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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以身入阵 “昨晚…… ...

  •   “昨晚……有梦。”

      他指着一旁竖起来的高高石壁,大厅里横七竖八的玉石,雪白一片,堆得像哪里的石雕艺术画廊。除了练剑和研究藏书阁功法,他所有的闲暇时间,几乎都在这个大厅里雕刻。

      他拿着那把红宝石雕刀,已不知雕了多少年。

      江寒仔细看过他刻在玉石上的画,有时是一朵小花,有时是一只妖兽,有时是人声鼎沸的热闹集市,有时是和巨妖殊死搏斗的九死一生,各种场景,各种事物。

      完全不知道是要表达什么。

      看江寒目光扫落在石雕上,越爱银忽然开口。

      “这些都是吾的梦。”

      “梦?”

      “嗯,梦。”他指尖抚过手中石雕,吹一口,轻轻吹飞缝隙间的雪白石屑,含苞待放的也鱼花凸显。“它们出现在吾梦中,便是如此姿态。”

      以他的修为,早已是饮食星辰日月之灵气,隔绝昏沉痴睡之人了。但他仍像江寒和连舟一样,保持着凡人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作息。

      对失去所有记忆的他,梦是唯一找回记忆的方式。

      堆满大厅的,不是雪白的石雕,是他七零八落的记忆。

      江寒坐了下来,和他一样坐到地上。“可有头绪?”

      他的笑,苦到让人心头酸涩。

      很难想象他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空无一人的邙宫里,记忆全失,岁月漫长,陪伴他的只有白茫茫一片的石墙石壁和浩如烟海的无尽藏书。

      “并非每晚都有梦,但凡有,吾都把梦记录了下来。”唯恐醒来忘记。

      “以石刻而记,是最长久的。”

      “……你说得对。”

      江寒表示赞同。

      即使是在她那个已驯服了雷霆雨露,已解锁了计算机技术的现代文明世界,在石头上刻字,依然是人类最古老,最可靠的信息储存方式,可保存不变,千千万万年。

      “昨晚……吾梦到阿茫了。”

      “阿茫?”

      “嗯,吾唤她阿茫。”

      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更不会记得他人的名字,只能给女孩起一个。

      “吾梦里没有别人,唯有阿茫,只是……她不常来。”

      回忆起昨夜在梦中和阿茫的情景,他表情柔和了下来,伸出手向江寒他们比划起来。“她和吾一般大,有这么高!初次见时,她才十四五岁,整日上蹿下跳的,像匹不知疲倦的小马驹。”

      “她是体修,吾乃剑修,我们行走江湖,去过很多地方,曾杀过很多叫人闻风丧胆的妖兽。”

      “剑一出鞘,她便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像一团火,心里藏着恨,不管不顾的,下手极狠。”

      “她说她老是误伤同伴,所以没人愿意与她结伴,可她一次都没有误伤过吾。”

      江寒递给他一块空白石板,“你可记得她相貌?画下来给我们看看,说不定……”

      “……不记得,我一次…都没有看清过她的脸。”

      只记得她的神采飞扬,满身热血,和他浑身燃烧的感觉。

      “抱歉……”

      江寒:“……”

      三花狗:【他好可怜!像我退游之后的我推……】

      江寒:【别瞎比喻!】

      连舟问道,“你想出去……是为了寻找阿茫?”

      “正是。”越爱银望着他们,“可吾不记得她的名字,不记得她的长相……”

      “无妨。”连舟坦然,“笼罩邙宫之阵法,徒儿从藏书阁一古书中得知,乃改良自云华派之洗良阵,且出自化神以上修者之手。此阵将您困在邙宫之内,失去记忆。我虽不能破解阵法,但可借阵中幻境,试着深挖您梦中记忆碎片,寻求破阵之法。”

      “不止!”越爱银有些激动,“吾隐约能感觉到,将吾困在此处的,似是一个男人。你们二人如今的修为已足以入阵。若你们能入阵,不止阿茫的姓名和长相,你们若能找出将吾关在此处之人的长相,说不定更能激发吾的记忆,助吾找出解开此阵之法!”

      “好!”

      江寒答应了。

      他们要出邙宫,他也要出去。

      进入邙宫的唯有他们俩,他们别无选择,他也是一样。

      那就开赌吧!

      邙宫法阵的阵眼,正是越爱银寝宫院中一棵歪脖子树。

      奇形怪状的枝丫上挂着一个风化褪色的香囊,大红已褪色成斑驳的桃红,金线褪色成黄线,但仍能看清“越爱银”三个大字。

      江寒手一碰到香囊,四周风起,景物变幻。

      她已一身戎装,骑着高头大马,在热闹的街市昂首阔步。

      一队人马停在门口想进门,却不想大门口堵着好几辆马车,下人来来回回搬着箱子,她的人马根本挤不进去。

      “小姐,表少爷到了。”马下牵着缰绳的奴仆出声。

      她是谁?

      她变成了谁?

      江寒抬手,明显不属于她的长手长脚,分外陌生。

      忽然体验了一把一米七五的身高。

      她还来不及心头暗爽,一颗石子砸中她脑门,痛得她“嗷”一声。

      谁干的?!

      马车后,拿着弹弓的连舟一脸无措。

      “好啊你!”她干净利落地翻身下马,揪住他就要算账。“下马威是吧?叫姑奶奶今儿个好好治治你!”

      她眼见着就要动手,周围人见状,立即七手八脚将二人拉开。

      “混账东西!”江寒听得头顶一声怒喝,“平日里在外野得无法无天,你姑母带着表哥刚到家,你要给谁下马威?!”

      有小姑娘来拉她,“姐姐!快给父亲和姑母认错,别犯浑了!”

      “哼!”

      江寒看着马车后走神的连舟就来气。

      虽然只是一颗小石子,但向来都是她坑男人,还从来没叫男人坑到过她!

      可惜几番拉扯,形势比人强,她只能拂袖而去,在一片“四小姐!”、“四小姐!”和“孽障!”的呼喊声中,推开众人,冲回自己卧室。

      她似乎穿成了阿茫,脑中模糊地记得,自己是这家的四小姐,方才呵斥自己的男人,正是自己的父亲。

      正好,那就让她来看看阿茫的长相。

      结果江寒在一面铜镜中,看到了她自己。

      开什么玩笑?!

      她怎么可能是阿茫?

      她冲出去找连舟。

      连舟正被原身的母亲拉着拜会这家的男主人,阿茫的父亲。母亲一边与自己弟弟话家常,一边拉着连舟的手让他叫舅舅。

      “向舅舅问安。”他规规矩矩地向男人行了一个礼。

      “好!好孩子。”舅舅摸了摸他的头顶,塞给他一块金角子,转头朝他母亲感叹道。“舅舅命里无子,只两个不值钱的丫头,方才你都见着了。”

      “大的那个童哥儿,命里薄,按大仙的吩咐打小便当男儿养,结果养出来野得没边儿!拴不住的野马!你只避着那孽障,不兴与她一般计较!小的这个婴婴,倒是乖顺些,你可同她玩。”

      “什么话!”母亲笑起来拍打舅舅的手背,“当亲爹的,这般讲自己亲亲的骨肉!你可不知我命里无女,看别人家的宝贝闺女有多眼红!”

      “两个都是好闺女!只一个文静,一个活泼些!都招人稀罕!”

      母亲拉过一旁的舅母私语,“敢当你面儿这么说,算你治他少了!”

      舅母捂着嘴笑了起来,一旁的婴婴表妹也捂着嘴笑了起来。

      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一团和气。

      但连舟却笑不出来,他心中无法平静,仿佛有一团野火熊熊燃烧。

      舅母拉过她身边的小表妹婴婴,吩咐婴婴带着他去自家花园里走一走。婴婴乖巧低声应下,羞红的脸,好奇又躲避的目光。

      但他对这种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大家闺秀腻味。

      他只惦记着马背上的童哥儿,红裙鲜艳,好似一团烈火。

      一下子撞进他眼底,冲进他的心尖。

      也一下子激起了他的嫉妒。

      她凭什么可以活得如此鲜亮?如此肆意?!

      母亲之所以带着他回娘家,正是因他修炼之事,与父亲大吵一架。

      越家世世代代都是阵修,温文尔雅,清贵非凡,偶有几个叛经离道的做了器修,提起来已叫族老们摇头。

      但是他想做剑修。

      一剑霜寒十四州。

      一柄长剑,挥斥方遒。

      可惜摆在眼前的事实是:他要做阵修,他的父亲便是元婴期阵修,家中高阶阵修比比皆是,天下第一大阵修门派——云华派,每个山头都有他的堂兄弟,他想拜哪个山头都不成问题。以他的天资,很快就能从内门弟子成为亲传。他要做阵修,从血脉传承到家传功法,从世家人脉到法器宝物,一应俱全,正如同他的堂兄弟们一样。

      他要做剑修,上面的这一切都没有。

      没有血脉传承,没有家传功法,没有世家举荐,没有法器宝物。他只能拿着家里给的灵石,去外面抢那些烂大街的剑修资源,完完全全像一个散修,甚至连个像样的师父都没有——这些年,云华派与东寰剑宗暗中较劲已是人尽皆知,哪个有头有脸的剑修敢收如此背景的他做徒弟?

      但是他不甘心。

      他心底对剑的热爱,像一团火,一直在烧。

      母亲了解,他表面上的温和内敛,不过是假象。

      他爱一样东西,总是爱到极致。爱一盆花就日日施肥灌溉,他养的花不是被水淹死,就是被肥烧死;爱一只鹦鹉就日日抚摸,晚上也要搂着睡,最后鹦鹉用嘴一根根拔下自己的羽毛,拔得精光,在冬日里活活冻死。

      爱一首曲便日日听,听到一辈子不想听。

      爱一道菜便顿顿吃,吃到一辈子不想吃。

      他绝不是什么温文尔雅之人。

      只是一直以来以他的少年老成、温和谦逊为荣的父亲不理解,也无法接受。

      父母争吵数月,还是吵不出个结果,母亲一气之下带着他回了娘家。

      鬼使神差的,他朝那个马背上的少女射出一枚石子,射中她的眉心。

      痛得那团红到刺眼的火立即从马背上跳下来,揪住他的衣领,不依不饶地要找他算账,甚至不惜被她父亲斥责,被旁人拉扯。

      他全程躲在母亲身后,把弹弓藏在袍子里面,没有说话,只作乖巧状,正如一直以来父亲期许的那样。

      但毕竟寄人篱下,吃完一桌团团圆圆的饭,回到院落,母亲将他狗血淋头地骂了一通,勒令他必须去大表妹那边老实认错,求得她原谅,否则今晚不许回房睡觉。

      夜深了,府中各人已各自歇下,庭院中一片寂静,唯有走廊上挂着的竹制灯笼在风中摇摆。

      他跟着下人,穿过鱼池,走过回廊,终于来到她的院落。

      “叩、叩!”

      他叩响了她的卧房。

      白受了一肚子窝囊气,江寒气得连送进来的晚饭都不想吃,母亲派人来传晚膳她也不搭理,气哼哼将一屋子丫鬟都打发出去,独自关在房里生闷气。

      其实是在翻箱倒柜,翻查原主的衣食用品,生活起居,以防出现人设崩塌,万一OOC引起幻境崩坏就不好了。

      他们入阵的目的,是找回越爱银被封在阵法中的记忆,寻求破阵线索。如此大规模的洗良阵,所需修为、灵力非同小可,设阵者必然与越爱银有极深的渊源,才会不惜如此代价,甚至不止将他禁锢在邙宫,还要用法阵抽离他的记忆。

      究竟为何?

      到底是谁,要如此对待一缕残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以身入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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