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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命定的循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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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亭郁每天都一个人在食堂吃饭。
这一天也不例外,他还是摇着轮椅坐在那个角落里。
但凡事总有例外的时候。
当他面前坐下一个人时,他并没有太过在意,但当他看见那是谁时,却不得不心头一跳。
那是苏方宜。
苏方宜也是一个人,也是静静地坐在他对面,没有和他说一句话。
两个人就这样默然对坐着吃完了整个春天的饭。
那是夏天的一个夜晚。
两人像往常一样吃饭时,苏方宜说了自他们正式相见来的第一句话,他说得很平淡,像只是在陈述一 个事实:“你认识我很久了。”
这话很是莫名奇妙,但小亭郁却愣了一愣,只因这确实是一个事实。
说完这句话,苏方宜看了他一眼,他无法形容他被苏方宜那略显高傲的眼注视着的感觉。
轻描淡写地看了他一眼,苏方宜又轻描淡写地起身。
他不知怎么的,也摇着轮椅跟了过去。
他跟得太急,没着意看眼前的路,径直撞上一个人,被洒了一身的汤汤水水。
但他终于还是狼狈得抓住了苏方宜的衣角。
那个端着饭菜的人见撞得是他,连忙道歉:“真对不起,亭郁。我可不是故意的!”
他没转身看他,只是摇摇头,手还抓着苏方宜的衣角。
那人便忙不急跑了,远远地还能听见他和同学的窃窃私语:“还好他没让我赔衣服。”
“是啊,不过他家有钱,应该也不在意一件衣服吧?”
“有钱又如何?还不是个残废!”
“哈哈……”
这些声音,他早已听过许多次。
他什么也不管,还是拉着苏方宜问:“你知道?”
苏方宜笑而不语,任他拉着自己,忽然伸出手来把他那只扯着衣角的手轻轻握住,转而问道:“你衣服脏了,要不要去我那儿?我家离学校很近。”
他迟疑着说了一个好字。
苏方宜于是推他出了校,回了自己家。
苏方宜领他进了浴室,给了他一件自己的衣裳。
他把头埋在那件衣服里嗅了嗅。
等他出来的时候,苏方宜正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他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苏方宜在看雨。
夏天的雨总是来得这么急,这么快,就像苏方宜一样,只花了一瞬间就急哄哄闯进了他的心里。
苏方宜转过身,眼里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弯着嘴角对他说:“看来你要在这儿住一晚上啦。”
其实大可以买一把伞的。
但两人心照不宣地都没提这事儿。
于是一切顺理成章似的,小亭郁失眠了半夜,第二天便起得迟了些。
苏方宜刚洗漱完,见他醒了便走过来。
他把脸凑到小亭郁的面前,毫不见外地坐到他轮椅的扶手上,轻轻地对他吹一口气。
小亭郁的脸红了:“干嘛?”
苏方宜像是很无辜地笑了笑:“新换的牙膏,好闻吗?”
小亭郁却问:“为什么要换新的?”
苏方宜又笑了笑,贴得更近了,近到小亭郁可以从他眼中清晰地看到局促又带着一点欣喜的自己。
苏方宜又吹了口气。
他闻到了他嘴里的清香。
然后苏方宜带笑的声音响起:“你说呢?”
他猛得亲了上去。
良久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小亭郁这才道:“我说是为了这个。”
苏方宜淡笑着,随意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啰。”
他于是重新吻在他的唇上。
苏方宜懒懒得挂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被他狠狠咬了一口舌尖。
……
他们又一起吃了两年的饭。
毕业后,他进了父亲的公司,苏方宜却拒绝了他的好意,执意要去另一家公司做实习生。小亭郁皱着眉问他时,他却笑着挥挥手,说:“这是我从小到大的秘密。”
……
又是一年招新人的时候了,御剑从未将这种小事儿挂在心上,但今年却很不一样。
有次他看见一个新来的实习生上班竟在玩游戏,见到自己后仍没有丝毫收敛时不禁感叹:现下的年轻人都成这样了吗?
他把那人叫进办公室。
“你叫什么名字?”
“苏方宜。”
“一个实习生,不好好努力争取留在公司,不务正业,这还在上班时间呢,你是怎么想的?”
苏方宜忽然问:“你要开除我吗?”
这问题问得他猝不及防,一时没回答。
苏方宜笑了笑,说:“我是故意的。”
他又补充说:“故意在你来的时候这样做。”
御剑愣住了:“为什么?”
“为了你呀。”苏方宜笑得很开心:“你是我从小到大仰慕憧憬的人。”
“每次在电视上看见你,我都想:有一天我要变得像你一样,不,要比你更厉害!”
“我进了你的公司,但每天都见不到你,更别提引起你的注意了。所以只好出此下策,让你注意到我。”
“我想在你身边跟你学习,好吗?”
御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回道:“想跟我学的人可多了,凭什么是你?”
苏方宜眼弯了弯,骄傲道:“因为我足够优秀。”
“给我一次机会吧。”
鬼使神差的,御剑答应了。
从那以后,他身边总会跟着一个俊秀的青年。
……
小亭郁最近总是联系不上苏方宜。
他总是三天两头地往外地跑,一天到晚都是加班,几个月也见不到一次人。
小亭郁觉得他像一阵风,怎么也抓不住,他也从来没有抓住过。
哈,小亭郁在又一个孤独的夜里无声地笑了,他笑自己傻。
风怎么可能抓得住呢?
……
苏方宜喝醉了。
御剑看着他微红的脸颊,笑着摇头,暗道:毕竟是年轻人,第一次庆功宴就开心成这样了。
御剑拍拍他:“你家住哪儿?”
苏方宜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沙沙的,甜得御剑一愣。
苏方宜攀着他的肩,全身都挂在他身上,头发丝在他颈边擦过,泛起一阵又一阵的酥麻。
御剑把他扶正坐好,又问了一遍:“你家住哪儿?”
苏方宜嘟嘟囔囔地说了些什么。
御剑凑过去仔细一听,才听清他小声地在叫他:“御总。”
“嗯。”
“我厉害吧。”
御剑失笑:“厉害,厉害极了!你是我们的大功臣!”
苏方宜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勾了勾唇:“就这样?”
“就哪样?”
“只夸我吗?”
“那你还要怎样?”御剑笑:“只要你说,我都满足你。”
苏方宜似是歪着头想了想,良久才道:“唔……想不出来。”
“那就以后再说。”御剑不在意地说:“你到府回不回家了?”
苏方宜转过身,御剑只能看见他红红的耳尖,他闷声道:“不回。”
“行吧,那我把大功臣带回家啰?”御剑调笑着问。
苏方宜小小地“嗯”了一声后却不说话了,似是睡了过去。
御剑于是把他带回了家。
半拖半抱地带进门,御剑领他进浴室,又给他整理出一个房间。
终于把他安顿好后,御剑刚要起身,就见一直半闭着眼的苏方宜忽然睁开了眼,拉住了他的手。
苏方宜的手很凉,握在手里却很舒服。
御剑今晚一滴酒也没沾,全叫苏方宜挡了,但这一刻,本该收回手的他却什么也没做,整个人也像喝了酒般晕乎乎的。
他有预感,他觉得苏方宜要说些什么。
他等待着,却只听到苏方宜清浅的呼吸声。
他这才失落得收回手,自己也不清楚方才在等待些什么。
又是鬼使神差的,他的视线从刚才苏方宜搭在他手腕上的手指上看去,逐渐上移,上移到他白皙的脖颈,上移到他略尖的下巴……上移到了他微启的薄唇。
不知怎么回事,当他俯下身去吻上苏方宜的时候,他才猛然回神,不敢置信地分离。
他又看了苏方宜血色更甚的唇两眼,略有些慌乱地大步走了出去。
苏方宜在他身后闭着眼,轻轻地笑了笑。
第二天醒来,御剑一看见苏方宜,心里就回想起了昨天晚上自己走后做的梦。
他顿了顿,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地坐下,对苏方宜道:“吃早饭吧。”
苏方宜跟着坐下,却并不往桌上看一眼,只是看着他。
苏方宜忽然道:“御剑。”
“没大没小。”御剑头也不抬地说。
苏方宜却自顾自地讲:“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
“你不仅是我憧憬的英雄,也是我年少时不曾宣之于口的梦。”
御剑终于抬头看向他。
“昨天晚上,我什么都记得。你亲了我。”苏方宜的眼中带着奇异的光采:“你喜欢我。”
他笃定地说出这一句,接着又道:“我也喜欢你。”
“你昨天晚上不是说,只要我想要,你都满足我吗?”
御剑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我要你再亲我一次。”
御剑看着他年轻的面庞,忽然笑了:“你想好,满足你的要求之后,那可就不止亲一次了。”
苏方宜也笑:“求之不得。”
……
吃完饭,御剑送他回家。
到门口时,苏方宜瞥了窗边一眼,便又抬头跟御剑接了一个深深的吻。
苏方宜贴着御剑小声说:“我应该会很快出来,你先别走。”
御剑亲亲他的额头:“去吧,我等着你。”
苏方宜走进门,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窗边的小亭郁,表情不变,却皱着眉问:“你在那儿干嘛?”
小亭郁面无表情地说:“你和御叔什么关系?”
“你都看见啦?”苏方宜一笑:“这就是我从小到大的秘密啊。”
小亭郁冷冰冰又恶狠狠地问:“你知不知道,他和我爸是一辈人!他比你大十五岁!”
苏方宜眯着眼看他:“知道啊。就是因为他是你叔叔,我才接近你的。”
“现在你没用啦。”他补充道。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又笑着说:“其实你一点忙也没帮上,我是凭自己才认识他的。”
小亭郁摇着轮椅到他跟前,命令他:“蹲下来。”
苏方宜照做了。
小亭郁狠狠地把他按下来,不管不顾地亲上去,咬得他唇上染血。
接完这个痛苦的吻,苏方宜推开他,随手揉了揉唇角,喘着气道:“行了吧?我走了。”
他说着便走出门去。
小亭郁看着他和御剑的背影,恍惚间像是跨越了时间的迷雾,透过那记忆的薄纱,他看见了三年多前在图书馆看到过的无数个一模一样的背影。
他掩在丛丛书架后边,只是不经意瞥到了那个背影,就像中了魔似的再也移不开视线。
他听别人说起过苏方宜,他知道那是个离他很远很远的背影,他也知道他不该想去触摸它,盼着他回过头来,让自己看清这个远远的人。
他不知多少次这样无望地想着,直到有一天当他正想逼自己转过头去时,那个背影真得回了身。
苏方宜像是隔着许多许多层书架捕捉到了他的视线。
他看见他极轻极浅地笑了一下,转眼又回过身去,好像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
但他却久久回不过神来。
不知为何,那一刻,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
他看着那远去的背影,这一刻,也觉得这一切都是命定的。
爱上他,失去他,仿佛一个命定的循环。
风走了,它只是经过这里,奔向它要去的远方。
那个背影远去了,他知道,他再不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