位置的树的样子。
所以你看,我现在半夜三更推开窗,一切静如止水,就连小巷里狗吠的声音都没有。我所想的回到从前,听起来就真像是一个笑话。
别人都在时光的变迁中向前生活,我就像个固执地老头儿,坚守着自己一方之地不肯挪动一分。
距离诗诗的婚期也不远了,这是件好事的,自怨自艾的都是我自己。
我有些怅然,无意之中看到了摆在书桌上的毕业照。
诗诗的龅牙还在,只不过照的时候笑容很浅,所以掩盖了用来固定牙齿的钢牙。她的小情敌就在第二排站着,是个典型的古典美人。而诗诗当年明媚的阳光,穿着一件蓝色的衬衫站在最后一排,笑容就像天上的云朵一样温柔。
我记得诗诗说,那个时候她有很多遗憾,不过唯一值得高兴的是,照毕业照时他们衣服的颜色相同。
明明不是什么大事,能够让她高兴成那样。我突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腾,像是一腔热血,又像是有什么力量把我拉扯入回忆之中而有的疼痛。
我翻开从前她给我写的信,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四
诗诗告诉我,我给她的第一印象不太好,很冷漠的样子。
我想了半天才想起,当时正好开学,班级人很少,但是新课本已经下发,我不喜欢多讲话就坐下来随手拿起语文书看。
“她是李诗诗。”
我们班长给我介绍她,我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哦。”
这就算认识了。这个胖墩钢牙女孩儿是转学生,新同学。不过今年班上来的新同学貌似很多,随处一看都是陌生的面孔。
听班长介绍,今年有原本要升入初三但是又因为成绩太差而被迫留级的学生来到我们班上。我淡淡瞥了一眼那群正在交书费的留级生,头发染成酒红色,耳朵上挂着细细的耳钉,流里流气,一看就是那种在学校里呆不了多久的学生。
但是最后一个留级生好像是个意外,我突然就感觉眼神有些发烫。
诗诗一点儿也不怕生,坐在我旁边漂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笑:“那个男孩子叫张涵,很帅吧,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很惊艳呢,我告诉你呦,他就住在桑榆道边,以前我每次回家经过他家时都看见他在打桌球呢。”
那个时候我对人对事都冷淡,说不上是内向还是不喜欢和人打交道,只是潜意识里觉得接触新事物是一件很恐惧的事情。
高中的时候学过契诃夫一篇叫做《装在套子里的人》的外国小说,主角别里科夫的世界观就是害怕出乱子,害怕改变既有的一切,但是他的所作所为是担心旧社会被新社会给代替,而我只是害怕自己一旦熟悉了某物某人,就会时常惶恐失去的感觉。
这种感觉不好受。
不过,当时年少青衫薄,犹不知何为忧愁。那个吃完饭的中午,我们一群人下楼,她突然就拉着我的手说:“我们一起去小卖部吧。”彼时夏日的阳光灿烈,不知为什么,偏偏就是这样一句简单如白描手法的句子,一下子让她的笑容明媚透彻,像泉水叮咚流淌在了我的心里。
两个小姑娘的十指紧扣,仿佛在说我们的友谊天长地久,这是一辈子。
五
小卖部成了我们每天吃完中饭后的必去地点。
夏天的时候,我们一起去买冷饮凉快凉快,可是又纠结着这棒棒冰是买黑色牌子的还是买喜三郎牌子的,最后每个人买不同的,然后掰成两块分给对方;冬天里的时候,学校的水管常常被冻裂而停水,我们就跑到操场对面那条小道间的大河里洗碗,然后打着买方便面的幌子去小卖部蹭热水烫掉碗里的油渍。
有一回诗诗烫掉了油渍,但是又偷偷多打了一碗热水。
我冲她挤眉弄眼:“哇哇,我们家诗诗真好,居然还给我多接一碗热水喝。”
她有些不好意思,这才说:“喂,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病了。”
李宇漾生病了,要吃药,但是教室里没有热水。
诗诗也曾说,这个人在某个瞬间就像太阳一样照亮了她的眼睛。
我以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书里描写一个人的好的时候常常用会阳光来作形容,更会觉得当看到武侠小说里,当一个人遇难了,却冲着另外一个人喊“你走!你快走!别回头!”而另外一个人却死活不走的情景时,我或多或少会觉得有些矫情虚假愚钝。
不过后来我发现只是自己不曾亲身经历,所以体味不到那种心境。
要不然,以李宇漾那小麦色的肌肤,我是坚决不会认为他的容貌是能够胜过张涵的。
我与李宇漾不熟,如果不是因为诗诗喜欢他,或许我不会和他有任何交际。有一回午休,我趴在桌子上偷偷向后望他,五官立体,眉浓而斜飞入鬓,即使是闭上眼睛睡觉也不难看出他眼角透出的坏坏的笑。
我想,大概就是那双幽黑的眸子吸引了诗诗,要不然为什么这样一个喜欢捉弄女生的男生,居然能够招惹到班里大部分女同学以及低自己一年级的小学妹的喜欢呢?
我把热水递过去,说:“李宇漾,你这个样子某个人也很难受,耍什么小孩子脾气,快点把药吃了。”
他眼神有些戏谑,笑:“李诗诗么?”然后仰头将热水连同药丸一起喝下。
我看到诗诗眼里似乎是有什么亮晶晶的液体闪出,不晓得是因为他喝了她的热水,还是因为他喊了她的名字而不是钢牙妹。
诗诗有写日记的习惯,每次都会给我看,那句“你这样,某人也会很难受”就是她托我说的。
而且那字体非常的漂亮,到如今,她已经从端正的正楷到洒脱的行楷。以前每次开学发新书我都会让她帮我写名字,偶尔她也会不耐烦,我说,说不定以后就写不到了呢,她笑得没心没肺。
后来上大学,有一个期末的清晨,我草草吃完早餐后匆匆忙忙赶往考场考试,她突然就给我打电话。
“喂?”
“我好想你。”
冬天的早晨真冷,我呼吸急促地停止奔跑,寒风突然从对面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叶间灌进我的脖子里。
好冷啊,可是我的心突然变热了,有温度。
“亲爱的,不晓得为什么,以前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从来不觉得孤单,但是因为我的固执,我尝到了全世界没有一个人认识我的滋味。一开始我还不习惯,后来我反而爱上了这样的味道。我打算毕业以后就去别的城市,你不用来找我,更不用担心我,每个人到最后都在追求一种宁静,只是方式不一样而已。”
快进考场了。
“我也想你。”我说。
她果然是那条鱼儿,比我洒脱。
六
圣诞夜前一天,教室里隐隐有暗香浮动。随处可见的红苹果像是一颗热烈的心,在这些年少稚嫩的面孔中澎湃昂扬。
诗诗踌躇了很久,纠结着要不要送给李宇漾。
我说:“没有关系,我去帮你送。”然后她羞涩地把苹果给我,我看了一眼,笑,“不错呢,这个苹果的形状像爱心,我觉得班上再也找不出那样一个苹果了,机会难得。”
彼时李宇漾正懒洋洋地倚在教室后门口,刚才一个初二的小学妹脸带绯色地塞给他一个小浣熊饼干,他有些错愕地抬头,人却早已不见踪影。
我走过去说:“你魅力真大。”
他无所谓地耸耸肩,然后坏坏地笑:“不然,这饼干给你?”
诗诗自然也是不喜欢这盒饼干的,我也毫不客气地说好,扯过他手中的饼干,然后将苹果塞他手上说:“诗诗给你的,好好藏着,晚上吃,保你平安……啊喂!我叫你晚上吃啊!”
他眼神懒懒的,头也不抬又咬了一口,“平安不平安,关时间什么问题?帮我谢谢李诗诗,告诉她这个苹果很甜,她不自己吃好可惜。”
我有些难过,出门站在教室的走廊外,漫天的雪花已经给这个地球银装素裹了。我去看看张涵的身影,发现他也在廊外,正伸手去接细碎的鹅毛雪花。
那个场景很美,一直都盘旋在我的脑海中。
只是李宇漾这个人太过聪明,作为数学课代表,他不仅思维敏捷,说的文字还一语双关。纵然这雪景美,我内心却是万般惆怅与无奈。
平安不平安,关时间什么问题?喜欢不喜欢,还不是马上就要毕业。这个苹果很甜,你不自己吃很可惜……诗诗啊,李宇漾说很可惜……
这就是我与诗诗不同的地方了。
诗诗一直觉得我理性她感性,我严谨她大意。实际上她不知道,她只是比我勇敢,这份胆量让她忽略了很多东西。我,只能躲在某个地方偷偷看上一眼,她却有胆子做。
等到下一个学期,春初之时,离毕业就不远了。
但是中考也将近,学校却出人意料地在开考前一周举行了一场篮球赛。公布这个消息的时候,初三四个班没有任何一点准备,教导主任正色地说,所谓考试,就像是敌人的一场突击,尽管你考前做了万分准备,也难免在进入考场的时候因为紧张而大脑空白,这场篮球赛也不做任何的较量,但也请各位同学尽量而为。
就像对待生命一样,全力以赴。
李宇漾没什么运动细胞,自然不会参加这种活动,不过班主任要求没有参加的同学都必须前去加油,但是诗诗想,这个时候教室里应该没有人,所以精心准备的情书在这个时候塞他课桌里最好不过了,于是我们向班主任请了假。
不想却看到这样一个场景。
班主任罚他蹲马步,因为他偷懒。
我趴在走廊的栏杆上笑得前俯后仰,眼泪汪汪,他气定神闲地淡淡瞥了我一眼:“无知,我这是在练功,新降龙十八掌。”
新降龙十八掌,亏他想得出来。
就在我笑得肚子痛的时候,诗诗却让我愣住了。
她径直走到他的面前,原本就红润的脸颊在此刻就更加红润了,那封蓝色的情书在太阳的照耀下格外地显眼,衬托着李宇漾蓝色的衬衫,在他细碎的刘海旁形成一道迷人的光晕。
这个时候,我恍然明白,原来不止是我没有亲身经历,如果没有一个恰当的时间,我依旧不会明白为什么李宇漾就是诗诗心中的小太阳。
七
毕业的时候,李宇漾没有来。
包厢里的麦霸们正K着歌,沙发上的诗诗东倒西歪地倒在我腿上,呜咽几声便开始痛哭起来。
“他为什么不来?为什么啊……”
我不晓得如何作答,望着茶几上冒泡的啤酒,恍然有种灵魂出窍的感觉。有些人明明是不喜欢喝酒的,因为不喜欢它的味道,但是往往遇到爱恨离别时又似乎只能用酒灭愁。
?“诗诗,我们年纪还小,有什么事情是不可以过去的呢,不要紧的。”
“不,你和我不同,你理性,你可以控制住自己的心情,我现在非常讨厌这样的自己,我宁愿不要认识他。”
我羡慕你,你反倒觉得我好起来。果然人们都是只能看透自己,站在外面看风景却又从不发觉窗边有人也在看你。
六月的气息太浓重了,我出去透气的时候,李宇漾破天荒地给我打电话。
“她们怎么样了?”
“不好,一个喝醉了在大喊你的名字,一个趴在我的腿上哭成泪人……李宇漾……你怎么就不肯来一趟呢?这明明不是什么难事?”
他在那边笑得无所谓,我说:“你别笑了,你的笑容一直很假,很虚伪,你比我们任何人都想得多考虑得周全,可是你就是不敢面对。”
他顿了一秒,然后挂了电话。
很多年后,我再回想起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感叹我在那一刻居然就陷入了一个泥淖之中不得出来。
有一股极端的想法从脑中冒出:如果我偏要李宇漾和诗诗在一起,那会怎么样?
只可惜我不是魔法师,没有那个能力。纵然有那个能力,也只是魔法师变给观众的障眼法,算不得真。
有一回月考,距离开考还有二十分钟时,坐在我前面的女生突然扭过头和我聊天。
然后聊到了前几天学校文艺晚会上跳舞的那个女孩儿。
“你知道吗,那女孩儿不仅漂亮,跳民族舞也是一流,我们班有个男生追了她好久,然后他们就在一起了。”
“那男生叫什么名字?”
“李宇漾。”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对舞蹈莫名其妙地厌恶。
彼时,我们已经升入高中,又恰好一个学校,只是诗诗与他选了文,我却读了理。一栋教学楼,我在一楼她在五楼他在三楼,我不常去五楼,诗诗也不常来找我。
那日我对她说:“我一点也不喜欢那个女生,总感觉她有点傲。”
诗诗的眼神淡淡的:“那都是李宇漾的事情了,与我李诗诗毫无关系。”
我还想说点什么,她打断我:“好了啊,你不要老提过去,过去就过去了,我们现在不都活的好好的吗?我跟你说,我今天在杂志上看到一个非常好的旅游景点,我们以后一起去啦……”
我突然就想起了物理课本上,有一个章节是写物质质变的。我们的时间在一天天中流逝,我和诗诗之间那种惺惺相惜的感情也在不经意之间悄然地改变,只是如同质变一样微小却无时无刻不在蔓延。
如此,别里科夫倒是一个比我幸运的人,他尚且坚固地装在套子里,而我这个伤感怀旧的人却被别人从套子里拉出来后却不被允许提及从前。
偶尔,我们能够在食堂、操场、小卖部遇见,但是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从先前的手拉手变成了一个简短的招呼。
仅仅是一栋楼的距离,我觉得茕茕孑立。
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涉及目前都很流行。
诗诗虽然不喜欢文绉绉的词语,但是对于古镇却是与我有着同样的喜好。只是去古镇旅行都只是说说而已,坐在充满书卷气的教室,闻着窗外飘香的桂花,那只是一个很远的梦。
于是我们之间终于正面分歧。
一个向往大理,一个向往平遥;一个是江南温柔水乡,一个是漠北苍凉黄土。
一纸志愿书上交,诗诗南下,我北上,像一个成语一样,分道扬镳。
离别的那一天,她破天荒地送了一堆书信给我。我疑惑,她才解释说因为我不喜欢用钱买到的生日礼物,而她又记性不好连续忘了我两年的生日,所以这些书信她累积了很久。
她说我一定会喜欢的。
没错,我很喜欢。
她说着说着就留下眼泪,我说:“明明是你抛弃我,你哭什么。”
她摇头,告诉我今天下午三点的火车,我仿佛都看到了火车的呼啸而过离去的背影,带着我心爱的朋友。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想要逃避什么,只是感觉四周熟悉的气息压抑得让人窒息。我想要重新开始生活,我不想要自己颓废,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认识另外的朋友,也许有一天我真的能够碰到那万分之一的运气。”
我想了很久,最后轻声说:“你只管向前走,你一回头就会看见我。”
八
早晨照镜子,忽然发觉头发长了好多。我去理发店剪的时候,忽然就碰到了一个熟人。
她静静坐在转椅上,头发刚吹干,依旧是那种气质犹存的古典美人,岁月真是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痕迹。
曾经有一个人在盛夏的六月问我,她们怎么样了?
这个她,也包括她。
我眼前的这位成熟的女人,不再是当年毕业照上被我嘀咕、被诗诗用涂改液画上圈圈的情敌。她面容沉稳,左手无名指带着戒指,这是一个已经收获幸福的女人。
不知怎的,我忽然就想起她的家和曾经住在我心里的那个少年的家不远,问:“张涵怎么样了?”
说完我就后悔了,我的心思只有诗诗一人晓得,不曾对人提起,这么多年过去了,忽然翻出旧帐,我突然就很害怕那旧帐上的灰尘会落到我的眼睛里让我难受。
她似乎是看出来我的窘迫,笑:“都是陈年往事了,说出来也没什么。张涵,你知道的,他原本就是一个小混混,人又长得好看受人追捧,只是一直信奉那句兄弟之间必讲义气,三年前他就因为义气而伤人进了监狱。”
“真是一些意想不到的人,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那些普普通通的人,倒成了最幸福的人。”
理发师的刀子很快,原本长及腰间的头发已经只到披肩。我低头看着一地的碎发,这些青丝就像情丝一样,不在剪刀的锋利之下就在时光的摩擦当中消散殆尽。
她又提到李宇漾,他大学主修的音乐,现在已经是一个小有知名度的小提琴家,不是在飞机上就是在赶往飞机的路上。
而我最亲爱的,如今要步入婚姻的殿堂。
我恍然觉得,其实我的生命里,我有很长一段时间停留在了初中不愿醒来也不愿改变,但是外面的世界依然精彩。
诗诗结婚的那一天,她一身洁白的婚纱,像是从天而降的天使。而他身旁的男子是那样地耀眼,他散发出的光芒一点儿也不比李宇漾差。
我拖着她的裙摆,从后面看她,突然就释怀了。就像电影《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女孩》在结尾时那样,柯景腾的内心独白说,不是这样的,当真正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我发现我会祝福她,祝她幸福。
如今也是,亲爱的李诗诗,我也祝你幸福,你是那么的幸运找到那万分之一的运气。
看来所谓永恒,并不单单是固执地怀念,若是舍得让自己在乎的人去天空自由飞翔,永恒才会在宇宙中长存。
新娘在快要扔花束的时候,新郎突然神秘地朝我眨眼。
然后朝我招手,递给我一张明信片。正面是村上春树的照片,背面是他的一句经典文字。
“念出来吧。”他说。
“从今天起,你要去做一个不动声色的人。不准情绪化,不准偷偷想念,不准回头看,去过自己另外的生活。你要明白,不是所有的鱼都会生活在同一片海里。”
我念完,笑:“我当然明白,太过固执,一点也不可爱。”
他的笑容很灿烂,带着一点坏坏的熟悉感,笑,“姑娘,今天晚上早点睡,即使上帝不存在,我也会应允你幸福的,因为我是魔法师,诗诗也会幸福。”
我恍然大悟,那个把我当猴儿耍的居然是他。
可是我没有追上去臭骂,新娘的花束已经朝我奔来。
很久以前,我想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喜欢我,那我就去庙宇里带发修行,长与青灯为伴。可是如今这束花我已经牢牢地接住,是不是下一个幸福的人,就是我呢?
失行孤雁逆风飞,江湖寥落尔安归。从今以后,我不是失行孤雁,也从不江湖寥落尔安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