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远行川》月弈星河

1、谋反 晏平

　　晏平川端坐在殿中龙椅上，耳畔皆是厮杀的喧嚣。一个时辰前还满满当当的大殿，现在除了他以外再无一人。
　　“聒噪。”
　　他薄唇微启，雾紫色的眸子盛满淡漠，似星河坠落在无风的静海，绚丽却毫无波澜。殿中不算太暗，但鸦羽般的睫毛打下的阴影印在紫色的深渊里，叫人读不懂情绪。他生得好看，现在却没什么表情供人参考。
　　轰然一声刺耳的巨响在晏平川面前炸开。雕花朱门伴随两具几个时辰前还在驳斥他的决定的尸体飞入殿内。他抬眼望去，熟悉而俊逸的男人正盯着他笑得恣意张扬。还是他记忆中少年的模样。
　　“小皇帝，别来无恙啊。”
　　晏平川的眸子一瞬间明亮起来，雾色尽去，随后又像看到了什么一般恢复了原来淡漠的神情。
　　男人身后传来是是气到发抖的声音，苍老又刺耳:
　　“萧行远！你这是谋反！”
　　被唤作萧行远的男人微微挑眉，转过身去，高束的青丝缠着一条红缎被一同甩在身后。
　　“谋反？”他装模作样的皱眉思索了一下，又笑道：
　　“我就是在谋反啊。”
　　话音将落，萧行远翻腕抽剑出鞘，剑锋闪着寒光，如月辉一般横在这朝服脏破、发须花白的老臣颈上。
　　“江丞相，”萧行远依旧笑着，琥珀色的瞳孔暗了暗，“慢走。”伴着上扬的尾调，鲜血从江左断掉的脖颈处溅开，了无生气的尸体应声倒下。
　　萧行远揩了揩剑刃，远方一声鹰鸣刺破长空，他知道平远军已经退出城外了。继而回转过身，目光定在晏平川身上。笑意直达眼底，声音很轻，晏平川却能将每个字都听清楚：
　　“这次，可算是你欠我的。”
　　晏平川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唇角弯起好看的弧度算是应答。
　　时间正好，一阵嘈杂有序的脚步由远及近。萧行远却毫不在意，目光定格在晏平川身上不愿离去，炙热而又清澈的独属于少年的感情灼烧着晏平川像是要把这些年裹在他身上的霜寒融化殆尽。
　　看起来像是书生的年轻人与身后杀气腾腾的一众禁军显得如此格格不入。蓝白相间的常服，袖口宽大，腰身用一条玉带紧束。少年的眉眼与萧行远有几分相似，却不像萧行远那么张扬，透着他没有的如玉温润。
　　兰斯手上还拿着书卷，居高临下的看着萧行远，沉声对身后禁军道：“押入天牢，听候审问。”
　　萧行远单眉一挑，兰斯却是连一点目光也没分给他，径自踏入殿中，任凭禁军将萧行远押走。
　　行至晏平川身侧，兰斯提手递给他一柄通身漆黑，剑鞘镶着金色鱼纹的佩剑，这是他刚刚从萧行远身边经过时顺来的。
　　晏平川接过剑，轻叹出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兰斯自顾自地理着宽大的衣袍，清朗的声音从他口中发出:“还没结束，最后一仗，我们，非赢不可。”少年语调平淡却十分坚毅，就如同他这个人一般。
　　晏平川微微抬首，算是认同。他和他们等这一天的到来都等得太久了，所以这次非赢不可。他微微皱眉，语调粘上了一丝不确定。
　　“阿远天性自由，关在牢里怕是会闷出事来，”晏平川说着，望向兰斯“要不给他送些解闷的东西去？”
　　兰斯自挑了一块干净的台阶坐下，手中摆弄着他那节骨笛，听到晏平川发问，便头也不回的答道：
　　“他？丢两根草，给他编个蚂蚱玩玩算了，哪有功夫管他……来看这个。”
　　他说着，站起身，将手中的书卷铺展在晏平川面前的桌案上，书卷从中间破开了一道口子，卷页和卷封中间竟然有一道暗层。
　　晏平川伸手将暗层中夹着的一张泛黄的布帛拽出来，平铺在书卷的上方，目光随着他的浏览渐渐沉了下去。
　　“密道图？”
　　兰斯勾了勾唇角:“是整个皇宫的密道图，从刘照身上搜出来的。比我们知道的还全呢。”
　　也就是说，如果他们今天没有动手的话，借口平反带兵前来的刘照，将会是真正谋反的人。
　　“这群老东西，一个二个都想当皇帝呢。”兰斯嘲弄的一笑，目光定在晏平川身上。
　　“我的好父皇可真是给我留下了忠心耿耿的大臣啊。想当皇帝？只怕是有命想，无命当。”晏平川挑了挑好看的眉头，玉指点在面前的布帛上，抬眼望向兰斯，目光接触之间，兰斯瞬间了然。
　　“你的意思是，以其人之道……”
　　晏平川接过后话，声音依旧清冷但又带几分玩味，颇有些萧行远的味道:
　　“还治其人之身。”
　　兰斯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想起了什么一般，回身看向晏平川：
　　“这次事情结束后，我就要回漠兰了。”晏平川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兰斯又补充到：“我哥他肯定哪也不会去的，因为你在这里……他很蠢，但如果是平川哥你的话，我还是非常放心的。我哥他，就交给你了。”
　　兰斯说完便转身要离开，晏平川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兰斯，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吧。我和阿远一直都在。”
　　晏平川带着明显的笑意，兰斯不用回头都知道，他的平川哥一直都没有变过。不论是当初救了他和萧行远的小太子，还是现在这个众人口中的冷冰冰的帝王。他一直都是那个温柔爱笑的晏平川。
　　兰斯如释重负般的笑了笑，走出了晏平川的视线。
　　晏平川收敛了笑意，眉头又不知不觉的皱了起来:“我欠他们的太多了。”
　　这场关于景朝的帝王之战，牵连了太多人。先王死后，朝中老臣狼子野心，晏平川不得不步步为营，一点一点的把白痴先王给他们的权力抠出来握在自己手里，这谈何容易？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都恨不得将他拆吃入腹。但是他晏平川偏偏就要让他们看着这天下始终都在他手中捏着。毕竟还有萧行远和兰斯在他左右，所以他更不能输。
　　晏平川骨节分明的手握在萧行远的剑上，雾紫色的眸子里满是坚定的神色:
　　“不求权倾天下，只为苍生黎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