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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莲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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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祎站起身,拱手向解应卿行礼:“若国师喜欢在下这张皮,国师拿去便是,只求国师能放过扬州。”
他眼里的光很真切,解应卿像是被那目光击中了一样,忽然露了怯,仓皇向后退了几步,像是看到了什么骇人的东西:“听竹送客!”
解应卿径直往门外走,背影有些狼狈,费祎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想到扬州的事情还没有结果下意识想追上去。
听竹将他拦住:“大人,请回吧。”
听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解应卿离开的方向皱了皱眉,费祎实在摸不清这主仆俩是怎么回事。
解应卿几乎是逃回自己的房间的,靠在门上觉得腿脚有些发软,这些年他见过无数的人,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费祎那样的眼神。
房中的木架上放着一只琵琶,上面雕刻的是云霞月影,只可惜琵琶是断的,狰狞的裂隙撕开了画卷,添了几分惨淡,解应卿看着那只琵琶,眼神茫然无措,他低下头轻声喃道:“怎么可能呢?”
费祎第二天给国师府递了拜帖,他觉得还是应该跟解应卿好好谈谈扬州的事情。本来也没指望解应卿会接下帖子,正想着该用什么办法混进国师府,但不久就有人来报说国师有请。
入门依旧是那片翠竹,解应卿手里握着一卷书靠在美人榻上,见费祎进门,眉梢扬了扬:“丞相来了?门庭未设桌椅,还请见谅。若是丞相不嫌弃,可以到我这榻上一坐。”
似乎是为了表示诚意,解应卿甚至换了个姿势,给费祎空出一块位置。他动作从容自若,昨日瞬间的慌乱此时已经看不到了,狭长的眼中泛着笑意,他依然像是祸世的妖。
听竹站在他边上,像是一块木头。
“不必了,只是来问一些事情,问完就走,”费祎挪开视线,“国师要如何才肯放过扬州?”
解应卿将手里的书递给听竹,自己稍稍坐正了些:“若是我偏要抓着扬州不放,丞相又能拿我如何呢?”
费祎没说话 看向解应卿的眼神却冷了些。
“看丞相这眼神像是要把我给活剐了。”解应卿散漫的声音里夹杂着笑意,“杀了我,然后再给我陪葬,这么算起来好像还是我赚了。”
“那又如何?若以我一人之命能保下扬州一座城,那我也不算亏。”费祎向前一步。
听竹立在解应卿身前,冷冷的看向他。解应卿缓缓起身,从容的理了理衣衫:“丞相还真是非同寻常啊,只这一身不怕死的气概,就叫人望而生畏。”
他绕过听竹,踱步至费祎身前:“只是可惜,这紫微星我说有那便一定有,我说在扬州,那他必定会在扬州。所以丞相就是能杀了我也是无济于事,不过也好在我对不对扬州下手结果都一样,还能卖丞相个面子。”
他眯着眼,黑白分明的眸里分明藏着一个勾人的漩涡。见他答应费祎先是一阵惊喜,随即又被那双狭长的眸迷住了眼,恍惚间他听到那人说:“给丞相备了份礼,还请丞相笑纳。”
费祎回神时,解应卿已经离开了,只剩下听竹站在他跟前,他依旧没什么表情,整个人像是一块木头。
他递给费祎一柄扇子,费祎打开便看到那扇面上绘着一池红莲,美人怀抱琵琶坐于岸边,美人同那日在屏风上所见的分明是同一个人,只是画面不同意境也不同,她身后的一池红莲像是原上的烈火,美人和琵琶却像是山巅的新雪,极致的反差带来视觉的冲击,却并不违和。
这柄扇子很有名,凡是在京城做过官的,多多少少都知道些故事。费祎刚入朝堂便听闻解应卿有一柄用天子宠妃的皮做成的扇子,扇面上绘着红莲美人。
彼时解应卿方得势,兴建国师府,府邸落成之日在府内红莲池畔宴请百官,天子未立后,便带着自己的宠妃前来。可怜宫里那位娘娘没见过这红莲,觉得稀奇便折了一枝拿来赏玩。
解应卿发现后直接将人摁进池里淹了个半死,又拖上来,当着百官的面撕了她的衣裳,在她的背脊上绘下这幅红莲图。他一搁笔,便有人上前将那一整块背皮割了下来,不久便有了这柄扇子,而那位娘娘据说是在同天吊死了。
解应卿曾将这柄扇子送给多位大臣,不久后他便剥了人家的皮,把扇子又拿了回来,解应卿房里那张屏风大概就是用那些皮做成的吧。
费祎看着扇面一开始只觉得惊艳,可看久了又不免觉得有这妖异,美人淡雅的笑被红莲映着也变得像是一只妖。
给我下索命的帖子吗?费祎望着竹下的美人榻想到。
费祎回去后仔细回忆解应卿的话,为什么对于他来说扬州其实并不重要,他还要抓着呢?
本想第二天上朝的时候再去问他,不成想,他根本没去上朝。只是派听竹去传了句话,说他观星有误,危损圣听自知无颜面圣,已自请前往观星台思过去了。
解应卿会不会思过,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他无非是借着这个名头逍遥快活去了。不过倒也有人看不清这一点。
明堂上,天子沉吟片刻,浑浊的眼里竟也升起了些许情绪:“国师言重了,只是个小差错,根本不必挂在心上,更不必自责。请侍者转告国师,观星台位置偏僻,又是在湿冷的山上,不宜久居,还是早点回京的好。”
费祎皱了皱眉,世人皆言天子宠信解应卿,可他却觉得天子对解应卿的态度更像是单方面的讨好呢?一个君主到底是为了什么才会去讨好一个臣子呢?
下朝后,费祎套了辆马车就往观星台去了,观星台建在祭台后面的山上,里面亭台楼阁应有尽有,实在想不通天子为什么会觉得解应卿来此真的是为了思过呢?
想上观星台就要走过祭台,费祎沿着石阶往上,心中不禁感慨,他曾经就站在这座高台下,仰望那个被他视为神明的疯子,而如今他走上高台,去看那个近乎无药可救的疯子。
脚下的青石阶染上了暗红,是经年累月的祭品的血。祭台中央的法阵颜色有些暗淡,但用不了多久就会涂上一层新的。
过了祭台,便是观星台。解应卿将这里修成了两个部分。外面是观星台,其实也不过是一座大的道观,里面住着些散修,周围还有几个不大的村子。
再往里才是解应卿的地盘,那里是不许旁人出入的,天子当年想入内都被解应卿三言两语糊弄过去了。
穿过一条小街市来到大门前,门外挂着一副牌匾,上面写着园子的名字:“羡昔”。
门前青年被一群百姓围着。
“闻副使,国师今日在园里吗?这是我从山上寻来的木料,能拿来做琵琶的,专门给国师送来,多亏了上次他给的药……”
“闻副使,这是我家自己做的香料……”
“这是上好的狐皮……”
……
所有人围在门前喋喋不休的说着解应卿的好,费祎怔怔的听着,有些怀疑他们说的人究竟是不是解应卿,那可是个疯起来乱咬人的家伙。
闻风接下所有的东西,对着他们笑了笑,笑容很是天真无害:“国师在京里呢,要到国祭才会到道观这边来,礼物我替各位收下了,但要见国师就得等到那几日了。”
“可是……”
“我知道,木料是李家的,香料是云织娘的,狐皮是……诸位放心我都记下了,会转达给国师的。”闻风废了好大劲才劝走了所有人,抱着东西准备进门时,抬眼看到了费祎,愣了一下:“要卜卦去前面道观里找道士,这里不接待人。”
“在下不是来卜卦的……”
“那就是来见国师的?见国师就去京里递拜帖,送礼的话给我就好。”闻风道。
“在下与国师是同僚,知国师在此特来拜会,烦请副使通报一声,就说费祎前来拜见。”费祎拱手行礼。
闻风看着他忽然露出了一个莫测的笑容:“原来是丞相大人,那就不用通报了,国师吩咐过了,要是大人来访,不必知会他,直接请进来就好。大人,跟我来吧。”
闻风打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只是他怀里还抱着许多东西看着有些滑稽。他先让费祎在原地等了片刻,自己将东西放下。
费祎看到他耳中似乎塞着什么东西,他将东西放回后,从耳中拿出一个棉球,一会又塞了回去:“大人跟我来。”
费祎跟着他绕过大大小小的楼阁,有一片竹林,与国师府中的那片相似却大了许多,林下也有一张美人榻。竹林那头是望不到边的长廊,长廊中光线昏暗,再往远只剩一片混黑的影。
费祎皱了皱眉,闻风就笑还是一样的无害:“这园子是国师依着奇门遁甲设计的,尤其是这长廊,若是不熟悉的人很容易迷路的,我记得前年溜进来一个小毛贼,到现在还没出来呢。”
费祎知道他这么说无非是在提醒他别乱走,因此他也没有搭话。
闻风走在前面还在自言自语:“这园子很大,若是有机会的话大人真该好好逛逛。”他说这话时脸上多少带了些嘲弄。