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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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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霁天晴,雾霭消退。
远方错落有致的屋顶瓦舍上,残雪斑驳。冬日的雪水消融后顺着苍黑的檐瓦顺流而下,凝结出一根根冰柱,晶莹剔透。
此时沧州刺史府邸前厅内气氛有些凝重,仆从杂役们低头屏住呼吸,空气一片静默,只听得见炭盆里噼里啪啦作响的爆炭声。
“你再说一遍。”
坐在堂屋首座上的刺史夫人温氏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柳眉横竖,眼底尽是愤怒,已不复往日的端庄模样,直直盯着跪在正堂前的一个青年男子身上。
跪在下方的男子挺直腰背,孤傲的眼底一片平静,吐出的话语却冰冷无情:“我自知家门没落,与小姐不相匹配,请求退婚,今日特来退还庚帖,还望伯父伯母成全。”
家门没落?不相匹配?
如若这届新科状元不是他许归意,这句话听着倒有几分可信度。
坐在温氏旁的中年男人此刻眉头深蹙,面色铁青,努力克制着怒火,桌案上的一双手因为用力骨节有些发白。
“许郎君,你可想清楚了?”
端方君子,一言九鼎,他说退婚断绝不可能是在开玩笑。
“是我许归意辜负了大人,还望李伯父成全。”温润的嗓音中带着些许冷冽,让人听着心寒。
话音刚落,李家次子李云舟几步上前揪住男子衣领大声质问,积攒多时的怒火此刻全然爆发。
“姓许的,我们李家自问待你不薄,你今日贸然上门,张口便是要退婚,全不顾往日两家情谊,你可知今日之事若传了出去,我们李府颜面何在,旁人又会如何看待阿想。”
许归意一边挣扎一边回道:“今日之事,千错万错,任何后果,皆由我一人承担。是我忘恩负义,绝不会连累李府与小姐声誉。”
“说的比唱的好听,白眼狼!”
李云舟嗤笑一声,接着就举起了拳头,眼看场面即将失控,李刺史气急挥袖,爆喝一声:“够了!云舟退下。”
挥袖间桌上的青花冰梅金钟茶盏此刻已被扫落在地,碎瓷与茶水洒满一地,下人皆是一惊——这可是老爷最喜爱的茶具,每日上手把玩,老爷今日定是气的狠了。
“君子重诺,小人逐利,许郎君今日这一出全然不顾两家颜面,真是好一个新科状元,我李家的亲事,也不是你想退便能退的。”
一旁的温氏此刻已经冷静下来,她拽了拽李刺史的衣袖,眼神示意后缓缓开口:“这件事,我想听听阿想的想法。”
一瞬间,众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坐在下首的李家三小姐——李云想身上。
李云想怎么也没想到,她一个娱乐界冉冉升起的新兴造型师竟然穿越了!
就在刚刚,十八线女艺人白小小凭借一身造型在红毯上大杀四方,艳压众人。作为造型师的她突然就火了,众多艺人工作室纷纷向她抛出橄榄枝,给出的酬劳多到无法想象。
是的,李云想在造型界摸爬滚打了多年,终于熬出头了!
只是乐极生悲,下楼时她不小心摔了一跤,睁眼就来到了这个世界。
起初她以为自己只是单纯的穿越,可经历过刚刚这场退婚大戏,在脑中捋了好一阵儿,她惊觉自己穿书了。
还穿到了《一代权臣》中活不过三章的男主前未婚妻——李府嫡女李云想身上。
《一代权臣》这本书讲述了大权臣许归意是如何一步步权倾朝野的。许归意父亲于他幼年早丧,自此便家道中落,族中无人看顾,孤儿寡母生活艰难,全靠父亲旧交李刺史接济。
许归意本人很是争气,读书上颇有些天赋,十六岁便考中举人,李刺史更打算把嫡出女儿许配给他。
十年苦读,一朝金榜题名许归意被亲王孙女永乐郡主相中,这么好的机会他自不会放过,成亲后他借助亲王府之势,一路开挂,短短十年便官至当朝首辅,权倾朝野。
而李家,则是男主青云路上一颗毫不起眼的绊脚石。
在书中,退婚当日李府众人对男主几番羞辱痛骂甚至殴打,没几天李家便遭诬陷被判流放。路途漫漫,原主在途中感染风寒不治而亡,最终裹了一张草席抛于荒野。
回想起原主书中的悲惨结局,李云想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她一定要改变书中李府的结局,而今日的退婚则是一个重要转折点。
想到此,李云想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向高堂之上的父母行了个礼,随后才缓缓道:“女儿与许公子并无交集,更无感情基础,他既不喜这门婚事,那便退了吧。”
看着李云想一脸惨白的样子,温氏心中酸楚,对她说的话丝毫不信,只因女儿脸上的泪痕仍未干。
于是温氏捂着胸口缓缓开口道:“阿想不要勉强自己,若你心中难受,我和你父亲自会为你出这口气。”
屋内下人们听见也都纷纷挽起了衣袖,就等主子一声令下,他们好将这狼心狗肺之人暴揍一顿。
看着屋内的阵仗,李云想心里一惊。
我的亲娘您可别再说了,那是男主啊,云淡风清的外表下隐藏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狠辣,咱家得罪不起啊。
李云想努力挽救着当下的形势:“父亲母亲,我与许公子并无感情又何谈难过,我只愿从此一别两宽,以后双方婚嫁各不相干,望爹娘成全。”
说罢又转身朝堂下的许长意行了个福礼:“双亲垂怜,一片护子之心,今日言语若有不妥之处还望公子见谅。李云想祝许公子前路似锦,佳缘良缔。”
状元郎前途无量,春风得意,我们一家就不挡您的青云路了。
看着面前的女子纤细娇弱,弱不禁风,身体微微发抖却还故作坚强地苦苦支撑的样子,许归意心中顿感酸涩。
这本该是他的娘子,奈何终究有缘无份,他拱手真心实意地弯腰致歉:“是我对不住小姐。”
许归意也不是那等不知感恩之辈,李家于他助益良多,可以说没有李家断没有如今的自己。
只是他有凌云之志,他想要的李家给不了。再加上当日永乐郡主所言:你那未婚妻一家,许郎若是搞不定,本郡主可代为出手。
万般缘由,今日他只能做那忘恩负义之人。
见李云想主意已定,温氏吩咐了旁边的方嬷嬷一声:“去将庚帖取来。”
方嬷嬷接到吩咐匆匆离去,不消片刻便将庚帖奉上。
双方退还庚帖后,坐在上首的李刺史心中仍窝着一团火气,他面带愠色放出狠话:“许家小儿,今日之后,你我两家恩断义绝,此后就不必走动了,你也莫要出现在阿想面前碍她的眼。来人——送客!”
“许公子,请——”
仆从面色铁青地将许归意送出了门,对于这个不知好歹的白眼狼,他们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
见到许归意走远了,李云舟再也忍不住地向他爹发出抗议:“爹——你刚刚为何拦我,不让我揍那小子一顿给阿想出气。”
“混账东西,没规没矩。”李刺史瞥了一眼自己冲动易怒的二儿子,眼不见心不烦把头转向一旁的小女。
“那许归意攀附权贵,品行不端,实在不堪为良配,今日他既然已经退婚,你就莫要在惦念了,为父日后定会再给你寻一份良缘。”
温氏上前亦握住李云想的双手好生安慰:“我的阿想这么乖巧,是他没有福气。”
李云想低下头轻轻应声:“知道了,父亲母亲。”
一旁的李云舟也想安慰妹妹几句,顺便替自己正名:“我早说那姓许的假仁假义,装模做样,不是什么好东西,父亲偏不信,整日说我样样不如他,如今看来还不是看走了眼。”
“逆子——”李刺史指着李云舟说不出话来,脖子气的通红,脱了鞋便要扔过来。
温氏见状忙上前扶住李刺史:“老爷息怒,不要与那孽障计较。”
一旁的李云想也赶忙上前拉住父亲,同时向旁边不慌不忙的李云舟使了使眼色。
此时不遛更待何时呀二哥。
李云舟收到信号后很自觉地溜之大吉。
将父亲扶回正屋,见他歇下后,李云想拜别母亲回到了她的小院。
玉琼院中,白雪皑皑落满枝丫,宛如千树万树的梨花。
许是日光充足,消融的雪水缓缓滴落,发出嘀嗒的声音。脚下的青石路面被打扫的干干净净,可见下人干活尽责。
绕过连廊,李云想来到她的屋前。丫头寒露早已等待多时,一把掀开门帘将李云暖迎回屋内,屋内烧着火盆点着熏香,犹如一步入了春。
在寒露的服侍下李云想褪下的外面穿的翠纹织锦羽锻披风。
“霜降呢?”坐在榻上的李云想瞧了瞧屋内,没看到另一个丫鬟的身影。
一旁的寒露低头回道:“厨房顾大娘今日做了梅花糕,知道姑娘爱吃,霜降姐姐已经过去取了。”
听到此,李云想满脸欢喜,灿烂的笑容下藏着浅浅的酒窝,显得整个人更加光彩夺目:“今日有口福了,去沏一壶花茶来。”
梅花糕配花茶,简直人间绝味。
“是。”寒露领命正要退下却又被她家小姐喊住。
“你今日一直低着头干什么?把头抬起来。”李云想察觉到了她家丫鬟的不对劲。
寒露犹豫片刻终是抬起了头,只见他一双眼睛通红肿的像个核桃,想来刚刚哭过。
李云想见状不由地叹了口气:“傻丫头。”
寒露满脸委屈,听到李云想如此说终是没忍住大哭起来,嘴里还不停地叫骂:“小姐,呜呜呜……这姓许的真是不识好歹,他有眼无珠,他狼心狗肺,他不是个东西……呜呜。”
许是实在是想不出其它词了,寒露一脸悲戚,不禁后悔。要是她能多读些书,此刻就能将那姓许的不带重复的骂上几千字,好给小姐出气。
寒露的哭声断断续续,李云想轻声安抚了好久,小丫头终于止住哭泣。
外头的门帘动了动,主仆两人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娇小的身影走了进来,淡绿色的衣裙微微摆动,加上简单的垂挂髻,整个人显得很是灵动。
那是李云想的另一个丫头霜降。
霜降见她家小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手中的黄花梨福字食盒,那嘴馋的样子甚是好笑,忙喊了寒露过来帮忙布置。
等到李云想移步梨木雕花桌前,便看到一切都已布置妥当,青瓷冰纹盘中盛着几块梅花糕,旁边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香茶。
再细看,那梅花糕摆盘精美,造型别致。看着红白相间,晶莹剔透,色泽诱人。
入座后李云想伸出一只芊芊玉手捏了块糕点入口,只觉得软绵爽口,清淡微香,味道真是好极了。
好东西自然要分享,李云想便吩咐两个婢女一起坐下品尝,奈何丫头霜降小小年纪却古板的很:“主仆怎能同桌,这于礼不和。”
李云想只能作罢,悄声吩咐:“一会儿去大厨房再要一盘,你们两个晚上偷偷吃。”
两人自然一脸欣喜,连连感激。
夜幕降临,一天匆匆而过。
寒露和霜降服侍李云想简单地梳洗了下后便熄灯退下。躺在床上的李云想迟迟无法入睡,磨叽了许久后她将脑袋埋进了厚实的被褥中,蜷缩成了一团,慢慢闭上了眼睛。
同一时间。
城外数十里栖云书院一间屋舍内烛火仍未熄,一道人影来回在屋内踱步,已足足转了有一炷香的时间,他的身影透过烛火映射在了窗户上。
屋内另一男子放下手中的书籍缓缓开口:“云清莫被流言所扰,若心中仍是担忧,我明日可陪你归家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