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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岁女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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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哀——]
[礼成——]
崔拾意的灵魂飘在思贤殿上空,身着一件金银掺雪山寒蝉丝绣成的玄黑凤凰寿袍,头戴一顶由一百二十八颗岭南百年蚌母所出月灵珠和数万根如发金丝缠绕编织而成的凤冠,颈上手上满是价值连城的陪葬珠宝。
看看下方那些跪倒在地,或真哀或假悲的人,崔拾意心头涌上一股莫名思绪。
也不知人死后是不是真的会下地狱。
自己也造了那么多孽,也不知怎得还了。
人还能有来世吗?
如果有……如果有……
思绪起伏,星月相消,思贤殿上空似乎出现一个漩涡,将崔拾意的魂体卷了进去。
再睁眼,是漫目的白。
[患儿体表有直径长达五厘米的脑前额外伤口,目前已经初步清创止血,x片显示存在急性硬膜下血肿,已经做了穿刺引流,生命体征暂时平稳。]
好刺眼……
她们在说什么……
[她醒了!去通知张医生!]
地狱不该是这般光景。
崔拾意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浑身的骨头都不听使唤一样,身上那些凉凉的透明管随着动作一下又一下地划过裸露在外的皮肤。
[诶!宝宝!不可以,别乱动,你看,你看这是谁?]
一个身形和中,头发凌乱的女人挤进一群穿白大褂的人中,快速用手抹去脸上的泪水,努力挤出微笑,[意意,是妈妈,不怕啊——不要睡,看看妈妈。]
崔拾意眼尖地看见了女人手臂上和脸上的淤青。
妈妈?
[呜……啊——]崔拾意只觉得脑袋一阵一阵地疼,有些记忆如同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闪过。
[我要帮小叔带儿子,可没空帮你带女儿。]
[艹尼玛的,生个赔钱货,还这么久都不会说话……]
[你妈在楼下,有种你就下去艹!我要上班你没工作不带女儿还有脸跟我横?]
[张敏!你是不是觉得你有个单位了不起啊?娶了你还不能生第二个,老子绝后了你知道吗?]
嘭!嘭!啪!
女人连着将家里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了,年幼弱小的女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敢缩在母亲身旁嚎啕大哭。
男人被刺激得火大,随手捡起一块碎裂的凳腿朝着女人砸过去,却一下砸中了女孩的头,上头的铁钉一下子将女孩的脑门划了一道口子,女孩被这突如其来疼痛刺得一下子站不住,后脑勺一下子磕在茶几角上。
幼儿鲜红的血让女人从暴怒的状态清醒过来,如同母狮一样发出一声哀嚎,抱起女儿就往医院跑。
崔拾意艰难转头,从病床围栏的反光处看见了如今的身体——一个略微圆润的短胳膊短腿奶娃娃,头上顶着清创包扎后的白纱布。
这是,重活了一世吗?
[妈、妈。]
稚嫩的童音使得在场医护都吃了一惊,毕竟张医生的女儿三岁还不会讲话并不是什么秘密。
[诶!妈妈在,妈妈在。]张敏只敢伸出手,安抚似地摸了摸女儿没扎针的那只小手。
[小张,孩子的硬膜下血肿已经穿刺引流了,外伤也清创止血了,应该没什么大事了,但是还是建议你让她住院观察几天。]
[医院后面那两栋新盖的职工宿舍,只通了水,还没通电,不过也快了,但是你要想去住,去找后勤黄姨拿钥匙就行。]
——
在医院的日子很无聊,崔拾意一边小心翼翼地隐藏着不属于这具三岁稚童身体的成熟,一边尽可能地获取信息。
这是个比大雍要先进得多的时代。
何以见得?
最简单的一条,这里的光亮不是稀罕物,即使外面是黑夜,里头也如同白昼一样明亮。
而深层次的一条,便是这里的女人大多数有一份能糊口的工作。
崔拾意想起自己的启蒙夫子,那是一位德高望重却与大雍格格不入的人。
他不教自己何为三纲五常,何为尊卑。
他只教过自己两样东西——自由与奋斗。
他说他曾梦见过异世,女子可与男子一样有平等接受教育的权利,女子可不再为了一粒豆豉般渺小的守宫砂寻死觅活,女子可不再为了争夺父兄丈夫的偏爱而绞尽脑汁。
在那个异世,有个人曾提笔写下一句振聋发聩的话:[妇女能顶半边天]。
而在这里,这里脸色各异的女人的身上有着各种职业留下的痕迹。
身穿白色制服的医生和护士身上带着酒精和消毒水的味道,她们经常下意识活动肩膀,手指指节间有不同程度的老茧,面上经常因为戴着口罩而泛红有压痕。
隔壁床的男孩的母亲,皮肤黝黑,上身粗壮,上衣裤子洗得变型发白,衣服上常有干涸坚硬的深灰色泥点,经常与前来通知交[诊费]的医生讨价还价。
透过窗户,崔拾意能看见一栋被彩色条纹布和竹制架子围起来的楼房,那些进进出出搬运着深灰色泥状物和深红色砖块的人,和这位母亲极度类似。
对床的女孩的姐姐,穿着休闲,头发剪得有些短,下盘稳重,曾在一名酒醉男人持刀闹事时挺身而出,用一副怪异的连环银手镯将男人制服。随后来了几个穿浅蓝色制服的人,他们与那短发姐姐似乎是熟识。
在旁人的议论声中,崔拾意了解到,那个短发姐姐,是[警察]。
女子有了养活自己的职业,便可真正地立起来。
想想上一世,自己作为皇后在所谓千秋诞后向皇帝提议开设面对平民女子的女学,教授一些手工厨艺等等的谋生之道,被皇帝以一句女子抛头露面在外有悖‘程朱夫子所述人伦’驳回。
而以母亲身份,请太子辅国施政时将平民女学上奏,太子以父皇多疑,不可违逆驳回。
崔拾意看着下首那个已经比自己高,眼里不再有孺慕,且满身都是野心的儿子,只觉得浑身发冷。
瞧瞧,多相像的父子俩。
一个,满心是三纲五常、人伦法纪,一个,满心是争权夺位、至高皇权。
他们都以治理天下不让天下乱了章法为己任,却不曾真的睁开眼看看脚底下那些被他们视作牛羊的女子。
崔拾意自嘲似地摇摇头,又忽然惊觉,圆圆的杏眼转了一圈,确认没人发现自己这不合年龄的表情。
[意意,吃饭啦。看妈妈给你做了什么好吃的?]温柔的女音适时传来,崔拾意快速换上一脸的天真无知。
张敏从一个分层的粉色罐子里拿出一小碟蒸制的花生牛肉饼,细看下肉饼里还切着些细小的猪肝粒,一小碟绿油油的菠菜,还有一碗散发着浓烈药材味的汤。
崔拾意吸吸鼻子,一下子便有了判断:川芎天麻炖鱼头。
[谢谢、妈妈。]
崔拾意声如蚊蝇,却不妨碍张敏又一次红了眼眶。
[宝宝,今天你可以出院啦,以后只就跟着妈妈一起生活了哦。]
张敏做好了孩子问爸爸的准备,正准备想些什么说辞搪塞过去。
[好、我、想跟、妈妈、在一起。]
崔拾意一字一句地说着。
装嫩好难。
崔拾意在心底飙泪。
办完了出院手续,崔拾意被张敏抱着,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看到外面的世界。
人来人往,四个轮子的铁箱子在地上跑,两个轮子一大块铁鞍的车轰隆而过,留下一道或多或少黑烟,街道两旁的大喇叭响着各种各样的乡音,不遗余力地说着自己的衣服物品怎样怎样减价清仓。
崔拾意在张敏怀里扭动两下,像条泥鳅一样滑溜却稳稳地落在地上。
脚下土地的触感坚硬而微微发热,崔拾意牵着张敏的手,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丈量着到家的距离。
母女俩在一栋泥灰色六层建筑前停下。
崔拾意盯着青色条铁门上一个铜色的门牌出神,上面写着[职工宿舍]四个字。
张敏顺着女儿的视线望去,柔声问道:[意意,认识上面的字吗?]
崔拾意点点头,旋即又摇摇头。
此处的文字比大雍的文字简化了不少,且字与字之间不同的排列组合所代表的意思也不同,这里的人所用语言更倾向口语化,更兼崔拾意这些天只在儿科病房的[电视]里听过所谓官话。
是以她还并不能熟练理解运用这里的文字语言。
这些日子和母亲的交流所用方言是她听了旁边病床的人交谈许久,一遍一遍地小声模仿才能达到交流的效果。
索性这原本的奶娃娃不会说话,骤然开口已是难得,也不会再有人追究她的语法发音如何。
[这几个字,叫职工宿舍,是单位分给妈妈的房子,是我们以后的家。]
张敏想下意识摸摸女儿的头,又怕触及女儿头顶的伤疤,随即改为捏了捏女儿圆圆的脸。
[家在四楼呢,走吧。]
在写着401的门牌前,张敏停下来,掏出钥匙。
崔拾意转着眼睛观察着这布局怪异的房子。
一条不短不长的走廊左右分布着大概四户人家,每家入户一道铁栏门,再一道木门。
进了门,崔拾意突然能感受到,什么叫做家徒四壁。
地上的瓷砖与墙上有些鼓包的粉浆层,墙上有几盏和在医院看到的一样的灯,这些应该是单位统一弄的。除此之外,客厅只有一张木桌子,三把木椅子。
等到了晚上,崔拾意看着母亲点起蜡烛,莫名有点熟悉感。
崔拾意记起那天那个中年男人所说的[没通电],于是在心里默默记下:原来[没有电]等于没有那种如同白昼的光亮。
躺在一翻身就会吱呀作响的铁架子床上,身上盖着一张明显洗干净晒过的薄薄小被子,崔拾意还是有些睡不着。
张敏一边慢慢摇着葵扇,注意到了烛光里女儿一闪一闪的眼睛。
[是不是睡不着?妈妈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崔拾意转头看着烛光下慢语温柔的妈妈,轻轻点点头。
[我们就讲,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故事……]
[话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孙悟空,唐僧,猪八戒,沙僧四个人从东土大唐出发,去往西天取经……]
[一路上好多好多妖怪都想吃唐僧的肉,这天,师徒四人来到一个叫白骨精的地盘……]
崔拾意慢慢闭上了眼睛。
久违的安全感。
妈妈。
次日,崔拾意站在家里的镜子前,任由张敏用小梳子给自己梳头。
小孩子的头发短且软,两个粉色的小橡皮筋将头发扎成了两个羔羊角。
崔拾意用手捻了捻身上的蓝白小裙子,一时拿不准是什么布料。
感受到头顶传来的一阵阵拉扯感,崔拾意思量几下,还是慢慢开口说道:
[妈,有点、紧。]
顶着母亲微红的眼眶,崔拾意看见了一幢外表五颜六色,院子里还有个大秋千的房子。
门牌上写着:阳光幼儿园。
崔拾意看着陆陆续续被送进来的都是些和现在的自己差不多高的小豆丁,女孩穿着和自己一样的蓝白色小裙子,男孩则穿着上身白色短衣下身浅蓝色短裤。
被称作课室的房子里,有年轻女夫子在一块黑色的板子上写着些长条圆圈曲线组合的东西。
再仔细听她所述的意思,这是在教一种名为[拼音]的东西。
也就是现世文字的官方发音。学会了发音,对照着一些注了[拼音]的书籍,便可做到真正的识字。
崔拾意一下子来了精神,扑闪着大眼睛对女夫子的一字一句都不肯放过。
这个世界对孩子的教育重视程度,实在是美妙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